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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风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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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皇后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看到了什么。
只是从那以后,他偶尔会在翻到敬事房的记档时下意识的多看一眼。
记录伪造的相当不错,隔几日便有坤泽往宫里去,回来带着天乾的香气,像是被泡透了。
间或的,完成任务一般在坤泽的腺体处咬上一口,打一枚乾元印。
后宫的坤泽千挑万选,嘴严,每月丰厚的俸禄发下去,便一个字不多说,只当永安帝只爱重叶皇后一人。
那上面从甚少会出现沈兰因的名字。
只有沈兰因是在熬不住了,两三年间,有这样的一次,烧的退都退不下来。
永安帝会再三思索,斟酌地翻上那样一次,沈兰因就能被送进主殿,真的躺在龙床上,毫无顾忌地享受一次不计后果的欢愉。
事后,颈后的腺体处便会多上一枚乾元印,久久不退的高烧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降下去。
觉也可安稳的睡了,梦也能安稳地做了。
那几日,沈兰因的手像是长在后颈上一般,时不时摩挲着,又莫名其妙地笑,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
直到那枚乾元印淡下去,属于乾元的信香在他体内散地一干二净,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永安帝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毓秀宫在记档上几乎是一片空白,像是这座宫殿从来没有人住过,像是那个坤泽从来不曾存在。
叶皇后想,这大约便是永安帝爱一个人的方式。
把他藏起来,藏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连爱他这件事都一并藏起来。
这后宫佳丽三千,人人都以为沈兰因是那最被冷落的一个,是连记档上都排不上的那一个。
可谁又知道,永安帝把最滚烫的那颗心,给了这个在记档上不存在的人。
后来有一回叶皇后与永安帝议事,议完之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值吗。"
永安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不疑惑,也没有闪躲。
他知道叶皇后问的是什么,也知道叶皇后是这宫里唯一一个能问出这句话的人。
"值。"他说。只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叶皇后没有再问。
后来叶皇后去毓秀宫看沈兰因,沈兰因给他斟茶。
他伸手去接茶盏的时候,袖子滑下来一小截,露出手腕内侧一小片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那是被用力攥过的痕迹。
不是虐待,不是强迫,是在最亲密的时候被攥得太紧、太过用力、太想留住什么却又不得不放开,才留下的印记。
沈兰因发现了他的视线,尴尬地将滑至手肘的袖子拉回去。
那种感觉,像是在一池静水里投了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水面恢复平静,只有沉在水底的石子知道自己曾经来过。
——
叶皇后怀孕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
才十月末,京城就落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把整个宫城的琉璃瓦都盖成了白色。
叶皇后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他刚诊出喜脉,太医院院首亲自来请的脉,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恭喜娘娘,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消息传到养心殿的时候,永安帝正在批折子。
据说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赏,然后继续批折子。
叶皇后并不觉得寒心。
他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那是他与永安帝在结契后仅有的一次夫妻之实,在叶皇后自己精心掐算的,雨露期最高效的那天。
在此之前的两年间他们相敬如宾,朝堂上已经有了隐约的议论。
帝后之间可以有政治联姻,但不能没有子嗣。
于是永安帝来了,他们做了一场并不敷衍却也并不缠绵的爱,然后有了这个孩子。
永安帝待他不薄。
赏赐流水似的送进坤仪宫,补品、绸缎、珍宝,样样都是最好的。
太医每天一请脉,宫女加了八个,连他在叶大将军府的坤泽爹爹都被特许进宫探望。
叶皇后坐在暖阁里,听爹爹絮絮叨叨地讲孕中该忌什么口、该多走什么路。
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不嫉妒沈兰因。这是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的话,每一次都发自真心。
可是那个冬天,沈兰因也在病着。
不是怀孕。
是雨露期。
沈兰因的雨露期一向来得比旁的坤泽猛烈。
像他的人一样,表面上安安静静的,内里却藏着一团浇不灭的火。
那年冬天又赶上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
两下夹击,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毓秀宫里烧了地龙。
那地方本没有地龙。
是前一年永安帝悄悄命人挖的,从养心殿的暖道里接了一条暗管过去,做得很隐蔽,连内务府的图纸上都没有标注。
饶是如此,沈兰因还是冷。
他裹着两层棉被缩在床榻上,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脸颊通红,嘴唇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呼出的气又急又烫,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不哭也不闹,清醒的时候就是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发呆,难受极了便咬着被角闷闷地哼两声。
雨露期的潮热和风寒的恶寒在他体内交替发作。
一会儿浑身滚烫地蹬被子,一会儿又冷得瑟瑟发抖,牙齿咯咯地响。
坤泽的雨露期本就消耗极大,再加上高热不退。
他的身体像一块被反复拧绞的帕子,拧干了还能再拧出水分来,直到最后再也拧不出任何东西。
封了口的老太医来诊过脉。
那是永安帝的人,在永安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在身边伺候,嘴巴比死人还严。
当时小太监连夜敲了这位老太医的门,他便察觉到事有不对,二话不说便跟着赶来了。
他跪在床前,三根手指搭在沈兰因细得几乎看不见血管的手腕上,搭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风寒入里,又逢雨露期气血两虚,沈先生的底子本就弱,这一遭怕是不好熬。"
老太医收了手,压低了声音对永安帝说,"老臣开个方子,先熬着喝,若能喝进去便好,若是喝不进去……"
他的话没有说完,永安帝也没有让他说完。
方子开了,药抓了,熬好了端到床前。
沈兰因喝不进去。
他烧得太厉害,胃里翻江倒海。
药汁刚咽下去就吐出来,吐得撕心裂肺,连黄胆水都吐干净了还是想吐。
药苦,但不止是苦,还极辛辣,永安帝自己抿了一口,看着药碗直皱眉。
永安帝端着药碗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把碗沿凑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地往里喂。
沈兰因被他半抱在怀里,乖顺地张嘴,喉结轻轻滚动,咽下去了。
然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全吐了出来。
永安帝的龙袍上被溅了一大片褐色的药渍,带着所剩不多的食物的残渣,泛着极其苦涩和酸臭的气息。
沈兰因已经没力气躲了,都没力气羞了,奄奄一息,柳条般倒在永安帝怀里。
永安帝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换了一碗新药,继续喂。
喂了三碗,吐了三碗。
第四碗的时候沈兰因攥着他的袖子,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
他气若游丝地说你让我歇一歇,我歇一歇再喝。
永安帝把碗放下,将他整个人捞进怀里抱着,下巴抵着他滚烫的额角,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
"歇什么,越歇越喝不进去。"
话说得不留情面,语气却是软的,软得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这个瓷做的人震碎了。
沈兰因在他怀里咳嗽了两声,整个身子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得打旋的落叶。
他本就瘦,这一病更是瘦得惊人。
他的腿很长,比例极好,从前是永安帝最喜欢把玩的。
永安帝总爱握着他的脚踝,顺着小腿的弧线一路摩挲上去,最后停在那截窄窄细细的腰上,用两只手圈住。
说,你看,刚刚好。
可如今那只脚踝细得一只手圈起来绰绰有余,踝骨凸出一小块,硌得人手心生疼。
他的腰本就细,窄窄的一小截。
永安帝费了多少心思才在那上头养出些丰腴的肉来。
天天盯着他吃饭,御膳房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菜,有时候永安帝自己不动筷子,就坐在旁边看他吃。
沈兰因胃口小,吃了半碗就说饱了,永安帝便拿起筷子亲自喂,一口一口地哄,像哄一只挑嘴的猫。
好不容易养出了一点肉,手感软软的。
永安帝搂着他的腰的时候总爱在那小腹上多停留一会儿,手指轻轻按一按,像是在确认自己养的东西还在。
如今不过十日光景,那点肉就生生瘦没了。
永安帝的手覆上去,摸到的只有嶙峋的肋骨和凹陷的小腹。
隔着薄薄一层里衣,几乎能数清肋骨的根数。
夜里沈兰因烧得最糊涂的时候,什么话都往外说。
他说陛下你抱抱我,永安帝说朕抱着呢。
他说陛下我是不是要死了。
永安帝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沈兰因闷哼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又赶紧松开些力度,低声说你胡说什么。
他说陛下你以后别来了,我这儿病气重,过了给你怎么办。
永安帝没有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低头把脸埋进他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像是要从那苦涩的药味底下,找回他身上原本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