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那位今天也在失宠呢》片段片断

7、第 7 章 宝宝

　　沈兰因本是不该去坤仪宫的。

　　永安帝没有召他，叶皇后没有请他，他自己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想去。

　　他只是在那天早晨醒来，听见外头有喜鹊在叫，便觉得应该去一趟。

　　他翻遍了毓秀宫，找出两匹素色的软缎。

　　那是永安帝早些时候赏的，他一直舍不得用。

　　他亲手裁了，裁得整整齐齐，又找出针线，在边角上绣了几朵小小的兰花。

　　他的绣工很好，只是在宫中也没什么用武之地，再捏起针来，手也还是生疏了些。

　　但每一针都扎得极认真，像是在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阿苓在旁边替他理线，忍不住说了一句："先生，坤仪宫那边什么都有的。"

　　沈兰因低着头缝完最后一针，把那小小的软缎叠好，声音很轻："他们有是他们的。这是我给的。"

　　他挑了个午后去。

　　午后宫里人都犯困，走动的人少，不容易被人瞧见。

　　他把那两匹软缎揣在怀里，沿着那条窄窄的夹道走，步子很轻，像一只悄悄溜过屋檐的猫。

　　走到坤仪宫侧门的时候，守门的宫女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毓秀宫的人会来。

　　"沈先生——"

　　"我来给皇后大人请安。"沈兰因的声音不大，还有些怯怯的，其实走到一半就已经后悔了，但摸着手头的软缎子，还是硬着头皮走来了。

　　"烦请通传一声。若大人不便，我便在门口磕个头就走。"

　　他在门口安静地等着，但凡有一句不同意的话传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落荒而逃。

　　宫女进去禀了，不多时便出来，脸上带着笑，说大人请您进去。

　　沈兰因走进暖阁的时候，叶皇后正半倚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人儿。

　　他刚生产没几日，面色还有些苍白，依旧是英气的，眉眼间却柔软了。

　　生育过的坤泽带着柔和的气息，那是母亲的味道，甜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软化了一层棱角。

　　他看见沈兰因站在门口踌躇，便微微笑了笑，伸出手招了招。

　　"来了就进来吧。外头冷。"

　　沈兰因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停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他垂着眼，不敢四处打量，只是把怀里的软缎取出来，双手捧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臣给大人做了几块襁褓布。臣的手艺不好，大人若不嫌弃——"

　　"拿过来我瞧瞧。"

　　叶皇后接过去翻看了两下，手指抚过那几朵绣得精细漂亮的小兰花，嘴角弯了弯。

　　只是一块襁褓布而已，这样好的绣功，用在上面，倒是显得浪费了。

　　他不是没见过好东西。

　　坤仪宫里什么奇珍异宝没有，皇子用的襁褓都是江南织造府专供的云锦，一寸料子一寸金。

　　可这几块手缝的软缎捏在手里，却有一种别样的分量。

　　"绣得不错。"他把软缎放在膝上，看向沈兰因，"你亲手做的？"

　　"嗯。"

　　叶皇后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怀里正在熟睡的小皇子，又抬起头来，看向沈兰因。

　　他的目光在沈兰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说……

　　"抱抱？"

　　沈兰因愣住了。

　　"大人，臣……"

　　"刚吃了奶，睡得沉，不怕的。"

　　叶皇后的语气温温的。

　　不像是在跟一个后宫里的低位嫔妃说话，倒像是在跟一个有些拘谨的亲戚拉家常。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孩子托起来一些，往沈兰因的方向递了递。

　　"来，你抱抱。"

　　沈兰因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个被递到他面前的小婴儿。

　　那孩子裹在大红锦缎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圆嘟嘟的小脸。

　　皮肤嫩得好似刚剥了壳的鸡蛋，眉毛还淡淡的，眼睫毛却很长，弯弯地覆在眼睑上。

　　嘴巴微微张着，睡梦中还在做着吮吸的动作，是在梦里也想着吃奶呢。

　　沈兰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伸出手的。

　　他只记得那个小小的、软乎乎的身子被放进他怀里的时候，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紧得恰到好处。

　　不太松，怕摔了。

　　不太紧，怕勒着。

　　婴儿的身体暖烘烘的，隔着层层襁褓，那一小团温热贴在他的胸口，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他整个人忽然就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惶恐地好似抱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怕一不小心就碰碎了。

　　叶皇后在旁边看着，眼底的温和多了几分真意。

　　他扯了扯被角，重新靠回引枕上，动作很轻，不想惊着沈兰因怀里的小人儿。

　　"他小名还没取。你先叫他小殿下就是了。"

　　沈兰因没有回答。

　　他低垂着头，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怀里这个小东西吸走了。

　　小皇子在他怀里动了动，没有醒，只是本能地把脸往他胸口的方向拱了拱。

　　那个动作沈兰因太熟悉了。

　　是婴儿找奶的动作。

　　他曾在宫墙外见过野猫生的崽。

　　小猫崽也是这样的，闭着眼睛往母猫的肚皮上拱，拱到了就含住，咕嘟咕嘟地吃。

　　他的胸口忽然被一股奇异的感觉填满了。

　　那是他这辈子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小小的，软软的，沉甸甸的，一下子撞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那个角落他一直以为是不存在的，是上锁的，也是空的。

　　可这一刻，它被一个还没满月的小婴儿撞开了门，大大方方地走进来，安安稳稳地落了座。

　　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宝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软软的，糯糯的，听着陌生，完全不像他自己。

　　他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戳了戳小皇子肉嘟嘟的脸颊，那触感像是戳进了一团温热的面团里，软得不可思议。

　　"宝宝饿了是不是？"

　　小皇子又拱了一下，嘴巴咂了咂，发出一点细细的吧唧声。

　　沈兰因忍不住笑了。

　　那笑意是从眼底深处漾开的，一点一点地漫上眉梢，漫上嘴角，漫上整张脸。

　　他这一生很少这样笑过。

　　不是隐忍的浅笑，克制的抿嘴，就是自然而然、毫不设防的笑。

　　那双惯常安静到近乎沉寂的眼睛里，忽然就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里头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

　　他低下头，把嘴唇凑近小皇子的耳边，声音压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没有的。"他哄着怀里的小人儿，语气认真得不得了。

　　"我这儿没有的。宝宝要找爹爹才行。"

　　叶皇后靠在引枕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了沈兰因红了的眼眶，看见了他软得不象话的声音，看见了他那两根手指在婴儿脸上轻轻戳弄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也看见了他低下头时眼角那一丝极淡极淡的、说不清是甜还是涩的笑意。

　　沈兰因整个人的气场在那一刻都变了。

　　不再是毓秀宫里那个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的影子。

　　他依旧柔软、温驯、明亮，像一块被日光晒暖了的玉，泛着幽幽的光。

　　那是一个散发着温柔母性的坤泽的味道。

　　叶皇后想，做他的宝宝，也许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叶皇后第一次抱着这个孩子的时候，是不同的。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觉得如释重负。

　　他并不是不爱这个孩子。

　　但让他更为如释重负的是，他完成了作为皇后的使命。

　　他为国生下了嫡出的皇子，生下了下一任的天乾皇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对这个孩子有爱，但那只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天然却不浓烈。

　　他从未体会过像沈兰因这样……这样想哭又想笑，这样把一颗心都化在怀里的感觉。

　　叶皇后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膝上那几块绣着兰花的软缎。

　　他心想，若是沈兰因能有自己的孩子，该有多好。

　　沈兰因生来便是做爹爹的料，他身上有一种被掩盖得很好的温柔，是被他自己藏起来的，却在一个婴儿面前藏不住。

　　可他也知道，沈兰因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永安帝不会给他标记，不会给他名分，不会给他留下任何可能成为把柄的东西。

　　皇帝要爱他，但他首先要活着。

　　这是保护，也是残忍。

　　沈兰因整个人都耗在爱一个人身上，沈兰因不怨。

　　但他真的不怨吗？

　　把一辈子折在深宫的院墙里，每日只等着一个人的临辛。

　　倘若他真的只是有丈夫与孩子，就能安安稳稳幸幸福福过一辈子的人，都难以如愿。

　　深宫的墙后面，他这样软弱又优柔寡断的坤泽，自己想活着都已是拼尽全力。

　　沈兰因不知道叶皇后在想什么。

　　他只是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舍不得放手。

　　他轻轻晃着臂弯，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一首极轻极柔的小调。

　　调子是河东的乡音，咿咿呀呀的，不成曲也不成词，却意外地好听，像是春天的溪水漫过鹅卵石，又像是冬夜里炭火噼啪的轻响。

　　小皇子在他的哼唱声中睡得更沉了，一只小小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攥住了沈兰因的一根手指。

　　那手指细细的，白白的，被一只更细更白的小手攥在掌心里。

　　沈兰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背对着叶皇后，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抱着那个孩子，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襁褓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在想，这个孩子是永安帝的，是叶皇后的，是皇长子，未来的太子。

　　这个孩子将来会长大，会长得比他还高。

　　或许有机会，会叫他一声沈先生，会用那双和永安帝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客气而疏离。

　　这个孩子永远不会知道，在他还没满月的时候，有一个住在冷宫里的坤泽曾经抱过他。

　　为他掉了眼泪，在心底偷偷地、偷偷地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哪怕只有那么一小会儿。

　　叶皇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有一只雀鸟站在枝头上，偏着头往暖阁里看，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