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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求契 ...

  •   叶皇后即将跨出偏殿的门,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外头那一方天,声音很轻。

      "你是先帝的因因,他把整颗心放在你手里。"

      "你也不必觉得愧对哀家。哀家那些年,有江山,有朝堂,有儿子。”

      “不过你有他。对你对我都不算亏欠。"

      身后没有声音。

      叶皇后也没有再回头看。

      他跨出偏殿的门。

      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夹道里的风凉飕飕地灌进来。

      他拢了拢衣领,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凉,抬手一摸,摸到一点湿意。

      他愣了一下。

      从永安帝驾崩到现在,多少天了,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原来不是不会哭。

      可哭的是谁呢?

      是永安帝,是沈兰因,还是他自己?

      叶皇后发现,这是个太难回答的问题,他不知道,也不想再思考。

      ——

      永安帝在时,宫里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人人都知道叶皇后身上有永安帝的契。

      那是新婚第一年的事。

      彼时叶大将军府与皇室的联姻关乎朝局安稳,叶皇后需要一个契来坐稳后位,永安帝需要一个标记来堵住悠悠众口。

      于是便有了。

      那是叶皇后唯一一次与永安帝有夫妻之实。

      两个人都清醒得很,没有什么柔情蜜意,更像是完成一项仪式。

      永安帝待他极尽温柔,却也仅仅是温柔。

      那种克制的、礼貌的、点到为止的温柔,只是对待一位值得敬重的盟友。

      事毕之后永安帝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两个人便各自安歇了。

      此后多年,他们再未有肌肤之亲。

      标记留在了叶皇后的后颈上,是一圈浅淡的牙印,随着岁月渐渐褪成一道几乎看不清的银白色印记。

      它存在的意义纯粹而功利。

      让朝臣无话可说,让后宫无人敢犯,让叶皇后的位置稳如磐石。

      叶皇后从不在意这个。

      他与永安帝之间本就不是寻常夫妻,有没有契,有多少情分,都不妨碍他们并肩站在朝堂上,共同撑起这片江山。

      他甚至感激他,就因为这样一个契,原本煎熬的雨露期无限地缩短,不再有高热,不再有粘腻潮湿的水渍,也不再有痛苦。

      可沈兰因不同。

      沈兰因的身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这当然不是永安帝不想。

      天乾的本能刻在骨血里。

      每当情动至极,牙齿会发痒,信香会暴涨,情感上会疯狂地想要咬下去,把自己的气息注入坤泽的腺体。

      宣示占有,打下烙印。

      那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冲动,是天乾与生俱来的征服欲。

      永安帝在朝堂上能压住文武百官,在战场上能压住千军万马,唯独在沈兰因这里,他要压住的是自己。

      每一次都是。

      每一次。

      沈兰因的雨露期来得一次比一次重。

      他的体质本就不是强健的那一类。

      自幼在河东长大,幼时就亏空下了,来了京城便有些水土不服,入宫之后更是三天两头地病。

      雨露期便愈发折磨人。

      别人三五日便过去了,结束之后能立即下地干活。

      他要熬上七八日,头几天尤其凶险。

      高热烧得他满口胡话,浑身上下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炭,裹在被子里发抖,喊冷,喊热,喊难受,喊永安帝的名字。

      永安帝便哪也不去。

      他把奏折搬到毓秀宫里批,一边批一边守着沈兰因。

      有时候沈兰因烧得狠了,会伸手来扯他的袖子。

      没什么力气,只是用手指勾着他的衣角,活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

      永安帝便放下笔,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沈兰因清醒时是从不撒娇的。

      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永安帝心疼。他知道自己不能被标记,知道自己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知道自己必须安安静静地活在毓秀宫的影子里。

      所以平日里他总是不声不响的,永安帝来了便替他更衣倒茶,永安帝不来便自己翻书练字。

      从不抱怨,从不索求。

      可雨露期的沈兰因不是这样。

      高热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窝在永安帝怀里,浑身烫得吓人,眼尾烧得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把永安帝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此时的沈兰因是水做的。

      他伸手去搂永安帝的脖子,滚烫的脸颊贴着永安帝的颈侧,鼻尖蹭着永安帝的腺体。

      他闻着那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熟悉的天乾气息,本能地想要更多。

      他想要一个契,哪怕是一个短暂的天乾印。

      那种渴望刻在每一个坤泽的骨血里。

      在雨露期会被放大到极致,变成一种近乎痛苦的饥饿感。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声音:让他标记你,让他咬下去,让他永远留在你身体里。

      可永安帝不能。

      "你为什么不……"沈兰因烧得糊涂了,声音带着哭腔,含混不清,"为什么不……"

      永安帝不说话,只是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沈兰因哭得越来越凶,他本来就娇气,雨露期更是娇气到了极点。

      打人的力气倒是不大,拍在背上像是猫儿挠一般。

      平时能忍的委屈这时候全都忍不了,平时说不出口的话这时候全都往外倒。

      他攥着永安帝的衣领,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控诉。

      "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要我……"

      永安帝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要的。"他把沈兰因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稳,"怎么会不要。"

      "那你为什么不……"

      "因因。"

      沈兰因还在哭。

      永安帝叹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手指轻轻按在他后颈的腺体旁边,慢慢地揉着,用自己的信香去安抚他。

      天乾的信香是最好的安抚剂,可以缓解坤泽雨露期的焦躁和痛苦。

      但也只是缓解。

      那信息素像一张无形的网,温柔地把沈兰因裹在里头。

      沈兰因的哭声渐渐小了,身体却还在发抖,他感受得到永安帝在忍耐。

      那种忍耐是具体的、滚烫的、绷紧的,像一把拉到极限的弓,再稍稍用力就会崩断。

      可永安帝就是能忍住。

      他忍住了那么多次。

      每一次,到了最后关头,他都是生生地抽出来。

      他把沈兰因从自己身上轻轻放下来,松开手臂,往后退。

      身体在尖叫着抗议,血液在血管里沸腾燃烧,牙齿痒得几乎要咬碎。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把所有的冲动都咽回喉咙里,任凭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床榻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沈兰因躺在那里,浑身湿透,几缕黑发贴在脸颊上,眼神迷蒙地望着他。

      那目光里的渴望和失落混在一起,像一把软刀子,一寸一寸地剜着永安帝的心。

      永安帝偏过头去,不去看那双眼睛。

      不看,便不心疼。不看,便不会动摇。

      可那是假的。

      他看一眼心疼一次,不看也心疼。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天乾在情动最浓的时候,理智是最脆弱的。

      万一哪一次他失了控,万一哪一次他咬了下去。

      那牙印便会留在沈兰因的后颈上,消不掉,藏不住。

      内廷司每月的请脉瞒不过去,宫人们的眼睛瞒不过去,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更瞒不过去。

      到那时候,沈兰因便不再是"不受宠的沈先生",而是"被永安帝标记过的坤泽"。

      他会从一个冷宫的透明人,变成所有人的靶子。

      那些在永安帝这里讨不到好处的人,那些想在后宫安插自己势力的人,那些见不得沈兰因好的人。

      他们会把矛头对准他,他会死得无声无息,死在后宫的某个角落里,连个替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永安帝这一生算无遗策,唯独在沈兰因这里,他赌不起。

      所以他忍。

      忍到咬碎了牙,忍到唇边尝到了血腥味,忍到身体里的火把他烧得几乎发狂。

      他起身退开的那一瞬间,甚至在脑中反复回想早朝时那些臣子的面孔。

      张尚书的皱纹,李侍郎的胡子,王御史说话时嘴角的白沫。

      他用所有不相干的、乏味的、甚至令人厌烦的细节,去浇灭身体里那头咆哮的野兽。

      等沈兰因清醒过来,永安帝便坐在床边,端着一碗温水,一勺一勺地喂他喝。

      沈兰因乖了,什么也不说。

      他蜷在被子里,后颈上只有被揉得发红的指痕,没有牙印,没有标记,干干净净的。

      他知道自己闹过,在永安帝怀里哭过,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清醒之后,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到脑海里,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无处躲藏。

      羞耻感比雨露期的热潮更令人窒息。

      他红着耳朵尖,抿着发白的嘴唇,不敢看永安帝的眼睛,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像是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孩子。

      永安帝便伸手把他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消下去的余韵,却已经足够温柔。

      "我在。"永安帝一遍遍回应着。

      沈兰因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在清醒时从来不问为什么不标记他。

      他不问,永安帝便也不解释。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答案是什么,只是谁也不忍心说出口。

      后来叶皇后无意间撞见过一次。

      那时候永安帝刚走,毓秀宫里还残留着浓郁的信香的味道。

      天乾的和坤泽的混在一起,浓烈得几乎能把人呛一个跟头。

      叶皇后是来寻永安帝议事的,见永安帝不在,正要走,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细细的咳嗽声。

      他往里看了一眼。

      沈兰因跪在地上,正在擦榻边的几滴水渍。

      本该进去压着他雨露期的东西,他跪在那里,一点点的都擦拭干净。

      他跪伏着,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瘦的后颈。那后颈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牙印,没有痕迹,光洁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

      可他擦拭的时候都依在榻上,整个人都是软的。

      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软得连跪都跪不稳。

      他拿着帕子的手在发抖,膝盖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细细地发颤。

      空气中那股气味浓得化不开,余韵还没散尽,他便跪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做他该做的事,收拾残局,不留痕迹,像是方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叶皇后在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

      永安帝对沈兰因是什么样的感情。

      是爱到骨子里,爱到愿意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用来燃烧,一半用来克制。

      是哪怕在情动至极的时刻也要保持清醒,是连一个标记都不敢给,因为怕他受伤害。

      而沈兰因对永安帝,也是愿意承受这一切的。

      是愿意在天乾咬紧牙关从他身体里退出去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哭不闹,只在事后一个人跪在地上擦掉那些本该留在他体内的东西。

      叶皇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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