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逢尘》贪吃的柴

2、寒峰收徒 风雪还

　　风雪还没有停。
　　谢烬尘坐在雪地里面，手掌还在微微发抖。
　　方才灵力冲撞带来的灼痛感并没有完全散去，经脉里像是塞了一堆细碎的炭火，时不时滚一下，烫得人浑身发紧。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几道浅浅的黑纹一闪而过，转瞬又消失不见，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风雪产生的错觉。
　　魔胎命格。
　　这四个字，他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
　　山下村落遭了旱灾，说是他引来的；邻县起了山火，传言是他暗中作祟；就连孩童染病，流言也会绕一圈，最后落到他的头上。
　　久而久之，看见他的人，远远便会躲开，石块和唾骂，他早就习以为常。只是今天，这话从苏见雪嘴里说出来，和市井那些谩骂，完全不一样。
　　身后传来踏雪的声响。
　　谢烬尘猛地抬头，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苏见雪就站在几步之外，一身素色道袍落满碎雪。
　　他身上没有咄咄逼人的杀意，也没有寻常修士看见魔种时那种厌恶，神情依旧很淡，看不出喜怒。长剑收在鞘中，并没有出鞘的打算。
　　谢烬尘攥紧了冻得通红的拳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已经做好准备，迎接审判，或是一剑了结。
　　这么多年四处逃窜，他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结局，死在某位除魔修士剑下，好像本就是他注定的归宿。
　　可苏见雪并没有动手。
　　“起来。”
　　声音不高，穿过呼啸的寒风，清晰落进耳朵。
　　谢烬尘迟疑着，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站起身。衣衫单薄，早已经被风雪打透，冷风顺着衣缝钻进去，冻得他骨头发疼。
　　他不过十五六岁，长期颠沛流离，身形看着比同龄人还要瘦削一些，脸上沾着尘土，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带着防备，不肯轻易示弱。
　　“你为何不杀我。”谢烬尘开口，嗓音干涩，长时间受冻，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带着细微的刺痛，“旁人都说，留着我，迟早会酿成大祸。”
　　苏见雪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缓缓说道：“命格是天生的，但是路，是人自己走出来的。魔胎，不等于妖魔。”
　　这话谢烬尘第一次听见。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直接给他盖上了印章，认定他将来必定作恶，必定祸乱世间，没有人愿意听他辩解，也没有人告诉他，他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白衣修士，一时间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心底有一点微弱的火苗冒了出来，可多年的遭遇又让他不敢轻信。天底下真的会有人，愿意接纳身负魔胎的自己？还是说，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先把他带走，待到时机成熟，再将他斩杀，以绝后患。
　　种种念头在他心里翻来覆去，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苏见雪自然看得出他的戒备，也没有急着劝他。
　　“我是清寒峰的苏见雪。”他简单自报家门，“清寒峰门规松散，不看重出身，只看本心。你体内魔息日渐苏醒，再继续在凡世间游荡，只有两种结果。要么魔息彻底失控，你自己先被力量吞噬；要么被各大宗门的修士发现，人人得而诛之。”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委婉修饰，把现实摊开摆在谢烬尘面前。
　　“跟我回清寒峰，我可以教你修行，教你压制体内躁动的魔息。”
　　谢烬尘猛地抬眼，瞳孔微微收缩。
　　拜师？
　　一个身负魔胎的灾星，要拜入仙门？这件事说出去，恐怕整个修仙界都会哗然。
　　“你不怕我日后失控，反过来伤害于你，伤害整座清寒峰？”谢烬尘追问，眼神锐利。
　　“我会教你控住这份力量。至于将来的事，尚未发生，不必提前恐惧。”苏见雪语气平静，“当然，我不会强迫你。你可以选择拒绝，继续留在这凡世风雪之中，往后所有凶险，全部由你一人承担。若是愿意跟我走，往后你便是我座下弟子，一言一行，便要守清寒峰的规矩。”
　　选择权交到了谢烬尘手上。
　　风雪呼啸，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
　　谢烬尘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无数次被人称作灾星之手。他早已厌倦了无休止的逃亡，厌倦了永无止境的排挤与追杀。可是仙门，真的会是他的容身之处吗？万一这只是一场骗局，等待他的会不会是更深的地狱。
　　沉默持续了很久。
　　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小刀切割。
　　最后，谢烬尘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屈膝，在厚厚的积雪之中，认认真真地向苏见雪行了一个拜师礼。
　　积雪沾湿了他的衣袖，寒意刺骨，可他脊背挺得笔直。
　　“弟子谢烬尘，拜见师尊。”
　　一声师尊落定。
　　苏见雪神色微微一动，微微颔首，算是正式收下了这名弟子。
　　“起来吧。”
　　他抬手，一道温和的灵力轻轻笼罩住谢烬尘的周身。
　　刺骨的严寒瞬间被隔绝在外，身上冻僵的血脉慢慢舒缓开来。
　　只是这股灵力刚一接触谢烬尘的经脉，少年体内潜藏的魔息立刻产生反应，黑色纹路又一次在皮肤下浮现，疯狂冲撞外来的仙道灵力。
　　谢烬尘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脏腑一阵翻涌。
　　苏见雪立刻收回灵力，眉头轻轻蹙起。
　　情况，比他预想之中还要糟糕。
　　方才在山谷之中的反噬，并不是偶然。谢烬尘体内魔息和凡胎紧紧纠缠在一起，两种力量相互撕扯，根基早已受损。
　　寻常的修仙心法，根本不能直接用在他身上，强行修行，只会加速魔胎觉醒。
　　“你的情况，比我预估的更加棘手。”苏见雪低声说道。
　　谢烬尘勉强稳住气息，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会怎么样。”
　　“普通功法行不通。”苏见雪思索片刻，“回到清寒峰之后，我需要翻阅峰内封存的古籍，寻找可以制衡魔胎的法子。在此之前，你不可自行催动体内力量，但凡感受到心绪躁动、黑纹显现，必须第一时间告知我，万万不可硬扛。一旦压制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谢烬尘牢牢记住这番叮嘱，点了点头。
　　二人不再多言。
　　苏见雪袖袍一挥，一片薄薄的云气落在脚下。
　　谢烬尘有些局促，这是他第一次踏云。脚下云朵绵软，身下群山迅速向后退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房屋树木越变越小。
　　他侧过头，悄悄看向身侧的苏见雪。
　　白衣师尊侧脸清冷，目光望向远方云海。
　　谢烬尘心中依旧混杂着不安与渺茫的期待。他不知道去往清寒峰，等待自己的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场劫难。
　　一路穿过层层云海，清寒峰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皑皑雪山，楼宇静立，云雾缭绕。
　　只是就在他们即将落向峰顶平台的那一刻，谢烬尘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尖锐剧痛。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一闪而过。大片漆黑纹路顺着脖颈向上蔓延，直冲眼底，耳边响起细碎诡异的低语声，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不断在脑海里面盘旋。
　　他浑身猛地一颤，视线瞬间发黑。
　　更让他心底一沉的是，远处清寒峰大殿的方向，隐隐有数道强横的神识，骤然锁定了刚刚归来的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