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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死 “别死在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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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鸣啾啾,山近峨峨,乱石堆于道侧,连奔三日,偶有歇脚,也在探听游谍之事。
临近绥州,三人反而缓了下来,弃马道旁,换了一身夜行衣,待到夜幕时分,两名暗卫避过耳目,带着言长玉进了州府行署。
绥州地处西南叛乱四州最北,朝廷驻军于此。东临沐州,南接邛、罗。
沐州多河谷,是西南商贸要道,盐铁互市开设于此,汉人与部族杂居,大姓豪族强盛。
邛州大山纵横,部族多聚于此,深山不听朝廷节制,自封将帅,罗州地处极南,此地难受朝廷管束,鱼龙混杂,且与甘国相接,甘国崇龙奉象,重佛好乐,罗州也受此影响,颇有甘地气象。
裴云昇于沐州遇刺,被连夜护送至绥州府行署,毒发前几日,他意识还算清明,强撑着伤躯,连夜部署,如今局面还勉强可控。
行署内有一间房紧闭着,门外几人守着,院内看似巡视不多,却滴水不漏,个个身手不凡。暗卫出示令牌,一路畅行,到了一门之隔,旁人退于身后,言长玉推门的手此刻才犹豫惊惧起来。
一年七个月。
那时以为山高水远,此生不会再见。
此刻他翻山越岭,与经年的纠葛只差抬手一推。
言长玉深吸了一口气,此刻私情早已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向前一步,彻底踏入西南四州的乱局之中。
吱呀一声轻响,屋内烛火随着进风,摇曳两下,明明暗暗,隔着层层纱帐,他看见一道黑影,了无生气地躺在几步之外。床边侍奉的小厮垂首立着,见人来,微微一惊,抬头望去,都是熟悉的面孔,便后退了些,立在更远处。
言长玉想拂开纱帐,脚下却像生了钉一般。
“他如何了?”这声音仿佛不是他自己的,泠泠如徘徊在远处。
小厮声音不大:“回言大人,王爷中毒很深,每日清醒的时候并不太多了。”
“此毒,无解吗?”这话压在心头时很重,从嘴里说出来竟轻盈到几乎感知不到。
“西南部族藏于深山,鲜与外界相通,他们的毒诡异蹊跷,我们的医师还未能研究透彻。”
“那就去部族里找医师啊!”言长玉紧了拳,心里有什么翻涌着拍打着,已经搅得他分辨不清恐惧和愤怒。
“已经着人去找了,只是现在朝廷和部族关系紧张,那些部族医者都藏匿在深山,找起来实在费力。”
大家都在尽力,暗卫在尽力游谍,在尽力寻找部族医者,在尽力封锁消息。可死亡的阴影依旧在,死亡是一件没办法的事,只能忍受和接受。
死亡是不能依靠极强的意念就能度过去的。
言长玉心里总在做最坏的打算,这次却将“死”这个字深深压进心底。
他向前,撩开纱帐。
那张曾经满是倨傲和矜贵的脸,如今略带着青灰色,两颊有些凹陷,却更显凌厉,墨眉似乎一直紧着,面容紧绷,满面痛苦。言长玉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了一下,迅速而尖锐地疼了一下,
“你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言长玉木着脸,开口。
裴云昇略带灰败的脸似乎有了细微的颤动。
也许是烛火摇晃的错觉。
言长玉就着烛光看了好一会,连日的奔波疲累霎时间涌上来,往日种种都没力气再想起。
他整了整衣襟,起身坐到一旁的书桌前,唤了一直守在裴云昇身边的暗卫来。
“得知言大人来,在下已将所有卷宗都整理好放在书案上。”
桌上果然整齐码着不少卷宗,各个部分都标注地清楚。
他拿起一份翻开,熟悉的字迹让他心头一动。
裴云昇本就是个周全谨慎的人,他早在京城时就安排了萧南翼率精锐兵力往绥州。再往后的卷宗,裴云昇的字体逐渐连城草书,一笔笔急促难持,常写到墨色浅淡,几乎难辨的地步,才肯罢休。
裴云昇想要分化诸部,分而治之,倒与言长玉所想一致。
武力平乱只是治标,羁縻安抚是长久稳住西南各部,才能切断境外势力拉拢、挑拨的根基。
白日里,裴云昇麾下门客幕僚,绥州官员便在偏房议事。
正房里,医师来放血稳毒,汤药吊命。言长玉望过去,似乎都能闻见药气中混着的血腥。
裴云昇留下的布局只够撑到明日,各部暗探钉子楔进去了些,情报网在逐步完善。
要道已被封锁,尤其是罗州,将绥州部分精锐调去加上罗州的驻军,严守关口。
裴云昇昏迷的这段时间,统领全局的是王又之,身姿萧萧,一身灰衣,面容白净,眼角微垂,给人一种低眉顺眼的感觉。
“言大人。”王又之拱手,连日操劳筹谋,他眼下一圈青黑,往日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几缕。言长玉此刻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又之,叫我长玉便好。”
王又之没多客套:“部族夷帅左右摇摆,自立为王或是归顺大梁,依附甘国,他们都无妨。”
言长玉揉了揉太阳穴,那些自称“夷帅”的部落首领,如果真觉得这三条路都可以走,根本不至于折腾出这么些乱子来,无非是想要谈条件。
王又之:“若归顺大梁,他们想要更多的利和权。”
“又之,你怎么想?”言长玉看着卷宗头也不抬。
“西南蛮荒,改土归流,不如行羁縻之道,以利怀之,岂不是简单很多?”
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
言长玉来的路上便是如此想的,这也是常用来安夷的策略。可是真的置身西南乱局,见路上百姓慌乱,城中集市萧条,朝廷毒虫环伺,裴云昇不省人事。怀柔之策到了嘴边总带上丝丝戾气。
“以利诱之,我们与游谍何异?不听话就要挨打,没理由给哭闹的孩子更多糖吃,只会让越来越多人效仿。”言长玉合上卷宗,眼神掠过窗外,医师刚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们如此妄为,不过是仗着左右都有退路,有选择,有依仗。只有斩其退路,告诉他们,路只有一条——臣服大梁。”
王又之抬头看他,以利怀之是他的想法,当初说与裴云昇,裴云昇听罢也只轻轻吐出一句话:“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臣服大梁。”
他恍然,这两个人内里有一部分是相似的。
他好像明白了裴云昇为何会如此笃定,会有人来替他解决西南之乱。如此笃定那个人会来,也笃定那个人能与他完美交接。
言长玉雷厉风行,一边推进裴云昇的计划:利用部族固有世仇,互相牵制,不让出现可以号令全西南的豪强。
游谍未擒,但是可以让西南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头目”,便掀不起滔天大乱。善待中立,给愿归附的部族和地方大姓,授予官身,保留他们本土部分权势,受朝廷管辖之外,适度自治。如此以后,推行教化并开放边境互市。
大体框架与裴云昇无异,这是最理想的状态。其中各环节还需要细细周全。
言长玉一连在行署熬了三日。
三日里,他几乎没踏出过那间厢房。案上卷宗越堆越高,王又之每日来报,他听完便批,批完又问,如此往复,烛火燃尽了好几根,他眼底的血丝也一层层叠上来。
第三日夜里,医师从内室出来,面色比前几日更沉。
“言大人,王爷今日醒了一刻。”
言长玉握笔的手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说什么了?”
医师迟疑了一下:“王爷只问了……‘他到了吗’。”
笔尖悬在半空,良久才落下去,笔下的卷宗还要批复。可那一个字写得歪了,他划掉,重写,又歪。言长玉索性搁了笔,起身往院里去。
纱帐撩开,药气扑面。
裴云昇的脸比三日前更瘦了,颧骨撑起一层薄皮,唇色灰白,唯有一双眉还紧紧拧着。言长玉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眉心。
指腹下的皮肤微凉。
“别皱了。”他说,声音很轻,“西南的事,有我,你放心。”
言长玉觉得指尖下的眉头似乎松了一线。
他收回手,转身出去,掀帘时正撞上王又之。
“长玉,罗州急报。”
言长玉接过信笺,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甘国近日在罗州边境异动频繁,小股兵马试探性地越界,驻军不敢擅动,报上来请示。
“他们在探虚实。”言长玉将信笺折起,“裴云昇遇刺的消息,瞒不住了。”
王又之蹙眉:“若甘国此时发难,西南四州腹背受敌。”
言长玉沉默片刻:“那就让他们知道,西南不是无人。”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腕子悬着,迟迟不落。王又之站在一旁,见他久久不动,正要开口问,却见他忽然落笔,一气呵成,字迹峻峭,力透纸背。
信是写给罗州驻军将领的。命其即刻增兵关口,对外放出消息:朝廷已遣钦差赴西南督军,摄政王坐镇绥州,大军不日即到。
“虚张声势?”王又之接过信看了一遍。
“半虚半实。”言长玉搁下笔,“萧南翼的精锐确实快到绥州了。甘国若想趁火打劫,得先掂量掂量。”
王又之看着那封信,通篇都是调兵遣将的硬话。
言长玉自来到西南以来,行事没有半分犹豫,连一句“他若在,会怎么办”都没有问过。
他好像生来就该站在这个位置上。
“又之。”言长玉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纸上,“裴云昇昏迷前,最后一道军令是什么?”
王又之回忆了一下:“调绥州精锐往罗州。”
“那沐州呢?”言长玉抬头,“沐州是商贸要道,盐铁互市重地,也是大姓豪族盘踞之地。裴云昇遇刺就在沐州,沐州不能空。”
王又之愣了一下。他接手这些日子,满脑子都是罗州、邛州、甘国,竟从未想过沐州。裴云昇在沐州出事,沐州必然有内应,可那地方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是人情勾连,官面上的人未必靠得住。
“你想动沐州?”王又之问。
“不动。”言长玉摇头,“沐州的水太深,现在不能动。但也不能让它继续浑着。”他重新铺纸,又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沐州,交给盐铁司的郑主事。只告诉他,朝廷的钦差已经到了绥州,不日将赴沐州巡查。”
“敲山震虎?”
言长玉点头,将信封好,递给王又之,“沐州那些豪族,最怕的就是朝廷动真格的。让他们知道钦差要来,他们自会先把不该有的东西收拾干净。至于收拾给谁看,并不重要,但只要他们动了,就会留下痕迹。”
王又之郑重地接过信,目光望向言长玉:“长玉,王爷若醒着,大约也会这么做。”
言长玉没接话。他垂眼看着案上堆叠的卷宗,目光落在裴云昇最后那份字迹潦草的布防图上,那些急促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笔画,似乎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替裴云昇坐镇绥州,暗卫密探,官府调度都在他手中,仅仅是甘国游谍,土著部族,就已经耗费不少精力,萧南翼率军前来,路上也被朝中人牵绊,比预期迟了好几日。
言长玉恨不能将银牙咬碎。
王又之忽然想起裴云昇昏迷前那几日,意识还算清明的时候,有一回忽然问他:“剑州的暗卫有消息了吗?”王又之答没有,裴云昇便沉默了很久,后来轻声说了句:“他收到了。”
“长玉。”王又之走到门口,又停住,“你今夜还是去歇一歇吧。你已经好几日没合眼了。”
言长玉应了一声。等王又之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慢慢伏在案上,额头抵着冰凉的书卷。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他听着风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读书累了,伏在书案上,裴云昇推门进来,见他这幅样子,走过来敲他的脑袋:“今日课业完成了吗?”
“还差一点,我实在累了。”言长玉的胆子越发大了,他不起身,依旧懒洋洋地趴着。
裴云昇看他的课业,拿过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言长玉没管,打了个哈欠,就要回房睡觉。裴云昇一手揪住他的后领:“我替你写完,你看看。”
……
言长玉醒来时,窗户仍在风里咯吱咯吱地响,大门没有动静,不会有人来帮他写完满案的卷宗。风急夜凉,言长玉看着噼啪的灯芯,终于肯正视了时间。
当初的十日之期,只剩最后一天。部族的医者找不到,汉人医师对这种毒全都束手无策。
这几日,裴云昇偶有清醒,言长玉并非刻意不去见他,只是事务繁忙,或许这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言长玉坐镇绥州,烧灯续昼,几乎已经忘记自己不过是个凡人之躯。
如今想来,有些话是要说的,尖锐也好,柔软也好,心里总有一种声音在叫嚣,经年纠缠,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他真的会死,就在明天。事务空下来,悲观的想法在他心里疯长,纠结,盘曲,绕成死结。
医师已经退出去了,屋里只有裴云昇极轻极浅的呼吸声。
言长玉在床边坐下,就着烛光,看着那张消瘦了许多的脸。
半晌,他伸出手,覆在裴云昇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掌下是冷硬的。
“裴云昇。”他唤了一声,开口沙哑艰难。无数句话堆堵在胸口,憋得人眼眶酸涩。
“别死在西南。”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他攥紧了那只手。
窗外风停了。夜很静,恍如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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