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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惠州无雪,青岛不语   除夕这 ...

  •   除夕这天,长沙下了点冷雨。唐挽风把花店最后一束水仙包好递给客人,关上门时,玻璃上倒映出她有些疲惫的脸。手机里存着大姨中午发来的语音,背景音是麻将和电视里的春晚预热,语音里只有一句话:“你表哥一家都回来过年了,就你,还在外面野着。”

      她没回,只是拨通了姚辞镜的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背景是海浪拍打堤岸的闷响。

      “今年回老家吗?”她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围裙边上的干花碎屑。

      那边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打火机清脆的金属声,然后是姚辞镜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声音:“不回。没意思。”

      就这四个字。没有解释父母离异,没有提老家那栋空荡荡的房子,也没有说一个人过年的冷清。唐挽风却听懂了。就像上次她在常德的雨里,他没发消息,却把存在感铺满了两千公里。

      “好。”她挂了电话,转身锁好花店的大门,拎起包直奔机场。

      两个小时后,飞机穿过云层,降落在青岛胶东机场。寒气比长沙更凛冽,带着一股咸腥的海风味扑面而来。她没打车,按着记忆里的地址,拦了一辆老式出租车,拐进了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

      姚辞镜住在顶楼。她刚走到单元楼下,就看见他靠在窗边抽烟,指间的火星在渐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他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来,连惊讶的神色都没有,只是在她推开车门抬头望去的瞬间,把烟头摁灭在窗台,转身下了楼。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走到她面前时,身上还带着屋里暖气烘出的干燥气息。“机票挺贵。”他开口,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却伸手接过了她手里并不沉重的行李箱。

      “花店年底清仓,赚到了。”唐挽风笑了笑,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冷风吹散。

      那晚,他们没有贴春联,也没有看春晚。姚辞镜煮了饺子,醋放得有点多,酸得唐挽风直皱眉。零点钟声敲响的前一分钟,他拎着一小箱烟花,带她上了天台。

      整个青岛老城都陷在一片喧闹的爆竹声里。姚辞镜把一根仙女棒递到她手里,用烟头点燃了引线。

      “呲——”的一声,金色的火花瞬间炸开,映亮了唐挽风的脸。她看着手里那捧转瞬即逝的光,又抬头看看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他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她,眼底倒映着漫天碎火,像藏着一片不会熄灭的海。

      “姚辞镜。”她喊他,声音被烟花声盖掉了一半。

      他“嗯”了一声,又点燃一根,塞进她另一只空着的手里。

      火花噼啪作响,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冰冷的墙面上拉得很长。唐挽风忽然觉得,常德那场湿冷的雨,长沙花店里沾着露水的清晨,在这一刻,都被这捧滚烫的光烫平了。

      有些年,是和家族一起过的,充满了比较和指责;而有些年,是和一个人过的。不需要解释过往,不需要证明什么,只要并肩站着,看一场烟花,就够了。

      大年初一的青岛,是被海风和鞭炮碎屑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唐挽风被窗外的海鸥叫声吵醒。屋里没开暖气,空气干冷干冷的,她缩在被子里,听见厨房传来极轻的动静——是姚辞镜在烧水。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还留着他的指温。昨晚的烟花灰烬还沾在她发梢,她伸手摸了摸,像摸到了一点没散尽的星火。

      姚辞镜端着两碗面进来,面条卧着两个溏心荷包蛋,葱花浮在清汤上,热气把他的眼镜片熏得发白。“初一吃面,顺顺当当。”他把碗放下,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仿佛她来青岛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唐挽风拿起筷子,蛋黄流出来,拌进面里,香得她眼眶发热。她想起昨晚大姨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是表哥一家吃年夜饭的视频,满桌的硬菜,满屏的恭维。她当时没回,现在更觉得,这碗清汤面,比那满桌的喧嚣贵重得多。

      吃完面,姚辞镜带她下楼。老街的石板路上铺满了红纸屑,像下了一场永不融化的雪。邻居们正开门迎客,看见他身边多了个拎着行李箱的女人,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探究。

      “辞镜,这是?”隔壁王阿姨端着饺子馅出来,笑得意味深长。

      姚辞镜没解释,只把唐挽风往身侧挡了半步,淡淡道:“朋友。”

      王阿姨“哦”了一声,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着打趣:“朋友好,朋友好。那你们年轻人好好玩,阿姨不耽误你们。”

      唐挽风没说话,只是悄悄勾住了姚辞镜羽绒服的衣角。他没躲,任由她拽着,两人慢慢走在铺满红纸的老街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上面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走到海边时,太阳刚升起来,海面泛着碎金。唐挽风从包里掏出昨晚在机场买的红包,塞进姚辞镜手里。“压岁钱。”她声音不大,却带着点执拗,“我外婆说,初一给压岁钱,一年都顺。”

      姚辞镜捏了捏那个薄薄的红包,没拆,直接塞进内兜。他转头看她,海风吹乱了他的额发,眼底那片不会熄灭的海,此刻正映着晨光。“唐挽风。”他叫她全名,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你来了,我这儿就是家。”

      她没接话,只是靠得更近了些。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海鸥在头顶盘旋。常德那个充满了比较和指责的春节,长沙那间冷清的花店,在这一刻,都被海风吹散了。

      她终于明白,有些根烂在了泥里,拔出来会疼,但不拔,会烂进骨血。而有些人,就像这青岛的海,沉默,辽阔,能容下她所有的决绝和流浪。

      大年初二的午后,天色原本是沉的,像压了一块厚重的铅灰石板。唐挽风正蜷在沙发上看书,忽然听见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抬头,看见窗外飘起了密密麻麻的雪粒子。不过半根烟的功夫,那些硬邦邦的粒子就变成了鹅毛。大雪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把远处港口的灯塔、近处老街的法国梧桐,全都吞进了一片混沌的白里。

      姚辞镜从厨房倒水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挑:“下大了。”

      他话音刚落,唐挽风已经掀了毯子起身,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三两下扯开窗帘。玻璃上瞬间蒙上了一层雾气,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像那天他在青岛窗台上画的花。

      “出去。”她转头看他,眼底亮得像藏了两捧雪。

      唐挽风拿着个雪球朝姚辞镜砸去。姚辞镜侧身躲开,无奈的笑了笑。

      他们打闹了一会。

      雪还在下,唐挽风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雪片落在睫毛上。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被风雪吹得发飘:“姚辞镜,我们以前在惠州住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雪。”

      姚辞镜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目光落在她侧脸,顿了顿才接话:“惠州不是南方么,怎么可能下雪。”

      “是啊,亚热带。”她轻轻笑了一声,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撕碎,“那时候我总觉得,冬天就该是湿冷的、灰扑扑的,像常德那样。我甚至以为雪只存在于电视里。”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我那时候总想,要是能亲眼见一场大雪,哪怕冻死也值了。”

      姚辞镜没说话,只是把视线移到她冻得发红的手指上,又很快移开,重新看向漫天大雪。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也没抬手去拨。

      “那现在呢?”他过了几秒才问,声音平平的,“值不值?”

      唐挽风转过头看他,雪花落在他挺括的羽绒服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值。”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没想到,第一次看雪是在青岛,还碰上你这个烟台人。”

      姚辞镜“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抽出手,掸了掸肩上的雪,动作有些刻意的自然。“他们本地人也很少在大年初二碰上这种大雪。”他说完,又把手插了回去,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

      唐挽风也没靠近,只是弯腰团了个松松的雪球,手腕一扬,扔到了两米开外的雪堆里。“我以前在惠州,冬天还穿单鞋呢。”她像是自言自语,“现在倒好,裹成这样还觉得冷。”

      “你那鞋不防风。”姚辞镜接得很快,说完又觉得有点多余,便抿了抿唇,没再往下说。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脚印并排却不相叠。唐挽风偶尔停下来接几片雪花,姚辞镜就站在原地等她,目光落在她发顶的积雪上,想提醒她拍掉,最后也只是清了清嗓子:“……雪挺大的。”

      “嗯,挺大的。”她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比我在电视里看的还大。”

      姚辞镜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喉结动了动,想说“以后每年都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成一句:“……冷就走快点。”

      “不冷。”她笑着,却还是加快了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依旧保持着那一步,谁也没越界,谁也没后退。

      在惠州的好几年没有雪,常德的冬天总是湿冷灰暗,但青岛这场大雪,好像把什么都盖住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们还是两个很好的朋友,站在雪地里,各自藏着半句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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