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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醒来 直到面上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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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明,言长玉握着他的手趴在床边,难得睡得安稳。
言长玉拢了拢头发,脊背笔直,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裴云昇的眼睛了。从前看他,最先看向的似乎都是眼睛,深邃沉稳,漆黑隐芒,像烛光在黑曜石上跃动。他见过那双眼狠厉阴翳的时刻,自然也见过温情柔和的模样。
那今日日落之前,是否还能再看一眼。
言长玉无可奈何地看着东方浅金的光芒越来越盛,太阳不可阻挡地一点点跃入眼帘。
他抬手欲遮挡穿云而来的光芒,却只能无奈地捂住自己的双眼。
吸气声隐约有了抽噎的意味。
直到面上微痒,若非晨光在其中曲折,实在难以见得这道清浅水痕。
王又之叩开大门,手中捧着连夜各地送来的急报,面色凝重。
“长玉。罗州消息。”
言长玉接过展开,一目扫过,眉峰微蹙。
甘国不再只是小股人马边境试探。如今他们屯兵罗州关外,暗中派人联络边境摇摆夷帅,四处散播流言,说大梁摄政王毒入骨髓,命不久矣,西南群龙无首,正是瓜分疆土的良机。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小部落,已然心动,悄悄派人私通甘国使者。
“他们是看准我们无暇两线作战。”王又之低声道。
言长玉指尖轻轻叩击信纸,淡淡开口:“那便让他们知道,大梁并非无人主事。前几日送去罗州的檄文,应当已经传开。萧南翼的精锐距绥州只剩两日路程,消息一并放出去。告诉关外各部,但凡私通甘国者,一旦开战,概不招抚。”
“那邛州、沐州那边?”
“分书传檄。”言长玉走到案前,铺开麻纸,提笔落墨,“愿意归附大梁者,保留夷帅旧权,不改风俗,开放互市,减免三年贡赋;若仍首鼠两端,暗通外敌,便是与叛军同罪。”
正是羁縻之道,威以慑之,利以怀之。
却不再是一味以利相诱。
王又之望着他落笔,心中恍然。往日他所想,是多给好处安抚夷人;而言长玉面相儒雅,却手段狠辣,划死底线,斩断退路,只留臣服这一条生路。
“沐州那边呢?敲山震虎之后可有动静?”言长玉抬眼问。
“有。”王又之答道,“密探回报,沐州几大豪族昨夜连夜调动私仆,销毁账册,转移藏匿的兵器钱粮。他们一动,痕迹便藏不住了。密探查到,当年刺杀王爷的那伙人,便是沐州豪强与甘国游谍联手布置,沐州内里,早已盘根错节。”
言长玉搁下笔,缓缓颔首:“不出所料。沐州是盐铁要道,商贸繁华,利益纠缠最深,也是甘国安插眼线的重地。眼下不动,只令暗卫持续收集证据,待罗州危机稍缓,再连根拔起。”
几份传令信函一一封缄,派快马分别送往罗州、邛州、沐州。
忙完这一轮,日头已经升高。
就在此时,门外暗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激动:“大人!门外有深山部族的巫医,携两名弟子前来求见,自称能解奇毒。”
言长玉身形险些不稳,手上慌乱,舌头也几乎僵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些日子,朝廷派人四处入山寻访部族医者,各部似乎都刻意藏匿,避而不见。偏偏在他传檄四方,立威西南之后,医者主动登门。
“带他进来。”言长玉沉声道。
片刻后,一名身着粗麻布衣,面容黝黑苍老的老者随暗卫走入行署。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弟子,身背药囊,身上带着山林草木与草药的气息。
老者目光沉静,不卑不亢,对着言长玉拱手行礼。
“听闻大梁摄政王坐镇绥州,愿安抚各部,不毁旧俗。老朽藏身深山,偶然听闻摄政王身中部族奇毒,便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前来,看能否帮得上忙。”老者开口,口音浓重,“但老朽有言在先,此毒源自西南深山之毒,毒性诡秘,老朽不敢担保必能救活,只能尽力一试。”
“只要肯试,便是大恩。”言长玉侧身,忙引他入内室,脑袋一时间混乱,什么礼数礼节全然忘了。
一行人走入内室,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扑面而来。老者缓步走到床边,放下药囊,伸出枯瘦手指搭在裴云昇腕脉之上,凝神许久,又掀开他眼睑细看,嗅了嗅先前熬剩的药渣。
半晌,老者缓缓收回手,眉头紧锁。
“毒已经侵入血脉,日夜侵蚀脏腑,拖到今日,已是凶险万分。老朽可以配药压制毒性,护住心脉,能不能醒,要看王爷自身意志。”
言长玉立在帐外,心口悬起,低声道:“只管施药,所需药材,绥州全境搜寻,不计代价。”
老者点头,转身吩咐弟子取出药囊中的草药,研磨调配。
王又之悄悄拉了拉言长玉的衣袖,退到外廊。
“长玉,此人来历不明,要不要派人盯着?”
“自然要。”言长玉目光落在内室纱帐之上,“但眼下,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廊外风声渐起,远处隐约传来军队调动的号角。
西南四州的棋局,已经被他重新排布。罗州关口重兵镇守,震慑甘国;邛沐二州收到檄文,人心开始分化;沐州暗流虽未平息,内奸的尾巴已然露出。游谍的暗影捉住了,已押在暗牢,由可靠的人审问。
羁縻之策徐徐铺开,恩威并举。
言长玉堪堪稳住了这片风雨飘摇的西南四州。
药汤熬在铜釜之中,草木苦香漫满整个房间,混着屋中经年不散的药腥,令人胸口发闷。
巫医守在床边,亲手将新配的汤药滤去药渣。
药色深褐,浓如浊泥。
两名弟子分立两侧,一个捧药碗,一个备银针。
“此药入体,会引毒浮于血脉,王爷半个时辰内会高热难抑,神志昏乱。熬得过,心脉可保;熬不过……”巫医话说一半,轻轻摇头,不再多言。
言长玉立在纱帐之外,指尖不自觉攥紧。
银针缓缓刺入裴云昇腕间、颈侧几处穴位。
汤药一勺一勺,小心喂入他紧抿的唇间。大半药液顺着唇角溢出,小厮拿布巾细细拭去。
不过半刻,裴云昇的身躯便开始微颤。原本灰败的面颊浮起不正常的潮红,额上层层渗出冷汗,眉头拧得更紧,喉间溢出细碎压抑的闷哼,身体扭动的幅度开始变大,言长玉大步上前,按住他的两肩,低头便能看见裴云昇因痛苦而紧锁的眉,病态的红晕在青灰的面皮上,额间密密的汗珠都在昭示着他正受着毒物的折磨。
言长玉咬着牙,红了眼,断成音节的声音从他的齿缝里溢出,直到裴云昇的前襟被打湿。
“毒在冲撞脏腑。”巫医凝神按住他的腕脉,“摁住他。”
小厮摁住裴云昇的腿,好在裴云昇伤了太久,伤躯破败,并未闹出太大的动静。
屋外,不断有暗卫悄声来报各地消息。罗州甘国兵马仍在关外观望,且有两支小夷帅收到檄文,遣使送来降书;邛州尚有部族迟疑观望,派人打探绥州虚实。沐州密探继续搜集豪强私藏兵器、勾结游谍的证据,静待时机。
可眼下,他却顾不上别的了。
一个时辰后,裴云昇身上高热渐渐褪去,潮红从脸上消散,重归一片青白。他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平稳。
巫医长舒一口气,收回搭在腕上的手:“毒性暂时压住了,心脉保住。能不能醒,就在这一两日。他心里有执念,未必愿意就此沉眠。”
言长玉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肩头紧绷的力道缓缓卸下,连日熬出来的疲惫轰然袭来,几乎要将他压垮。
巫医写好药方,手却一顿,转身朝言长玉一拜,这一日他能看清,摄政王中毒昏迷是真,如今坐镇绥州的是眼前这位大人,他医者天性,摄政王解毒要紧,他从邛州冒险前来,自然也是有事相求。
言长玉冷静下里后,也是怀疑这巫医来的时间如此凑巧,背后定然有隐情。
见他救治裴云昇后,才来谈条件,心头松了下来。
“医师有何要求?”
“老朽知道此番四州叛乱,我曾有一个弟子蒙万在邛州自封了个部族夷帅,他同朝廷作对,罪孽深重,但也是受人挑拨,我知你们汉人有恩必报,所以老朽厚着脸皮来此挟恩,望大人能留蒙万一条性命。”
言长玉听过蒙万的名字,他在邛州拥着一个小部族,叛乱初期他还没冒出头,摄政王亲下西南的风刚刮过来,他就自封夷帅,着实没什么眼力见的人。好在并未主动掀起大的风浪,都是随大流。言长玉却也顾不上其他,自作主张点了头。承诺巫医治好裴云昇,他便全力保下蒙万。
巫医留下药方,细细叮嘱服药禁忌,方才随暗卫去往偏房歇息。
屋中只剩下言长玉与裴云昇。
言长玉拉过一张矮凳,坐在床边。他安静望着裴云昇。
“西南的事,我都安排妥当了。檄文送到四州,愿意归附的夷帅,我许他们自治通商;执意依附甘国作乱的,我不会手软。”
“你先前谋划分而治之,我顺着你的布局往下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云昇紧阖的眼睫上。
“你总说,凡事要留一线。可西南这番,留退路,就是留给甘国挑拨的机会。”
“还有,今日,我徇了私。”
一直沉寂不动的裴云昇,睫毛忽然颤了颤。
言长玉话音戛然而止,身子微微前倾,屏息看着。
许久,裴云昇眼睑艰难掀开一条细缝。眸色浑浊蒙着一层薄翳,视线涣散,许久才慢慢聚焦,落在言长玉面上。
他声音嘶哑干涩,微弱得如同游丝,几乎听不真切。
“……长玉?”
两个字,轻得像一阵细风拂过。
言长玉喉间瞬间发紧。他几度张口,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我在这里。”开口声音却是生硬的。
裴云昇的目光凝在他脸上,久久不移。每一字都要耗费巨大心神。
“如何了?”
“萧南翼大军不日抵达,甘国不敢贸然进犯。四州暂时稳住了。”
“……”
裴云昇眼皮沉重,只睁了一会,便又合上了,言长玉心中像是有一团火,灼得人只想往外吐,他将今日种种喋喋不休起来:“我依你所想,行羁縻之策,威以慑之,利以怀之。”
裴云昇薄唇微启,微弱地扯了一下。
“我知道……你会来。”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言长玉耳中,积压经年的委屈、怨怼、牵挂一齐翻涌上来,堵在喉咙。
他原以为二人之间只剩隔阂,到此刻才看清,裴云昇信他,而自己似乎除了那些恨之外,还有别的什么。
裴云昇费力地睁开眼,固执地将视线黏在他脸上,不肯移开,气息渐渐又虚软下去。
没力气再说什么,他眼帘一重,再度陷入昏睡。
言长玉静坐床边许久,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热度退了些许。
门外脚步声轻响,王又之缓步走近,在帘外低声禀报。
“长玉,密探截获甘国密信。他们见绥州稳固、大梁援军将至,打算改变谋划,打算暗中联络邛州夷帅,准备设一场鸿门宴,诱杀愿意归附朝廷的部族首领,嫁祸绥州行署。一旦事成,各部会认定朝廷无信,尽数倒向甘国。”
言长玉抬眼,眸色瞬间冷下来。
“好。”他缓缓起身,整理衣襟,“他们想搅浑这潭水,那我们便顺势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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