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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湘江的雾,遮住了晚镜   大二那 ...

  •   大二那年的暑假,长沙像一口烧得滚烫的砖窑。

      唐挽风是独自去的。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南大的室友。她只是买了一张高铁票,拖着个小行李箱,想在漫长的暑假开始前,找个热闹又陌生的地方躲一躲。南京的梧桐太像某个人的背影,而广州的消息又总是隔着屏幕,让她心里发慌。

      她住在五一广场附近一个老旧的民宿里。白天,她混在游客堆里,去橘子洲头看绿意盎然的草木,在岳麓书院的石板路上听蝉鸣。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傍晚,她坐在太平老街的石凳上,看红灯笼一盏盏亮起,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心里却空得能听见回音。

      她买了一支编成花环的洋桔梗,别在背包上。花店老板娘笑着说:“小姑娘,这花没玫瑰娇气,适合你们学生党。”她摸着那柔软的花瓣,想起有人曾经说过,洋桔梗的花语是“不变的爱”。她把花环摘下来,塞进背包最深的夹层,就像把那个名字,重新压回了心底。

      她不知道,就在她穿过太平老街的人群时,姚辞镜也到了长沙。

      姚辞镜是跟周野来的。周野说长沙的茶颜悦色好喝,非拉着他来“考察”。姚辞镜没拒绝,但他也没去五一广场。周野订酒店时,鬼使神差地把地点选在了河西的大学城附近,离唐挽风住的地方,隔了整整一条湘江。

      “走,去坡子街吃宵夜。”周野大汗淋漓地嗦着粉,抬头看见姚辞镜正望着窗外出神。

      姚辞镜的视线落在街角一家花店的橱窗上。那里摆着几盆白色的洋桔梗,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不真实。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周野把一碗粉都吃完了,他才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太辣了,吃不下。”

      他其实看见了唐挽风发的朋友圈。那是她到长沙的第一天,一张橘子洲头的夕阳照,配文是:“风很大,但人很多。”

      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他想起初三那年,她也是这样,明明心里很难过,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发一些无关紧要的动态。

      周野凑过来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别看了,吃饭。”

      那几天,唐挽风去了湖南省博物馆,在马王堆的帛画前站了很久,试图用千年的历史填满心里的空洞。她也去了谢子龙影像馆,在极简主义的建筑里拍照,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淡,眼神却飘忽不定。

      而姚辞镜,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酒店里。周野出去玩,他就一个人坐在窗边,听着窗外长沙特有的、黏腻的雨声,敲一些毫无意义的代码。他开着地图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停留在五一广场那个区域,又很快移开。他知道她在那片繁华里,但他没有去。

      离开长沙的前一晚,唐挽风在湘江边散步。江风带着水汽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看着对岸的灯火,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原来有些想念,是连去靠近都觉得奢侈的。她拿出手机,删掉了那个编辑了很久、却始终没发出去的对话框。

      同一时刻,姚辞镜站在酒店顶楼的落地窗前。他手里拿着一罐冰啤酒,看着远处江面上模糊的灯光。周野在屋里打游戏,欢呼声传出来,他却觉得四周静得可怕。

      “明天几点的高铁?”周野探出头来问。

      “早上八点,长沙南到广州南。”姚辞镜说。

      “真不走走逛逛了?比如去橘子洲头看看?”

      姚辞镜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苦涩。“不了。”他轻声说,“该看的,都看过了。”

      他没说,他看的不是长沙的风景,而是这座城市里,那个他刻意避开却又无处不在的影子。

      第二天清晨,唐挽风拖着行李箱去高铁站,回南京。姚辞镜也拖着行李箱去高铁站,回广州。

      他们乘坐的是同一班地铁,却在不同的车厢。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谁也没有看见谁。就像他们的大二暑假,明明在同一座城市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隔着一条湘江,一场大雨,和整整三年的、无法言说的沉默。

      回到广州后,周野看着姚辞镜把那件沾了长沙烟火气的白衬衫叠得整整齐齐,忍不住问:“你当时是不是知道她在长沙?”

      姚辞镜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编译完成的程序:“知道。所以才要避开。”

      “为什么?”

      “因为大二的我们,还没资格谈未来。”他关上衣柜,镜片上倒映着窗外广州的阴天,“她去长沙是为了散心,我去长沙是为了确认,我真的能忍住不去见她。我们都做到了,这很好。”

      大三到大四,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色彩。

      唐挽风依旧在南京大学。她成了图书馆的常客,也不再写那些伤感的诗。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植物学的笔记,偶尔夹杂着几张长沙的糖油粑粑包装纸,早已被压得平整发黄。她很少再抬头看窗外的银杏,也不再关注广州的天气。室友们谈恋爱、吵架、和好,热闹得像一出出折子戏,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笑笑,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她的手机很干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像一座沉寂已久的火山,再也没有喷发过。她甚至不再去翻看朋友圈,因为早已知道,那个人的朋友圈里,只有转发的行业文章和偶尔的天气打卡。

      广州的姚辞镜,也活成了华南理工的一道剪影。

      他依旧拿奖学金,依旧在编程竞赛里拿奖。周野有时候喝多了会红着眼眶拍他的肩膀,他却只是淡然地推开,继续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他开始系统地学习关于海洋数据的算法,电脑里的文件夹被命名为“Qingdao_Project”。

      有一次,周野忍不住问他:“你真打算毕业就去青岛?广州机会多好啊,而且离湖南……”

      “青岛的海安静。”姚辞镜打断了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屏幕上的代码如瀑布般流淌,“我喜欢那种不需要和任何人解释海浪声的安静。”

      他们的平静,是刻意的,也是默契的。

      没有互删,没有拉黑,甚至没有一句恶语相向。就像两艘在黑夜中航行的船,明明知道对方就在某个经纬度上,却默契地熄灭了所有的信号灯,生怕一丝光亮,就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死水般的平静。

      大四上学期的秋招,来得悄无声息。

      唐挽风没有投长沙以外的任何一家公司。她的简历上,实习经历一栏写着某花艺工作室的助理。面试官问她为什么选择长沙,她微笑着回答:“因为那里的烟火气,能让人心安。”

      而在青岛,一家做海洋气象数据的小公司收到了一份来自华南理工的简历。简历的主人叫姚辞镜,成绩优异,却在期望工作地点一栏,坚定地填着“青岛”。HR打电话问他为什么不留在广州,姚辞镜隔着电话,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注释:

      “因为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听海浪的声音。”

      毕业前最后一次同学聚会,周野组了个局,拉了个大群。群里很热闹,只有一个人的头像始终暗着——姚辞镜。

      周野喝多了,在群里@了姚辞镜,骂骂咧咧:“姚辞镜你个孙子!毕业了就跑青岛去,以后连喝酒的人都找不到!”

      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大家都在等姚辞镜的回复。

      过了很久,姚辞镜回了一行字:“青岛有啤酒,也有海。以后有机会,来青岛看海。”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去广州,也没有问任何人关于南京的消息。

      与此同时,南京的一家酒吧里,唐挽风正和室友们庆祝毕业。室友把手机递给她看,笑嘻嘻地说:“挽风,毕业之后打算谈恋爱不?你看这个怎么样?”

      唐挽风接过手机,皱了皱眉:“我看你审美也该提高了,这长得太难看了吧。”

      “你不会有心上人了吧?这已经是最好看的了!难不成……”

      “别瞎想。”

      “祝你,在青岛,听得到最安静的海浪。”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随即一饮而尽。

      那晚,姚辞镜在宿舍收拾行李。他把那本夹着南京明信片的《代码大全》放进纸箱,封好胶带。周野在一旁打游戏,嘴里还在念叨着青岛太远。周野打完游戏之后,也拉着行李箱离开了宿舍,只剩姚辞镜一人。

      姚辞镜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抬头看了看窗外广州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灯海。

      他关了灯,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平静,原来就是连想念都变得不再剧烈,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钝钝的疼。像海水没过脚踝,退去时,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滩,证明它曾经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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