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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松柏 他恍然,他 ...

  •   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腐烂的味道,在逼仄的沐州暗牢里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人窒息。刚审出来的供词被封进信笺内。一人行色匆匆,出了暗牢,点一匹快马,隐入夜色。
      萧南翼留在罗州收拾残部。蒙柯性急,见辛乌古左右摇摆,大梁使者又入了营寨,索性借着杀使者的名头,一边吞并辛乌古部族,一边向甘国示好。
      反而是他的莽撞和急功近利,让言长玉一行省去了很多麻烦。

      天已大亮,言长玉见到萧南翼的后继军队赶来,总算舒了一口气。

      暗卫护着他在一处安全的营帐歇息,一夜紧张未眠,他刚想眯上眼睛,门帘便被猛地掀开,光线刺目,他抬手挡了挡。
      萧南翼大步跨进来,他一身甲胄,血痕泥痕都还未清理。

      恍惚他想起来当年在僧房,他也是这般大剌剌地推门,带着刺目的阳光闯进来。

      言长玉皱了眉。

      萧南翼带着一身杀伐后未散的腥味,目光里没了从前的蔑视与怨毒,而是一种颇为复杂的情绪混着。

      “言长玉。”他似乎有些难为情,使劲抿着嘴,拧着眉,麦色的脸皮似乎还有些红晕,言长玉觉得一定是自己还没适应光线明暗的交替,还有些眼花。

      “辛乌古之事,我服你。”萧南翼声音不高,语速不慢,眼珠乱转,不敢看人。

      言长玉倒是眯起眼,看他。

      “从前……对不住。”他低声快语,说罢,又觉得从前将人丢下崖去,此事实在混账,就是在杀人。轻飘飘三个字,就能抵消这样的仇恨,他自己这里都说不过去。
      裴云昇密令说让他来西南,见到主西南事的人竟然是言长玉,当时心中十分不服,他一直都觉得言长玉不过是个仗着有几分姿色,攀附权贵,甘当金丝雀的绣花枕头。接触后,看他调度四州事宜,似乎真有两把刷子,又见他敢只身入营寨同辛乌古谈判,又不禁佩服其胆量。昨夜于混乱烟尘中见他深陷绝境,依然目光如炬,持刀拼杀,他才觉得从前种种都是自己的错判。

      言长玉瞪圆了眼,一瞬又恢复如常,他微弯唇角。当初他被萧南翼的言语重创,又被丢下悬崖,幸好大难不死,还失了忆。失忆那段时间,对言长玉而言,倒是这些年来最松快的时候。以至于后来,他也有想过,如果他一辈子都只是李一,好像也不错。
      不必家国天下,只是小小的一个李一。
      “昨夜,若不是你及时赶来,我怕是已经死了。”言长玉朝他笑了一下。

      萧南翼他接到了裴云昇的密令,才点了百人悄声围近营寨,若他没有去,以辛乌古一人之力,必然撑不到大军前来。眼前这个言长玉到时也只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萧南翼别过脸去,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我一会喊军医来给你包扎,外面还有些事要收尾,我先去了。”

      “嗯。”言长玉点头。

      从前种种,言长玉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了。骤然提起,倒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西南战火烧起来,他自己的那点爱恨纠葛一瞬间都被抛诸脑后了,恨啊爱啊的,在生死家国面前,好像都没那么重要。
      只有,在他停下来的时候,那些纠葛,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心肝脾肺,搅乱他的大脑。

      言长玉自嘲般地笑了一声,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
      所以,我不能停下来。

      ……
      有了巫医的调理,加上裴云昇底子不错,他恢复的倒是挺快,已经能倚在床边看些卷宗了。
      他披着一件白色的狐裘,手腕上还有些放血留下的青紫的痕迹,他肤色本就偏白,这更添了几分病弱感衬得腕子更加惨白,修长的手指看着沐州来的密函,细长而深邃的眼睛,任长睫半覆着,整个人瘦了些,鼻梁下颌的线条更清晰更冷硬,墨发披散,平日周身戾气的人,此刻平和下来,只剩下疏离,像静谧的大雪落慢了峭壁。

      入冬了,他的眼睛黯黯明黑,出不去这一方小院,目光却望向南边,一直望过去。
      昏迷期间,他听到过言长玉的声音,很轻又很远。那一刻,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恍然,他这么多年所求的,不过就是这样一个瞬间。
      他费尽心机,强取豪夺,他发疯、痛苦,想要的不过是亲手放飞的小鸟能再飞回来。

      如今言长玉回来了,身体里两个声音在吵闹,一个暴怒者说既然言长玉敢回来,他这辈子就逃不掉了;另一个有些窝囊却扯着嗓子喊,别再吓到言长玉,别再让他怕得要离开我。

      裴云昇有些头痛地捏住眉心。

      不多会,王又之进来了,他又带着一沓卷宗,等着裴云昇定夺。全然不顾裴云昇刚才鬼门关回来。

      “王爷,之前言大人敲山震虎,此番收获颇丰,已派了人去处理。现在只剩‘蛇雀’了。”

      沐州逮到的那个甘国游谍,是个半百老人,梁国名叫朱松柏,在沐州境内经营一家书画店,也是组织的联络点。被抓到时,本来抱了死志的,却因为放不下隔壁的刘婶,硬吃了几轮酷刑。也是因为佯装要拿刘婶,才逼得这游谍开了口。

      朱松柏所在的组织叫“蛇雀”,是专门针对梁国而设的间谍组织。他们这一支人很少,主要人物有四个,称为“四蛇”,每条“蛇”又会培养属于自己的“雀儿”,“蛇”和“雀”都是单线联络,有的甚至没见过真容,他们散布在梁国境内,市井小民到达官显贵,都有“雀”的影子。

      朱松柏负责联络传递消息,其他三“蛇”,是两男一女,擅长离间和利用情感达到目的。

      他说,他们组织会从一群孤儿选出些容貌姣好的男孩女孩,从小学习勾引、魅惑以及暗杀等手段。能通过最终选拔的,便能成为“蛇”,潜入梁国,执行任务。

      朱松柏年龄大了,眉眼间也能看出年轻时也是个面貌不俗青年。

      他还交代,其他三“蛇”在梁国的姓名都不是固定的,通常一个任务便换一个名字。梁国既然断了他们的联络点,其他的“蛇“就会向组织传回消息,会挑选新的“蛇”补上自己的位置。

      他如今已是弃子。

      他只求,自己交代自己知道的一切后,能放过刘玉兰。

      朱松柏刚来沐州时,才二十几岁,组织要他在这里扎根,他却还没想好自己要做个什么活计。他虽然经受过组织残酷的训练和考验,但他却是个极为纠结的人。

      他揣着银票,裹着棉衣,在寒冬腊月的街道上一趟一趟地走。这举动奇怪,很快引起了街坊的注意,好奇打量的目光和背后的议论,让朱松柏浑身不自在,大冷天都起了一身薄汗。他必须在这些人,报官之前,有个合理的借口留下,或者连夜销声匿迹。他倾向于后者。

      他闷头拐进一家铺子,进去抬头环顾一圈,才发现自己是进了一家书画店。他一向喜欢书画,或许是因为他骨子里有一半梁国的血。
      甘国的画重轮廓,颜色也多是红黑靛蓝金粉,平填进去,题材也多跟本国宗教相关,书法称不上,都是些经本,卷曲的文字,看多了让人眼晕。他倒是更偏爱梁国的风格,写意山水,讲究留白意境,每每看过都回味许久,书法更是多姿多彩,大气磅礴或是温柔小意。
      朱松柏这个梁国名,朱是组织给的姓氏里他能写得最好看的一个字,松柏两个字,则是他最喜欢的画里有松柏。
      他在铺子里转来转去,看得入迷。老板看他这样子,就以为他不过是个痴爱书画的读书人。
      好看的人,总能叫人放松警惕。

      可这读书人在铺子里看来看去,就是没有要买的意思,饶是他长得再好看,也让老板生了不耐烦。正要赶人,铺子又来了一个人,是个女人,生的面白脸圆,眼睛弯弯,不算大美人,却叫人看了心生欢喜。声音脆生生地:“呀,这是玉兰花吧!”

      朱松柏闻声转过头,就看见一双笑眼,莹白的指尖点着一副画,是一树玉兰花。

      刘玉兰就在书画铺子斜对面的烧饼摊卖烧饼,街里街坊的彼此都认识,老板呵呵笑着回道:“是的,就是你名字里的那个玉兰。”

      朱松柏呆楞着想,梁国人怎么这么会取名字,这女子分明就是一朵玉兰花,大大方方,莹润洁白。

      刘玉兰也看见了朱松柏,她也听说了最近有个男的天天在这条街晃悠,就是眼前这人,她好奇的目光探过来,朱松柏却不觉得冒犯,反而心跳得很快,间谍的本能让他快逃,但脚下像生了钉子,眼睛也像长了钉子。
      刘玉兰见他呆呆的,倒笑了起来,露出白牙,眼睛更弯了:“呆子,你叫什么名字?”

      “朱、朱松柏。”朱松柏觉得自己腿麻,脸也麻。酥酥麻麻的感觉,像喝多了酒,脸上烧的慌,舌头也捋不直。

      老板在一边看着,一下子就看透了这小子的心思。

      刘玉兰觉得他呆傻,就没再跟他搭话,对着老板问:“李叔,听说你这铺子要盘出去?”

      “是啊。”老板语气轻快,“儿子北上讨生活,在兖州安稳下来了,接我过去享福去呢。”

      “呀,那敢情好啊。”
      “可不是!”老板语调扬起。

      刘玉兰走了,回了斜对面的烧饼摊。老板走过来拍拍朱松柏的肩膀:“小伙子,看上玉兰了?”

      朱松柏脸上烧的更厉害了,脑袋都乱成一团:“不、不是。”他连忙摆手。

      “看上也没戏,人家都订了亲了。”

      朱松柏没听清老板说得话,脑袋里都是玉兰,有花也有人。

      脑袋清明了一瞬间,想到他说这铺子要盘出去,一把拽住老板:“老板,你这铺子要盘出去?”
      ……

      往后许多年,书画铺里总爱收些玉兰花为题的画,然后就是松柏。他没事的时候,往斜对面一看,就能看见刘玉兰系着围裙,忙碌地和面、贴饼子。
      他也偶尔会去买几个烧饼,刘玉兰记得他,说邻居少收一文钱,朱松柏不肯,硬是把足数的钱放进刘玉兰铁质的钱盒里,那当啷几声,就能让朱松柏获得极大的满足。

      后来刘玉兰晚上卖不完的烧饼,会送到书画铺子一个。朱松柏给钱,刘玉兰不收,说是剩下的,卖不出去。

      朱松柏晚上翻来覆去想得睡不着,他起身在纸上写,朱松柏,刘玉兰。
      松柏和玉兰,怎么这么配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臊得满脸滚热。

      他用墨把朱松柏三个字重重涂黑,说:“朱松柏,你真不要脸。”

      刘玉兰三个字他舍不得涂黑,也舍不得揉皱,借着月色,把这三个字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然后慢慢地看见刘玉兰那张笑盈盈地脸出现在纸上。

      他咧着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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