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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若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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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帝是分身乏术的。
叶皇后怀着身孕,那是皇嗣,是国本,是永安帝与叶大将军府唯一的血脉联结。
于公于私,永安帝都不能不闻不问。
他每日下了朝便先去坤仪宫坐一坐。
问问叶皇后今日身子如何,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稳,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
叶皇后说一切都好,他便点点头,坐满一炷香的功夫,然后起身离开。
叶皇后知道他去哪里。
他不说破,也不拦着。
有时候他看着永安帝离去的背影,那个背影从坤仪宫的正门出去,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消失在通往毓秀宫那条窄巷的方向。
他的脚步很快。
在坤仪宫里还能维持着帝王的从容,一出了叶皇后的视线便开始大步流星。
袍角带风,赶着奔赴一场不能迟到的约会。
叶皇后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那条地龙暗道的存在,知道老太医每个月偷偷去毓秀宫请两次脉,知道那个在坤仪宫坐一炷香便走的男人,在毓秀宫会守上一整夜。
他甚至知道永安帝在沈兰因吐得一塌糊涂的那几天,皇帝破天荒地辍了一回早朝。
对外的说法是偶感风寒,龙体欠安。
但叶皇后清楚,永安帝那个人,自己病得再厉害都照常上朝,唯一能让他连早朝都顾不上的,只有那个躺在毓秀宫里烧得不省人事的坤泽。
可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怨言。
他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坤仪宫的窗前。
披着一件厚衣裳,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手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腹中轻轻踢蹬。
他在想,这个孩子生下来会像谁呢,千万别像他父皇那样,是个痴情种,一生只爱一个人。
——
那年冬天,沈兰因是真真要死过去了。
老太医换了四张方子。
一张比一张猛,到最后连附子都用上了。
附子有毒,用好了是救命的良药,用不好便是催命的毒。
老太医跪在地上给永安帝磕头,说这方子下去,能不能活老臣也不敢打包票,沈先生的底子已经虚透了,若这一剂还不见效,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永安帝拿着那张方子看了很久,久到老太医的膝盖都跪麻了。最后他把方子递回去,只说了两个字。
"去熬。"
药熬好了端上来,黑黢黢的一小碗,苦味浓得满屋子都是。
药方子没减量,熬的久了些,耗干些水,显得药少些。
已经喂不进去了,太多了又吐。
沈兰因此时已经烧得人事不省,连嘴唇都干裂出血口子,药喂到嘴边也不知道张嘴。
永安帝端着碗坐在床沿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掐着沈兰因的下颌,把他的嘴撬开,另一只手端着碗往里灌。
沈兰因被呛得直咳。
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他的眼泪一起流进脖子里。
他在昏迷中本能地挣扎,手软绵绵地推着永安帝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幼兽。
永安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稳得像握着一柄剑,该灌多少灌多少,一滴都不少。
老太医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想劝又不敢开口。
因为永安帝的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血丝,那是几夜没阖眼的痕迹。
"哭什么。"永安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喝下去。喝下去就活了。"
最后一滴药灌完,永安帝把碗递给旁边的宫女,把沈兰因连人带被一起抱进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顺气。
"吞下去,别吐。"他的嘴唇贴着沈兰因滚烫的额角,声音低得只有怀里的人能听见,"因因,咽下去。"
沈兰因在他怀里抽搐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把那一口苦涩的药汁吞进了肚子里。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眼泪却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
一滴一滴地砸在永安帝的衣领上。
三天三夜。
永安帝在毓秀宫里守了三天三夜,又一次连早朝都辍了。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永安帝登基二十余年,头一回因为后宫之事接连辍朝。
朝堂上议论纷纷,叶皇后稳如泰山,替他把该挡的人挡了,该圆的话圆了。
他对外只说自己近日腹中偶有绞痛,永安帝忧心不已,即使太医嘱咐静养,他还是放心不下。
朝堂上议论声消减下去,渐渐传出帝后伉俪情深的佳话来。
叶皇后扶着腰站在乾元殿的帘子后头,隔着那道珠帘替他的丈夫料理朝务,神情淡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到了第四天早上,沈兰因的烧终于退了。
老太医跪在床前号脉,号完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地朝永安帝磕头,说沈先生的脉象总算是稳下来了。
永安帝没有说话。
他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沈兰因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瘦得快要凹陷下去的脸颊。
忽然他站起来,走到外间,扶着墙,弯下腰,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肩膀微微地抖了几下。
几个宫人跪在外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谁也没看清那是不是在哭。
永安帝很快便直起了身,神态如常,只是眼眶微微泛着红,鼻尖也有些发暗。
他清了清嗓子,吩咐去熬一碗白粥,粥要熬得烂烂的,米粒都化了的那种。
沈兰因喝了三天的药,胃里没有东西不行。
从鬼门关回来之后,沈兰因养了整整一个冬天。
毓秀宫偏僻。
这倒是有了好处,安静,没人来打扰。
外头的锦衣卫得了永安帝的吩咐,巡逻时见了人便暗暗往别的方向引。
送菜的、送炭的、送衣裳布匹的,一律从角门进来,不让外头看见。
毓秀宫附近的那几条巷子被守得铁桶一般,连只多余的蚊子都飞不进去。
沈兰因被裹在一件白狐裘里。
那狐裘是永安帝私库里拿出来的,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毛锋又长又软,把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他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望着外头簌簌的雪,安安静静的。
像一只安静的,垂死的白蝶。
他的脚还是凉的。
那场大病伤了他的元气,气血怎么也补不回来。
永安帝每晚把他冰凉的脚捂在手心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说你脚怎么还是这么凉。
沈兰因缩了缩脚。
他斟酌了许久,说天生就是这样,不打紧。
永安帝解开自己中衣的扣子,把那双脚直接贴在自己胸口上暖着。
沈兰因被他烫得浑身一颤,脸红得像烧起来。
他说我脚凉,你别。
永安帝按住他的脚踝,说朕不凉就行。
沈兰因便不说话了,把脸埋进狐裘的毛领子里,耳朵尖红红的。
——
叶皇后临盆那日,永安帝绝不可能在毓秀宫。
皇后生产是宫里头一等一的大事,百官都在等消息。
更何况那是皇帝唯一的一胎,更是重要。
太医院的太医跪了一屋子,连宗室里几位辈分高的老亲王福晋都进了宫。
永安帝必须在坤仪宫外头坐着,等着他嫡出的孩子落地。
沈兰因一个人坐在毓秀宫里。
他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钟声。
那是坤仪宫的方向,是皇后平安生产的信号。
钟敲了九下,是天乾。
他放下手里的书卷,往外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低下头,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他穿着一件棉袍,坐在临窗的矮榻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手掌下的腹部平坦纤薄,隔着衣料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他的手指在那上头轻轻摩挲了两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伺候他的小坤泽叫阿苓,才十六岁,是永安帝从内务府新拨过来的,人机灵,嘴也甜。
他正蹲在炭盆边上添炭,听见沈兰因叹气,便抬起头来。
"先生怎么了?"
沈兰因垂着眼,手指还在小腹上来回地抚着,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像笑,倒像是在自嘲。
"我在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怀孕的是我多好。"
阿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还太年轻,不太懂得在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心酸。
便接了一句:"那先生便给陛下生一个小皇子。"
沈兰因笑了一下。
那笑意比方才多了一点温度,却还是在嘴角没来得及漾开就散了。
"我这身子,便是怀了也生不下来。"
他的手掌停在小腹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自己。
"你瞧我这腰,细成这样,哪里有地方养孩子。"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那一方灰白的天。
语气平淡,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雪这样的小事。
"况且我这人命不好,福薄。自己多病多灾的就算了,若是生了孩子,多半也是个短命的鬼。"
阿苓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把炭夹子放下,端端正正地跪到沈兰因面前,眼圈红红的,声音却格外认真。
"先生您别这么说。您的福气在后头呢。"
沈兰因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轻说了句傻孩子。
然后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远远地,隐约有爆竹声传来,那是宫外百姓在庆贺皇子降生。
他听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低下头去,再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