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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蹬鹰 十足的底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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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南翼比密报提前到了。
他带着三百精锐,轻装先行,硬是在甘国探子眼皮底下摸进了绥州。入城那夜,言长玉亲自去接。萧南翼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泥点子,见了言长玉,抱拳行了个礼,开口第一句却是:“王爷如何了?”
“还活着。”言长玉接过他递来的兵符,掂了掂,揣进怀里。
仇人相见,本该分外眼红。此刻两人却平静地不像话。
从前骄矜的小侯爷,在边境历练多年,皮肤黑了也糙了,面容添了风霜与坚毅,同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而从前萧南翼眼中,言长玉只是个男宠罢了,近日种种倒是对此人有了改观。尤其此人正萧萧而立,接过兵符,月色肃杀,落在他身上添了几分孤冷。
萧南翼已是寡言,狠厉,刀口舔血惯了的人,此刻却站在裴云昇房门口,半晌没往里迈。言长玉看出他在想什么,侧身让了半步:“进去看看他吧。”
萧南翼点了一下头,大步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言长玉一眼:“言长玉,王爷昏迷前递给过我一句话。”
言长玉抬眼。
“他说,若他撑不住了,西南诸事,我须全听你的。”
夜风卷着绥州干冷的气息灌进来,言长玉衣摆被吹得翻了个面。
萧南翼带来的不止是兵。还有一纸京城现状:睿王被小皇帝借故圈在礼部修书,暂时翻不出浪。兵部那两颗脑袋掉了之后,接手的吴欢和黄旗已站稳脚跟,正在逐一厘清旧账,只是林相与后宫似有勾连,陈国二皇子遇刺一事还未水落石出,西南不平,怕陈国再生事端。”
言长玉将信凑近烛火,看着纸边烧起来,火舌舔到指尖才松手。灰烬落在案上,他用手背拂开,铺开西南舆图,把萧南翼、王又之都叫了过来。
“甘国在罗州边境屯兵三千,将领叫帕瓦道,是甘国四皇子。”言长玉点着舆图上罗州与甘国接壤的那条线,“帕瓦道屯兵不动,说明他们在等西南诸部先乱。只要有一部公开反了,甘国就有了出兵的由头。”
萧南翼皱眉:“那我们现下必须按住诸部。”
“按不住。”言长玉摇头,“已经有人动了。邛州那边三日前传来消息,夷帅蒙柯杀了朝廷派去的宣抚使,宣称要投甘国。”
屋内静了一瞬。
萧南翼骂了一声,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王又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言长玉却没停,笔尖在舆图上画了个圈,圈住了邛州与罗州交界处的一个地名:“蒙柯反了,却将脑袋送去了罗州。”
“他想拉罗州的夷帅一起反。”王又之接话。
“也许吧。”言长玉搁下笔,“罗州的夷帅辛乌古,一直在观望。蒙柯将人头送过去,他若收了,就是跟蒙柯绑在一条船上;他若不收,蒙柯恐怕会直接动手。”
言长玉转头看王又之:“辛乌古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王又之眼睛一亮,忙从书架中翻出一份密档:“辛乌古今年五十七,掌罗州夷部三十余年,年轻时曾去过京城,见过先帝。此人极重利,但更重势。他有一个儿子,前年被甘国扣了,至今未放。”
“人质。”言长玉细了细眼。
“所以他在观望。儿子在甘国手里,他不可能真心归顺大梁。如今蒙柯的人头送过去,他若收了,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言长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意极浅,稍纵即逝,却让王又之心头一跳。
“得让辛乌古知道,大梁能给他的,比甘国多。”言长玉重新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他儿子叫什么?”
“辛成义。”
“让密探去甘国,找到辛成义。”言长玉落笔如飞,写了一道手令,“不需要救出来,但是要想办法让甘国知道,大梁在找这个人。甘国一旦起疑,要么杀了他,要么挪地方。然后把消息,传进罗州。”
“然后呢?”萧南翼问。
“然后,”言长玉将手令递给王又之,“我们去见辛乌古。”
“你要亲自去罗州?”王又之的嗓音高了一度。
“除蒙柯外,辛乌古是西南诸部最后一个能号令群雄的人。他若归顺,西南可定;他若反了,西南必乱。”言长玉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人,“我去罗州,绥州交给又之,萧南翼带兵驻在邛罗交界处,若我七日之内没有消息,你就带兵压境。”
萧南翼沉默半晌,说了一个字:“好。”
散议之后,言长玉没有立刻回房。他站在行署后院的廊下,望着绥州夜空。西南的星子比京城亮,密密匝匝缀在天幕上,像一盘碎银撒了满天。裴云昇昏迷前最后那道军令,调绥州精锐往罗州。
那个人早算到了这一步。
裴云昇遇刺前就在布局罗州。如今他躺在里面,人事不省,只剩言长玉站在这里,踩着他留下的脚印,然后走出新的脚印。
繁星可人,他忽然轻快地想,若裴云昇此刻醒着,会说什么。
大约会眯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用那种又哑又沉的嗓音说一句: “你胆子不小。”
言长玉嘴角动了一下,随即敛住。转身回了房,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第二日天没亮,言长玉带着两名暗卫,乘着快马,出了绥州西门。黎明前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马蹄踏在碎石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身后行署内,裴云昇的房间里,巫医照例掀开纱帐换药。那只一直安静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
眼皮下的眼珠,极缓慢地转了转。
望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不徐不急。
裴云昇终是度过了寒衣节。
寒凉的晨风漫过官道,湿冷的风卷着山间草木的腥气扑在面上。
言长玉勒住马缰缓行,两名暗卫一左一右紧随在后。为掩行踪,三人都换了布衣,不带官服印绶,只将短刃藏在衣下。一路向南,离绥州愈远,山野间的气息便愈重,村寨零星散落。
一路行来,沿途流言早已四起。有人说大梁摄政王毒入脏腑早已殒命,绥州群龙无首;也有人说甘国大军不日入关,夷帅蒙柯已经举旗,罗州很快便会归附甘国。
流言真假掺杂,正是辛乌古默许散播的。
行至罗州城外三十里,便是辛乌古的部族营地。木栅高墙圈起大片聚落,寨门两侧立着木雕龙象,正是甘国信仰的纹样。守寨的夷兵长矛拦路,目光锐利。
“来者何人?”
“大梁使者,求见辛乌古辛帅。”言长玉声音平静。
夷兵打量他三人衣着,见只有两随从,并无大军随行,迟疑片刻,派人快马入内通报。
等候的半柱香时间里,暗卫低声劝:“大人,此地是辛乌古地盘,若他让你入营,一定要拒绝。”
言长玉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营内:“我若不敢入营,辛乌古更会觉得大梁底气不足,从而倒向甘国。”
不多时,远远走来一人,此人身材高大身披部族纹样的披风,腰间悬着弯刀,鬓角染霜,古铜色的皮肤,一双眼却亮的惊人,脚步有力,走路生风,根本看不出是五十多岁的人,正是辛乌古。他身后数十名部族士兵分列两侧,手按兵器,杀气隐隐。
“你便是大梁派来的使者?”辛乌古目光沉沉打量言长玉,见人身形瘦削,面白唇红,不似他们部族个个人高马大,实在不符合他们对于男人的评价标准。
“邛州已经杀了一个使者,怎么,这回来个小白脸,就不怕我们再杀一个?”
“在下裴长生。”言长玉顺口诌了个名字,然后拱手,“此番前来,是想与辛帅谈一谈。”
辛乌古略一挑眉:“言大人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让辛帅能得偿所愿。”
“哈哈哈……”辛乌古仰头大笑,“我竟不知我有什么样的心愿,能让大梁使者不远万里来替我实现。”
他睨着言长玉:“蒙柯送来宣抚使的首级,你应当知晓。”
“蒙柯妄杀使臣,自取灭亡而已。”言长玉直视他双眼,“辛帅心中清楚,蒙柯邀你一同起兵,只是为了拉你垫背。”
辛乌古脸色微沉,没有答话。
“甘国扣押令郎辛成义,以此要挟你。”言长玉缓缓开口,“你以为依附甘国,便可换回儿子?甘国想要整片西南,待大局平定,人质留不留,怎么留,全凭他们心意。今日可以拿令郎胁迫你,来日便能寻个由头斩草除根。”
辛乌古猛地攥紧拳头,眼底戾气翻涌,他的声线沙哑低沉,像金属在沙砾间磋磨:“大梁又能给我什么?”
“安稳。”言长玉一字一顿,“归顺大梁,保留夷帅部族自治之权,开放互市,盐铁会畅通无阻送入罗州。且大梁可出面,遣使赴甘国交涉,以邦交之名,索回辛成义。”
辛乌古冷笑一声:“空口许诺,如何可信?”
“我并非空言。”言长玉向前微倾身子,“如今甘国那边已经收到消息,大梁在搜寻辛成义。甘国多疑,此刻必然已经开始猜忌你暗中私通大梁。不出几日,甘国要么加害令郎,要么将他转移禁锢。辛帅若再观望,你连等谈判的筹码都要失去。”
辛乌古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一双炬火一样的眼睛盯住言长玉,试图从对方身上盯出一点心虚和畏惧,却无功而返。他一直都小看了这个中原汉人。只带两名随从便敢叩开部族大门,与他面对面谈判。十足的底气加上十足的胆识,都未尝能做到这个地步,一开始只觉得是稚兔入我虎穴,却不料这兔子赋有蹬鹰的魄力。
“蒙柯一意附逆,与甘国勾结,是西南之敌。辛帅若斩断与蒙柯的牵连,擒拿逆党,既往观望之事,朝廷一概不究。”言长玉顿了顿,“但机会只有这一次。威远侯率精锐屯在邛罗边线,五日为期。五日之内,辛帅若仍选择依附甘国,大军即刻入罗州。”
恩威并举,不留余地。
辛乌古长久不语,绷紧的下颌与面上深刻的褶皱都不复方才的轻蔑。
“容我思索几日。这几日,还请裴大人住在我部族。”
言长玉颔首:“好。”
辛乌古身后两列士兵将三人围住,虽是客气地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迫。暗卫快步跟上,低语:“大人,留在此处太过凶险。”
“他会想明白的。”言长玉缓步走着,“辛乌古嗜权,甘国目前只能拿他儿子要挟,而大梁却既有法子救其子,也能灭其部。利弊摆在眼前,他心中自有计较。”
言长玉心中明白,辛乌古也明白,此番动静闹大,甘国必然不会心甘情愿放回辛成义,辛成义十有八九是会折在甘国。
辛乌古亲缘浅薄,不然也不会放任辛成义扣押甘国这么些年,虽偶有受到甘国的胁迫,却也都是半推半就。直到西南叛乱闹大了,辛乌古才对外肆意宣扬辛成义之事,只要辛成义在甘国,无论是面对甘国,还是梁国,辛乌古都有筹码,来谈到更多的好处。哪怕最后自立山头,也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辛乌古不止一个儿子。而他,只有一个罗州。
言长玉亲缘美满,虽不会将人都往坏处想,根据情报信息,他也只能大胆推论,赌一把。
与此同时,绥州行署。
裴云昇卧于床榻之上,纱帐轻垂。
原本一直浅缓的呼吸忽然紊乱,他眼睫剧烈颤动,缓缓掀开眼帘。目光涣散许久,一点点聚焦,望向空无一人的帐前。
嗓音嘶哑微弱,飘在寂静的屋内。
“长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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