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今天也在发疯》一揽青山

17、平乱 “吾乃威远

　　绥州行署内室，药气沉沉。

　　医师听见声响，连忙俯身探看裴云昇的脉搏。

　　裴云昇睁着眼，视线虚浮，胸口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隐痛。毒性虽被巫医压制，身子依旧衰败不堪。他挣扎着想抬手臂，四肢沉重如灌生铁，只微微动了动指尖。

　　“……叫人来。”他气息断断续续，额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小厮不敢耽搁，立刻飞奔去找王又之。

　　王又之闻讯匆匆赶来，看见帐中睁眼的裴云昇，又惊又喜，旋即心头一紧，屈膝俯身：“王爷，您醒了。”

　　“长玉、去哪了？”裴云昇目光紧紧锁住他。

　　“今日已经入罗州地界。约定七日为期，此刻应当已经见到辛乌古。”

　　裴云昇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闷痛的低哼。他早料到辛乌古立场不坚定，会长久观望，左右摇摆，没料到言长玉会亲身涉险。
　　辛乌古阴险狡诈，甘国也不会坐视他倒向大梁。

　　“此去罗州，甘国，蒙柯必然会有动作。立刻让萧南翼遣小队，秘密向辛乌古驻营外围靠拢。”

　　王又之立刻领命，转身快步出去调度。

　　屋中重归安静。
　　裴云昇独自躺在床榻，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帐前。他费尽心力布下西南的局，想着哪怕言长玉来，也只安稳坐镇后方，却没想到，这人一身孤胆，敢踏入龙潭虎穴。

　　罗州部族大寨。

　　夜色已经笼罩群山，松脂火把在寨内四处点燃。辛乌古独自坐在木屋内，反复思量言长玉白日所说的话。儿子的性命悬在甘国手中，一边是大梁许诺的自治与通商，一边是甘国的胁迫，心如曳火，摇摆不定。

　　忽然门外有人轻叩。

　　是一名身着异域纹样短褐的男子。

　　来人脸上挂着浅淡笑意，抬手行礼：“辛帅，深夜叨扰。”

　　辛乌古神色一沉：“甘国使者深夜来访，意欲何为？”

　　“辛帅不必紧张。”密使缓步走到案前，放下一个木匣，“听闻大梁正在寻找您的儿子辛成义，大梁许了您的，如何保证不是一句空话？”

　　密使掀开木匣，里面是一方刺绣布巾，那是辛成义母亲亲手绣的。

　　“这是令郎的贴身物件。”密使语气平缓，却字字带着胁迫，“只要辛帅斩杀大梁使者，与甘国缔结盟约，公子便可平安回到罗州。若是夷帅选择归顺大梁……这方布巾，便是留给辛帅最后的念想。”

　　辛乌古盯着布巾，眼神如隐匿在密林中窥探的野兽。

　　“甘国这是在要挟我。”

　　“是诚意。”密使微微俯身，“蒙柯已经摆明态度，只要除掉大梁使者，到那时，甘国助辛帅一统西南诸部，共享疆土。机会，仅此一夜。”

　　密使说完，不多停留，转身悄然退入夜色。

　　火把噼啪燃烧。辛乌古独坐良久，眼底的犹豫，一点点化作寒意。

　　营内客舍。

　　言长玉正坐在灯下翻看罗州部族户籍简册，门外暗卫悄声入内。

　　“大人，方才看见一身甘国服饰之人，从辛帅处离开。”

　　言长玉指尖一顿，抬眼，眸色冷静：“他们来得比预想更快。”

　　“那我们立刻撤离此地！”暗卫低声急劝。

　　“不能走。辛乌古怕是会彻底倒向甘国。”言长玉轻轻合上简册，“不必慌。你悄悄去营外，给萧南翼的斥候传信。一旦营内躁动，等我信号。”

　　话音未落，营中传来号角低沉的鸣响。

　　营中各处火把骤然增多，脚步声纷乱，部族士兵持矛奔走。

　　辛乌古调集部族私兵，围了这间小小的客舍。

　　房门被重重推开。辛乌古立于门口，身后数十人列阵，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裴大人。”辛乌古声音沉冷，“方才甘国使者来过。”

　　言长玉缓缓起身，神色不见慌乱，平静看向他：“辛帅已经做好抉择了？”

　　辛乌古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我想知道，大梁除了许诺，有没有办法，今夜便能证明，能护住我儿性命。”

　　火光汹汹，映得满院刀光森寒。

　　部族士兵合围客舍，宽刀长矛尖指屋中，夜风卷着火把碎光，在地面拖出一道道摇晃的黑影。

　　辛乌古立在门前，身形挺拔如苍松。
　　一边是儿子性命，攥在甘国掌心；一边是大梁许诺的千秋安稳，可远水难救近火。

　　他盯着言长玉，声线沉哑：“裴大人，甘国以我儿性命相胁，要我取你首级献功。你说，今夜你该如何保住你的头颅？拿空话保吗？”

　　满院肃杀，一触即发。

　　身侧暗卫已然掌心扣刃，只需言长玉一声令下，便拼死护主突围。

　　可言长玉神色从容，立于满堂刀锋之间，霜影映了满身。他轻轻抬眸，看向火舌舔舐之下明暗不定的辛乌古，唇角微凉。

　　“辛帅以为，甘国会让辛成义活着？”

　　辛乌古面色黑沉了几分，身侧持刀兵卒将冷光逼近了言长玉的脖颈。

　　“他拿令郎要挟你，只为逼你反梁、搅乱西南。”言长玉缓步向前，一步步踏入火光最盛处，直面满阵兵刃，“一旦你杀我投甘，西南战乱四起，甘国大军趁乱入关，罗州首当其冲。届时你无利用价值，辛成义必死无疑。”

　　“反之，你今夜归顺大梁。”

　　言长玉话音清厉，字字落地有声。

　　“大梁公开向甘国施压，以邦交条文问责扣押人质之举。甘国四皇子帕瓦道屯兵边境，本就师出无名，不敢公然挑起两国大战。为避大梁兵锋，必不敢害令郎分毫。”

　　辛乌古攥紧的指节咔咔作响，眼底戾气翻涌：“空口无凭！”

　　言长玉一抬手，从怀中摸出一块莹润的玉佩，折光亮了一瞬，刻着一个裴字：“此乃大梁摄政王的信物，我会同此信物一同留在罗州，且承诺不调大军压你部族、不屠降者、不夺你世代权柄。我保罗州部族安稳，促朝廷使节赴甘交涉。若无果，你再反，再取我首级，为时不晚。”说罢轻笑一声，“你到过京城，沿途街道繁荣，百姓安稳，此番盛景，你不想你的部族也如此吗？”
　　辛乌古面容松动。

　　“但今夜——”

　　他声音拔高，显出坚定锐利，穿透层层刀兵。

　　“你若盲从甘国、斩杀大梁使者，便是公然叛国。威远侯精锐陈兵边线，即刻踏平此处，鸡犬不留。”

　　恩、威、利、害，封死所有退路。
　　威以慑之，利以怀之，断其后路，只留一生。

　　辛乌古攥拳咬牙，眼神阴沉。

　　他纵横西南部族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年轻、如此狠绝、又如此通透人心的布局。

　　院中风声骤停。

　　对峙僵局将破未破之际，寨外忽然传来轰然大乱。

　　杀声、呼喝、兵刃相撞声，骤然撕破罗州夜色。

　　一名部族亲兵狼狈奔入院中，跪地急报：“辛帅！不好了！蒙柯趁夜偷袭！部族中两支偏部被策反，他们今夜，要夺权屠族！”
　　辛乌古的脸上霎时惨白。

　　甘国人不稀罕归顺，蒙柯又刚愎自用，要的也不是联手，从他斩杀宣抚使开始，一个想要趁乱入境，一个满心想着吞掉整个罗州部族。
　　野心与贪心不讲环环相扣的计谋，只如野兽饿绿了眼，死盯眼前一块肥肉。

　　言长玉冷眼望着大乱的寨外，淡淡开口：“辛乌古，你观望半生，以为左右逢源，其实只能任人摆布。”

　　辛乌古后背浸透冷汗，狰狞狠厉的面容裂开，只剩败寇之色。
　　“你现在只剩一条路了，辛乌古。”言长玉眉间泠泠，刀光在身也只自在萧萧立于其中，面不改色，声音沉稳笃定，一锤定音。

　　辛乌古猛地转身，对着麾下亲兵厉声喝令：“一致对外，抵抗蒙柯和叛兵！”
　　蒙柯和叛卒，里应外合，已将辛乌古一众团团围住，只待四方扑咬而上，分食殆尽。
　　他们围杀辛乌古，辛乌古围杀言长玉。虎吃兔，兔吃草，偏偏这一株小草能倒转局势，带归降的兔搏杀凶兽。

　　转头看向言长玉时，辛乌古将一身戾气尽数收敛，火光都几乎将他的斑驳发色尽数染白，戎马半生的不曾折腰的将帅，背脊被火把映在地上，倒有几分佝偻。

　　他拱手，弯腰，却声如洪钟：“请！裴大人援手！”

　　“我辛乌古，愿率部族，归顺大梁！永不叛国！”

　　一语落定，厮杀声也近了，辛乌古转身将言长玉护在身后，拔出腰间弯刀向天指：“随本帅！诛杀叛贼！”

　　言长玉微微颔首，从靴子里摸出一支传递信号的烟火，飞快点燃。烟火划破墨色夜空，在罗州的夜幕破开一点赤红。

　　寨外厮杀愈烈，火光冲天。蒙柯与乱兵四处劫掠纵火，辛乌古部族陷入混战。

　　辛乌古一众护着言长玉向外突围，按照萧南翼的脚程，先遣部队大概要到黎明时分才能到。敌众我寡，且成合围之势，言长玉看着火光，尘土，听着刀剑相接，裂甲劈肉的声音，火油味血腥味，泥腥味混杂在一起。他此刻才开始后怕。
　　撑到黎明，显然极难。

　　言长玉从满地乱尸中，抽出一柄宽刀，仅剩的一名暗卫贴身护着。蒙柯来势汹汹，辛乌古心中愤怨，杀红了眼。
　　我方兵卒伤亡惨重，言长玉读过的兵书并不多，已经在强行镇静，思考拖延之策。

　　若是在无法，萧南翼来到也能赶上收拾残局。

　　言长玉奋力挥刀逼退敌兵，精疲力竭之际，一阵嘹亮的马蹄踏碎火光冲天的夜。

　　青年嘹亮的声音自烽烟外传来：“吾乃威远侯，梁军已至！只诛叛首，降者不杀！负隅顽抗，同罪论处！”

　　言长玉胸中紧绷的弦霎时松了，他立刀倚在上面，抹了一把脸，长呼一口浊气，笑了出来。一旁的辛乌古笑声穿透整个营寨。
　　言长玉望天，黎明还远，萧南翼竟来得这么快。
　　……
　　裴云昇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沉寂数日的黑眸，执着地望着门外。

　　暗卫跪地回禀罗州传来的急讯。

　　“王爷！辛乌古归顺！萧将军大军已去平乱！”
　　“言大人，安好。”

　　帐内静了许久。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他清瘦却不减凌厉的脸。

　　裴云昇终于合上眼睛，低低笑了一声。

　　窗外天光彻底破晓，一夜惊涛骇浪，此刻破开层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