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逢尘》贪吃的柴

1、风雪逢野尘 腊月寒

　　腊月寒冬，大雪封了整座青苍山。
　　山里头风烈得吓人，卷着碎雪砸在破旧的山神庙屋顶，哗啦啦响个不停。庙顶破了好几个大洞，挡不住风雪，凛冽的冷风直往里灌，冻得满地砖石都结着一层薄冰，寒气刺骨。
　　庙里只缩着一个少年人。
　　谢烬尘今年十六，无父无母，在山下村落漂泊了大半年。
　　三天前，村里突发怪病，死了十几个人，大夫查不出缘由，村里的神婆随口攀咬，说是他命格怪异，是祸世的灾星，招来的瘟疫。
　　村里人本就容不下他这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这下更是人人激愤。
　　他们举着火把锄头，骂他妖邪祸世，硬生生把他赶出了村子，一路追打，逼得他躲进了这荒无人烟的青苍山。
　　深山腊月，暴雪严寒，普通人根本撑不过一夜。
　　所有人都默认，他今天必死在这里。
　　谢烬尘靠着冰冷的土墙坐着，身上的粗布旧衣薄得可怜，早就被风雪打透，冻得浑身僵硬。头发、睫毛落满白雪，浑身狼狈，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黑沉沉的，透着股不服输的野劲。
　　他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
　　身体里藏着一股古怪的力气，不受控制，时不时就会冲撞经脉，疼得他直冒冷汗。寻常人察觉不出异样，可一旦到了极寒、极怒的时候，这股力量就会疯狂反噬，几乎要撕碎他的骨头。
　　也因为这古怪的体质，他走到哪里，都被人当成异类。
　　被嫌弃，被排挤，被肆意安上各种莫须有的罪名。
　　就像这次，一场无稽的瘟疫，所有过错，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风还在刮，雪越下越大。
　　胸口熟悉的刺痛再次袭来，那股诡异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尖锐的痛感蔓延四肢百骸。谢烬尘闷喘一声，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疼哼咽了回去。
　　他早就习惯了。
　　没人疼，没人管，疼死冻死，也只会被人说一句恶有恶报。
　　他微微垂眼，看着掌心冻出的青紫，心里没什么委屈，只剩一点荒唐的好笑。
　　世人愚昧，天道不公。
　　可他不想死。
　　凭什么别人随口污蔑，他就要死在这荒山野岭？
　　谢烬尘撑着墙壁，咬牙想要站起来，打算往山更深处走走，碰碰运气，或许能找到一处更避风的地方。
　　可刚动了一下，经脉的剧痛骤然加剧，眼前瞬间发黑，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原地。
　　这一次反噬比以往都要凶。
　　他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风雪落在身上，一点点吸走他身上仅存的温度。
　　意识渐渐发沉，寒冷和剧痛交织包裹着他。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彻底闭上眼的前一刻。
　　山间呼啸的狂风，骤然停了。
　　漫天乱舞的落雪，也瞬间静止。
　　周遭刺骨的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尽数隔绝，一股干净温和的气息缓缓笼罩了整座破败山庙。
　　不冷了。
　　谢烬尘混沌的意识猛地一醒，艰难地抬眼，看向庙门外。
　　风雪尽头，走来一个人。
　　一身素白长袍，料子干净素雅，没有繁复的纹饰，身姿挺拔端正，行走间步履轻缓，脚下落雪无声，半点风尘不沾。
　　这人看着极年轻，面容清隽干净，眉眼清淡寡淡，没有任何多余情绪，周身安安静静的，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端正威严。
　　他不像山下那些凡夫俗子，满身烟火戾气。
　　也不像谢烬尘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是仙人。
　　谢烬尘心里瞬间冒出这个念头。
　　三界之内，唯有真正的上仙，才能有这般不染俗世的气度。
　　白衣仙人缓步踏入山庙，目光平静地扫过破败的庙宇、满地寒雪，最后稳稳落在角落狼狈不堪的少年身上。
　　他的眼神很淡，没有厌恶，没有鄙夷，也没有怜悯。
　　只是纯粹的审视，干净又公正，是谢烬尘从未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模样。
　　从前所有人看他，要么恐惧，要么憎恶，要么避之不及。从来没有人，能这样平静地、不带任何偏见地看着他。
　　谢烬尘下意识绷紧脊背，心底生出戒备。
　　仙门最是讲究正邪命格，世人都说他是灾星妖邪，这位天上下来的仙人，想必也会和其他人一样，认定他是祸乱世间的异类。
　　说不定，还会直接出手除了他这个“妖孽”。
　　他攥紧冻得发僵的拳头，默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苏见雪静静看了他片刻，清淡的声音缓缓响起，音色温润，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你体内寄宿异世灵力，命格特殊，不为正道所容。”
　　一句话，直接道破了他身上最大的秘密。
　　谢烬尘心头一沉，果然如此。
　　他扯了扯冻僵的嘴角，没说话，只抬着眼，倔强地看着眼前的仙人，等着他的审判。
　　苏见雪垂眸，目光落在他隐忍苍白的面容上，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山下村落瘟疫，非你所为。世人愚昧，错怪于你。”
　　谢烬尘猛地一怔。
　　他愣住了。
　　他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定罪、驱逐、斩杀。
　　他从未想过，第一个看透真相、愿意为他说一句公道话的，会是高高在上、恪守正道的仙人。
　　不等他回过神，白衣仙人看着他，缓缓落下一句承诺，清晰又郑重：
　　“天地不容你，世人背弃你。从今起，我护你周全。”
　　风雪彻底沉寂，庙中寂静无声。
　　谢烬尘呆呆望着眼前一身白衣的人，胸腔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滚烫情绪，驱散了满身严寒和剧痛。
　　十六年颠沛流离，受尽冷眼恶意，他第一次被人稳稳接住。
　　他喉间微涩，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就看见眼前的仙人微微抬眸，目光越过他，望向山林深处晦暗的天际，清淡的眉眼间，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下一瞬，苏见雪低声开口，话音落下，暗藏暗流：
　　“只是你身上的魔胎命格已然初醒，方才的灵力反噬，不是结束——是三界祸乱、也是你我百年纠葛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