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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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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医诊出那个脉象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活了六十多年,给三代皇帝请过脉,什么样的脉象没有摸过。
可当他的三根手指搭在沈兰因细弱的手腕上,触到那一丝若有似无、如珠滚玉盘的滑脉时,指尖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
他没有声张。
他收回手,面色如常地开了几味温补的方子,又嘱咐阿苓按时煎药,然后提着药箱出了毓秀宫。
他走得比平时快,快得袍角都带了风。他没有回太医院,而是径直去了养心殿。
永安第正在批折子。殿里点着檀香,一缕青烟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把满室映得安静祥和。
老太医跪在地上,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是怕被墙听见。
“陛下,沈先生是滑脉。”
永安第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把那一行字写完,笔锋稳得不见一丝颤抖。
他把朱笔搁在笔山上,抬起头来,面色平静,唯有握着扶手的那只手,指节泛出一层不易察觉的白。
“多久了。”
“脉象尚浅,不足一月。”
雨露期,可怕的受孕率,即使那样的小心翼翼,自以为的什么都没留下,也还是留下了什么。
老太医伏在地上:“陛下,沈先生的身子您是知道的。他底子本就弱,去岁那场大病又伤了根本,气血两虚,五脏俱损。若说寻常坤泽怀胎是负重登山,沈先生怀胎,便是要了他的命。”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最终两眼一闭,还是说了出来。
“这个孩子……怕是不能留。”
永安第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铅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了。
“朕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若是用药堕胎。”
老太医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药性刚烈,沈先生的底子……老臣不敢说能保他周全。若是不堕,以他的身子,恐怕也撑不到足月。陛下,此事两难,无论选哪条路……”
“都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永安第接过他的话,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老太医叩首,不敢再言语。
永安第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把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烧成了灰烬。
他摆了摆手,示意老太医退下,然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从午后坐到了天黑。
没有人知道他想了什么。
宫人进来添茶,看见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搁在膝上,像是在批折子的间隙忽然走了神,又像是在做一个永远做不完的决定。
当天夜里,永安第去了毓秀宫。
沈兰因已经知道他要来。
老太医走后没多久,阿苓就悄悄告诉他,说陛下今晚过来。
他仔细沐浴过,又焚了香,早早便歇下了。
只是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层薄被,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也没有翻一页。
永安第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身寒气。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外氅脱了,又在炭盆边上烤了烤手,直到身上的凉气散尽了,才走到床边坐下。
沈兰因放下书,抬头看他。
烛火昏黄,照得沈兰因的脸半明半暗。
那场大病后他又瘦了许多,短时间内再难养回来了,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多漂亮多澄澈的一双眼睛。
永安第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沉默了很久。
他们之间很少有过如此长久的沉默,永安第是那样的反常。
最后是沈兰因先开的口。
“老太医诊出来了吧。”他说,语气很平静,装作是浑不在意的样子。
永安第的眼皮跳了一下。
“因因……”
“我猜到了。”
沈兰因打断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上的绣花.
“这些天身子不太爽利,同平时不一样,我自己有感觉。只是不敢确定,便没有说。”
永安第伸手去握他的手。
沈兰因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怎么也捂不暖。
永安第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用拇指慢慢地揉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的,揉了许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这个孩子……”
犹豫许久,他依旧没有说完,这对一个只渴望着家庭幸福美满的坤泽来说太残忍。
但这话也不需要说完,不说完,想必沈兰因也是知道话中的意思的。
他盯着沈兰因的脸,准备接住他的眼泪,接住他的质问,接住他所有的不甘和委屈。
可沈兰因没有哭。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确认了一件早已心知肚明的事。
“我知道。”
像只乖顺的猫,安静而听话的蜷成一团。
永安第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宁肯沈兰因哭出来,宁肯他闹,宁肯他像雨露期那样攥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不,宁肯他做一个不懂事的人。
可沈兰因太懂事了。
他懂事得让人心碎。
他清醒的时候,绝不说不该说的话,不疯,也不闹。
“那药不能吃。”
沈兰因忽然说,抬起眼来看着永安第,目光清凌凌的,“臣打听过。堕胎的药性太烈,臣这副身子,喝了怕是下不了床。”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浮在脸上,却沉不到眼底,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深潭上,底下是深潭,但谁又不知薄冰一敲就碎了。
他将这两难的问题又重新推给皇帝,他死,它死,一起死。
“陛下,臣不想死。”
他擒着那样的笑,淡淡地开了口。
永安第没有说话。
他猛地伸出手,把沈兰因整个人捞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他的下巴抵在沈兰因的发顶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个来回,才把那股涌上来的涩意咽回去。
“不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膛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不容易察觉的颤抖。
“朕不许你死。”
沈兰因被他箍在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慢慢闭上眼睛。
他其实什么都明白。
这个孩子不能留,不是因为永安第不想要,而是因为不能要。
留了。
一个被冷落的、住在冷宫里的坤泽,身上没有标记,记档上一片空白,却怀了孩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旦被发现,便有一万种法子可以给他定罪。
秽乱宫闱,私通外男,欺君罔上。
无论哪一条都够他死一百回。
永安第可以护着他,可永安第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护着他。
这个孩子若是生下来,便是把沈兰因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把永安第费尽心思藏了这么多年的人,活生生地摆在了刀口下。
所以不能要。他们都知道不能要。
可也不能不要。
堕胎的药太烈了,沈兰因的身体受不住。
老太医说得很明白,用药堕,他能不能活还是两说。
所以不能留,也不能堕。
那就只能等。
他们从来没有商量过这件事。
没有一句对话,没有一次摊牌,他们只是同时想到了同一条路——等。
等这个小小的、不合时宜的生命自己离开。
胎像本就不稳,沈兰因的身体又差到了极点,怀不住的孩子,终究是怀不住的。
这是唯一的路,也是最残忍的路。
因为它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
等待一件本该美好的事情滑向深渊,等待无论如何都会到来的痛苦,等待一条或两条生命的逝去。
此后的日子,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老太医依旧每日来诊一次脉,每次诊完都不说话,只是摇摇头,在方子上加减几味药。
永安第依旧每天都来毓秀宫,比从前来得更勤。
有时候批着折子,忽然就放下朱笔,抬头看着沈兰因,看得沈兰因莫名其妙,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那双温暖的大手也总是落向柔软的肚腹。
那何尝不是一个心照不宣的期待,只是无人说,只是无人敢说。
沈兰因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在午后坐在窗前翻书。
只是饭吃的少了,本该养些肉的时段,一点丰腴都不见,永安第拼尽全力,也只是让本就纤瘦的人没在吐的如此剧烈的情况下再瘦下去。
药方子上删删减减,活血化瘀的一味味删去,滋阴补气的一样样添上,药还是苦涩的,不过是从一种苦涩换为另一种苦涩。
沈兰因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安安静静地感受着那里面正在发生的变化。
其实完全没有变化,依旧是薄薄的,柔软的,像是什么都没有。
给它住这样逼仄而拮据的地方,怎么不算委屈了它?
来吧,来吧。
但是……
别来,别来。
你若是聪明,就赶紧离开,另投一个好人家。
沈兰因知道,有一个人。
一个很小很小的人,正在他的身体里生长。
他也知道这个人不会留下来,不会长大,不会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不会叫他一声爹爹。
他只是在这里借住几天,然后就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