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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纸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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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先生。"
沈兰因的手微微一颤,回过头来。
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随即暗下去,恢复成一潭深水。
"太后大人。"他放下手里的纸片,转过身来便要行礼。
叶太后上前一步,抬手虚扶了一下。
"不必了,这个时候,哪还有这么多规矩。"
沈兰因还是低了低头,算作见礼。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眼睫垂下去,覆住那双哭过太多次的眼睛。
叶太后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那只铜盆里。
火还在烧,纸灰积了厚厚一层,偶尔有没烧透的边角露出些颜色来。
绯红,鹅黄,天青,月白
都是极鲜亮极娇嫩的色彩,搁在这满宫缟素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叶太后问。
沈兰因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跪下去,拿起剩下的纸片,慢慢往火里放。
"是衣裳。"他轻声说,"臣给他裁的衣裳。"
叶太后的眼皮跳了一下。
"臣自河东来。"沈兰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大声讲话会震碎什么东西。
"我们那里的人,祭祀不只烧纸钱,还烧纸衣。人走了,去那边也要穿的,要穿暖,要穿好。臣怕他在那边冷。"
"这些,"他的手指拂过地上一叠一叠裁好的纸帛,"是春衫。这是夏衣。这是秋裳。这是冬袄。"
他一件一件地数过来,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臣多做了几件冬袄,天气苦寒,这里的冬天太漫长了。”
可那手指拂过纸帛的动作,却像是在抚摸什么有温度的、柔软的、活生生的东西。
"他的衣裳不好做。"
沈兰因拿起一张裁到一半的纸,对着光看了看。
"他肩宽,腰却窄,站直了比我高半个头。做衣裳的时候,肩膀要放两指,下摆要收一指,袖口要留出余量来,他写字的时候习惯把袖子往上卷一点,那个边要做得软,不然磨手腕。"
这些细碎的,绞了花边的纸片与帛片,都是他白天夜里一点点绞出来的,每一张都不同,每一片都精细。
他把那张纸比了比,又放下,拿起剪子细细地修了一道边。
叶太后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些事。
先帝肩宽腰窄,写字卷袖子,袖口要做得软。
这些事不是能被一个打入冷宫的坤泽知道的。
这些是经年累月的陪伴才会知道的事,是日复一日看着一个人穿衣、写字、说话,才能积攒下来的细碎记忆。
满宫上下都以为沈兰因不受宠,满宫上下都被那个男人骗过去了。
"先帝葬的那日,"叶太后顿了顿,"你不去送送?"
沈兰因的手停了下来。
铜盆里的火烧得正旺,热浪扑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面颊烤出一点不健康的红。
他做事缓慢又迟钝,整个人都呆呆的,盯着那火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臣去不得。"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笑了。
可那根本不像笑,里面埋的满是苦涩,他指尖轻轻颤抖着,纸都放不稳了。
"臣这个样子,去了不好看。他瞧着,要不高兴的。"
叶太后很安静的没有接话。
"其实那晚便是最后一面了。"
沈兰因继续往火里放纸衣,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
"他走的那天晚上,臣就知道是最后一面。他握着臣的手,臣感觉得出来。他的手在凉下去,一点一点地凉,臣攥着,攥得再紧也捂不暖。"
"可臣还是攥着。"他垂下眼,"攥到你们来,攥到不能不松开。"
铜盆里忽然爆出一声轻响,是纸帛烧断的声音。
沈兰因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一把纸片,声音恢复到了之前的平静。
"臣本来想殉葬的。"
叶太后的呼吸微微一滞。
"东西都准备好了。一条白绫,臣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好些天。"
沈兰因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他走后第三天,臣把它拿了出来,打算在凌晨把它搭在梁上。"
他顿了顿。
"本是想熬着的,熬到去见他的时辰,可不知怎的睡着了,然后臣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样子,站在养心殿的窗子前头,背着手,回过头来看臣。他很少笑,在梦里倒是笑了,笑得臣心口疼。他跟臣说,说'因因,不许。'"
沈兰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瓷器上出现的第一道细纹。
"他说,因因,不许。"
"他要臣活着。"
铜盆里的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把他那双哭干了的眼睛照出一点湿漉漉的光来。
"他要臣安安静静地活着。"
“臣不想信的,谁知道是不是臣自己怕死,可醒来后,攥在手里的白绫就断了,掌事的小太监夜里值守着,却告诉我没有人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叶太后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的身量在坤泽中不高,也不算最矮,却实在瘦弱,肩膀窄窄的,腰细得像是一只手就能握住。
他像是柔软的、攀附着天乾活着的菟丝花,支撑没了,便也急速地衰败下去。
他跪在那里,整个人被素白的衣裳裹着,恍然间,叶太后看到一朵还没来得及开就被霜打了的花。
叶太后想,若是换了旁的坤泽,先帝那样的天乾,那般宠着爱着护着,日日相伴,夜夜同眠,怕是早就张扬到天上去了。
可沈兰因偏生是这个性子。
不争不抢,不吵不闹,把自己缩在毓秀宫里,缩得小小的,缩到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怯懦又安静。
先帝要保全他,他便努力保全自己,先帝要他安静,他便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活成了先帝想要的样子。
连先帝走了之后,他还在按照先帝想要的方式活着。
"你不必这样。"叶太后忽然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沈兰因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沈兰因不明白,他的依靠,他为此满心欢喜的那个人已经走了,像他这样不学无术又无甚作用的坤泽,还能做些什么。
而太后的意思,是让他这次不再听先帝的话,追着他走吗?
叶太后看着他,心里头各种情绪翻涌。
他确实不怎么熟悉沈兰因。
先帝把他藏得太好了。
好到这么多年,叶太后对他依旧一知半解,那些他不得不知道的事情他了解,可剩下的,他也同旁人一样一无所知。
叶太后在年节的大宴上远远见过他几次,坐在最末席,低着头,不跟任何人说话,安安静静地用一双筷子把碟子里的菜拨来拨去。
那时候叶太后以为他是怯懦。
现在他知道了,不止是有怯懦在的,还有隐忍。
"哀家是说……"叶太后敏锐地察觉到上一句话似乎是造成了些误会,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沈兰因却在他的猝不及防中开了口。
"太后大人,臣不知道该怎么对您。"
他的声音很轻,却直白得让人措手不及。
叶太后愣住了。
沈兰因跪在那里,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铜盆里将熄未熄的火焰上。
纸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被热气托着轻轻颤动,似时活着,似是会呼吸。
"臣有愧。"
他说,声音很平静,陈述着一件想了很多年、早已想透了的事。
"先帝的感情,半分没有投注于您身上,却都给了臣。您是正宫,是他的皇后,与他同治国、共太平。您为他诞育皇子,为他打理后宫,为他操劳了半辈子。您该得的那份情意,他没有给。臣抢了您的。"
叶太后胸口像是被人轻轻擂了一拳,不疼,却闷闷地发酸。
他想说,一场出于政治考虑的联姻,永安帝要他做皇后堵住众人只口,他要政权保全叶家家族,这本就只有利益的交换。
但他抚着后颈那一圈永远都不会消去的齿痕,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臣也有羡慕。"
沈兰因垂下眼,那排浓密的睫毛覆下去,覆住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您能光明正大地伴在他左右,站在他身边,受百官跪拜,与他并肩看天下。您能在他病的时候守在榻前,能在他驾崩之后主持丧仪,能以他妻子的身份为他哭灵。”
“臣不能。臣连给他烧件衣裳,都得偷偷躲在偏殿里。"
"臣想要的其实有许多。"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几乎要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臣想陪在他身边,想光明正大地陪。想让人知道他喜欢臣,想让人知道臣喜欢他。想跟他一起站在太阳底下,不用躲,不用藏。”
“想他牵着臣的手走过太和殿前那九十九级台阶,哪怕只走一次。”
“想穿正红的嫁衣,烧明彻日夜的龙凤花烛。”
“想他喊臣的名字的时候不用压低声音。"
他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发抖。
"想他活着。最好活很久,久到臣都死在他前头。"
“可臣出生微末,若非先帝看上,好些落入绣坊,坏些踏入风尘。不说同他治国理政,连识文断字都是进来才习得的。”
“这样的人做了皇后,是国家的大不幸,是百姓的灾厄。”
“是臣没出息,怨不得别人,臣就是卑劣,就算如此还要嫉妒。”
铜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灭了。
灰烬无声地塌陷下去。
沈兰因抬手在脸颊两侧轻轻擦拭了一下,低着头拨着燃尽的灰。
偏殿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叶太后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先帝这一生,从来不曾亏待过他。
给了他皇后的尊荣,给了他参政的权力,给了他一个儿子,给了他绝对的信任和敬重。
先帝是一个好皇帝,好天乾,好搭档。
他们之间是政治联姻,是先婚后友,是并肩作战的同袍,唯独不是爱人。
起初他以为先帝只是天性冷淡,不懂得怎么爱一个人。
不是不懂。
是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浓烈,所有的毫无保留,都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此刻跪在他面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跪在一堆烧给他的爱人的纸灰前头,安安静静地活着,因为他爱人要他安安静静地活着。
叶太后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将自己身上披着的那件素白外氅解下来,轻轻搭在了沈兰因的肩上。
沈兰因的肩膀微微一颤,抬头看他。
叶太后直起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天凉了,别跪太久。"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外头那一方灰白,天昏黄着,但风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