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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只做向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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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说我吧,这么多天了,还没听你说过我呢。”
郁岚越聊越起劲,忽然对那个跟她同名同姓的人生出好奇心。
春娘身体微微前倾,鼓起勇气,瞪着一双圆圆的,稚气未脱尽的眼睛看她:
“小姐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郁岚摇头,指指脑袋,一脸轻松的说:
“这里面的东西遗落在海里,没带回来。”
古代的郁岚家里有什么社会关系,她已经在这几天的审讯中摸清大概。
她生于羌州,七岁那年,父亲因军功显赫受封候,她便随父亲定居长安。
家中有个长姐名为郁霁,年纪轻轻便屡立战功,被封为一品木兰将军,入京那年被招入内廷,现在已经是育有一子的昭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
还有个二哥叫郁秦,曾是长姐的副将,如今被封为骁应少将军,刚和礼部尚书独女焦长婧定亲;
长姐长兄皆是家门荣耀,唯有郁岚野性难驯,满长安城觅不到一段良缘,年过二十还没定亲。
年前羌原向长公主求亲,郁岚刚好习得羌语,郁老将军便举荐她为大夏使节,一路护送长公主去羌原,也算报国之举。
估计老将军都没想到,这个打发出去的拖油瓶,有朝一日会成为悬在将军府头顶上的一把利刃,阖府上下的性命都系于她一人。
胡春娘轻舒一口气,跪着换个方向,一边轻轻揉她那条僵硬的脚趾,一边柔声说:
“您素日好扮男装,行事也颇有男儿之风,都说您精通数理,是个难得一见的...博弈奇才。”
看胡春娘这副委婉硬夸的样子,郁岚没忍住笑,伤口都被抽疼了,连忙捂住腹部的伤口:
“一条赌棍,难为你说的这么委婉。”
听郁岚如此自剖劣迹,春娘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宽慰她:
“小姐不要自毁。奴婢听闻,您为了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丫头赎身,在赌桌上把自己的外袍都输了。小姐您有侠义心肠,肯把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命也当做性命,是这长安城里难得的好人。”
“春娘,赌就是赌,不论初衷为何。往后看人要擦亮眼睛。”
春娘一怔,眼底刚生发出来的一丝神采逐渐暗淡下去,掌心轻轻覆上她的膝盖,轻轻揉着说道:
“奴婢命贱,今生不敢奢望“往后”二字,只求下辈子不要托生成不开灵智的蚊虫鼠蚁便好。”
春娘越说声音越低下去,细长的头发垂下来,盖住她的半边脸。
郁岚还没见过像她这样心细如发,懂得体恤人心的女孩子。
如果不是生来为奴,被剥夺了女孩子最为宝贵的自尊心,也该是一个明媚爽快的女子。
郁岚直起身来,竭力轻轻往她的方向靠过去,沉声道:
“春娘,别说现在还未到穷途末路,就算一脚踏进鬼门关,对上阎王爷,我们也要只做向上人,只问向上路。人命无贵贱,全看你怎么待自己。”
春娘抬眼,满是惶惑的看着郁岚。
像她这样身在底层的人,生来便像猫狗一样被视作玩物,实在不知向上的人是怎么个活法,向上的路又能通向哪里。
她不懂,但还是被郁岚的眼神震撼到,低声嘀咕着重复道:
“只做向上人,只问向上路。”
*
大夏宫城,明极殿。
昭华宫贵妃郁霁已经在殿外候了一整天,眼下已经入夜,皇上还没有要召见的意思。
到底是出身将军府,即便已经在冷风站了这么久,依然发丝稳固,双肩挺直,未见仪态有任何不端。
绣着龙纹的挡风帘轻轻晃动几下,薛熵手持拂尘,颠着小碎步走出殿门,直冲郁霁的方向过来。
“贵妃娘娘,陛下今日实在不得空...”
“薛公公,大理寺的人肉包子好吃吗?”郁霁轻轻抬眸,打断他没说完的敷衍话。
薛熵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登时哑住。
“本宫听说,新任大理寺卿手段狠厉,刑房备有一道名菜,便是将犯人凌迟下来的肉做成包子,来招待来往的贵客。敢问公公,此番在大理寺可有这口福?”
薛熵被这一阵话惊得冷汗阵阵,抱着拳头连退几步:
“回娘娘,奴婢听都没听过,这是谁在危言耸听,该拔了它的舌头...”
郁霁低眉扫一眼,像薛熵这类首鼠两端的小人,换做之前在军中,定有一百种法子让他求死不得。
可现在是在宫里,一举一动都遭人掣肘,她只能遵循后宫的规则,与奸佞阉人斡旋。
“起来吧,本宫刚想起来,这把戏是之前在军中处置哀兵和叛徒的手段。”
郁霁抬眸,正视着明极殿前那对铜鹤的双眼,语气淡漠却不失威严:
“年岁大了,总是记错事,公公莫怪。”
“奴婢不敢。”
薛熵低头拭一把额角,饶是如此天寒地冻,方才还是被贵妃那犀利的眼神惊出一身冷汗。
不同于别的后妃仰仗家中父兄,郁霁是靠着自己的威名立身的。
她的武艺,到现在还能和羽林卫首领一较高下,这也是薛熵这类人即便知道郁家大祸临头,也不敢轻怠她的原因。
“公公在大理寺苦守三日,却没拿到阿岚的口供,皇后娘娘怪罪了吧?”
郁霁上前一步,罕见地冲他浅笑,声音也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阿岚是顽石,本宫不是。劳烦公公再通传一次,本宫所求,当能助公公跟皇后娘娘请功。”
薛熵近日刚晋升到御前侍候,是谢家为他筹谋的,只为能在御前为皇后长一只眼。
郁霁既然这样堂而皇之说出来,便是知道他的立场,也明摆着要把谢郁两家的不睦翻到明面上。
“娘娘说笑,都是这些该死的下人们不会办事,奴婢这就为您通传。”
薛熵赶紧俯身作揖,闪身返回明极殿。
不消片刻,薛熵笑意盈盈的出来:
“贵妃娘娘,请。”
郁霁整理一下外袍,在婢女蒲夏的搀扶下进入大殿。
*
当今皇帝酷爱木工,明极殿是他私下设计和制作木器的地方,平日里不上朝也不进后宫的时候,便爱在这里消磨时间。
此番他也没闲着,正挽着宽袖,画一个折叠木椅的草图。
见郁霁进来,他拧眉一顿,伸手过去:
“爱妃有眼福,朕刚制好一张贵妃榻图,可供你我二人夏日避暑用。来朕身边坐。”
“妾有愧,不配与陛下同席。”
郁霁停在三步之外,深跪下去。
皇上有些不快,但还是收着情绪:
“爱妃要是想为那个劣女求情,那就不要提了。问问朕的头疾有没有发作,或者谢恩朕要亲手为你制这张贵妃榻。”
然而郁霁并没有丝毫怯懦的意思,深跪着向前匍匐一步,继续求道:
“妾身资质疏浅,无法承担皇五子的教养之责,今日自请将瑾元交于皇后娘娘教养,只求陛下宽赦胞妹一命。”
“放肆!”皇上忽然发怒,将手头的笔掷向郁霁的脚边,怒道:
“居然敢拿那个劣女和朕的瑾元相提并论,朕是不是平日里太纵着你!”
婢女和太监们见龙颜大怒,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郁霁却并没有被这阵势吓到,她直起上身,仰面看着皇上,字字铿锵道:
“妾入宫那年,曾献过一株珊瑚寿石给太后,那是阿岚深入百尺寒潭所得。
她的水性是妾亲自教习,能在天凝地闭的寒夜里破冰求生不足为奇,她的武艺承自父帅,能在四面受敌时躲过贼人的弓弩亦不足为奇,
她挣扎着觅得一线生机,却躲不过皇上的猜忌。我泱泱大夏,该容得一个女子有向生的意志,也该容得女子能办到男子办不到的事。
妾今日所请,是在全我大夏的威名!”
郁霁自入宫以来鲜少这样疾言厉色,之前被皇后刁难也从不申辩。
皇上本就是个多情优柔,被红颜几句刚柔相济的话扰乱心弦,恻隐之心也随之蠢蠢欲动。
“朕知道有人猜忌郁家的忠心,派人去查,旨在破除传言,还郁家清白。”
皇上缓步上前,弯下腰去,拉着郁霁的手帮她起身。
然而郁霁纹丝不动,手也任由皇上牵着,仰面看着他:
“敢问陛下,查了这么久,兵部可查出郁家军有未记录在案的甲胄?御史台可查出父帅与羌人暗通有无?大理寺也拷问了阿岚十几日,可问出她有任何错处?
疑心既起,自有能臣罗织罪名强安在郁家头上。当年齐后主听信谗言杀斛律光,乃至君臣离心,无以御外侮。郁家今日之冤,可比当年斛律光!”
“敢拿朕比那亡国的昏君,你郁家有几条命可赔?”
皇上撤手,转而捏着郁霁的下巴抬高,令她看向自己的眼睛。
郁霁跪着后退半步,双手覆额,行大礼:
“妾不敢,亦不愿自囚宫中做一只悲鸣的秋蝉,故今日跪求陛下允妾重回战场,妾定将用捷报来证明,郁家个个铮铮铁骨,哪怕剖尸来验也绝无一根是反骨! ”
“住嘴!朕的大夏还不需要靠女人上战场来维系体面!”
“那陛下为什么要舍长公主去和亲来维系体面?”郁霁扬眉。
此话一出,将皇上这块装怯作勇的遮羞布彻底撕下来。
“放肆!将这个毒妇拖出去!”
皇上长袖一甩,冲着郁霁的面容扫过去,不过终究没舍得打,擦着她的鬓边过去,扫下一缕墨色的头发。
再观郁霁,双肩挺直,稳如磐石,并无半分惶遽。
薛熵连忙拔腿去殿外喊羽林卫拖人,刚蹒跚着走到门口,一个砚台从头顶飞过来,正正当当的砸在后脑勺上。
“蠢物,滚去刑房领死!”
薛熵吓得跪倒在明极殿门旁,一动不动。
薛熵刚调到御前侍候,不知道这位一品木兰将军之前已经触怒过皇上多次,连斩首的话都说过,每回皇上消气后都会升她的位分来示好,足见她是掐住了皇上的心门的。
不消片刻,皇上心头的气发泄出去,脸色缓解许多,朝着蒲夏呵斥一句:
“木兰将军跪这么久,回头又要以腿伤复发拒绝侍寝,还不快扶她起来。”
床帏之事被这样信口说来,有些调情的意味。
当今皇上并不重欲,还颇具风流雅兴,这要放在寻常男子身上是天大的优点,但放在一个帝王身上,缺少忧患意识会成为致命的缺点。
看着郁霁起身,皇上的面色松解不少,撩袍在案前坐下,眉心微皱着,凝着镂空雕花灯笼透出的微光,若有所思:
“朕知道,世人皆在背后置喙朕对皇妹刻薄。”
“长兄如父,皇上想要维护长公主的心,亦不亚于妾今日对阿岚,臣妾明白。”
郁霁站定,转头看向窗外。
夜已深,素雪开始往下落,呵气成氤。
大理寺的诏狱并无御寒的被褥,几张草席裹在一起也是四处漏风,这样难熬的夜,不知道郁岚还能熬几天。
他侧身偎在案几上,凝着郁霁脸上不断跳动的烛光,暖声轻叹道:
“罢了,朕恕郁岚可以暂时戴罪出狱,容她自证清白,为期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查不清沉船的缘由,三司可随意处置郁岚,你不得干预。”
郁霁撩袍向后,双手交叠行将军礼,再次请战:
“陛下宽赦妾的胞妹,妾定将舍命搭救长公主,请陛下允妾带兵出征...”
“住嘴!以后休要再提离宫的事!”
皇上冷瞥她一眼,似乎已经没有气力分辩,只是冷冷道:
“忤逆抗旨,朕还是要罚,回你宫里等旨意吧。”
郁霁还想再争取,被身侧的蒲夏拉住。
主仆谢恩之后,离开明极殿。
人影已经消失许久,皇上还是没有动,只是呆呆看着那烛火明灭。
地上的宫女和太监没得旨意也不敢动,乌压压跪着一片。
已经到了该安置的时候,薛熵斗胆起身,瑟缩着上前提醒,还没开口,就听皇上忽然回神,下口谕道:
“传大理寺卿到明极殿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