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因因 ...
-
“父后。”新帝起身相迎。
叶太后摆了摆手,没让他虚扶着坐下,自己先落了座。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
“那折子,”他放下茶盏,“你留了两天了。”
新帝的神色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问叶太后怎么知道的,这宫里头的事,本也瞒不过叶太后的眼睛。
“是。”他斟酌着,最后还是道,“儿臣以为,多少还是该查。”
叶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知道是喜是怒,也不知是否察觉了什么。
叶太后盯着儿子的脸看了一会,直看地澜湾帝低下头去,才不紧不慢地说:“你查他做什么。”
这一句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新帝皱了皱眉。
他自幼便知道父皇与父后之间没有寻常夫妻的情分。
两个人撑着一座江山,更像是君臣,是盟友,是并肩持国的搭档。
先帝的后宫不止沈兰因一个,各宫的人来来去去,从不见叶太后的眉头多皱一下,也从不见先帝对谁多看一眼。
这样一讲,倒是只有沈兰因是个例外。
一个不起眼的冷宫的坤泽,本不值得太后多看上两眼,可他偏偏是为着这事来了。
因为一个被冷落、被遗忘、住在最偏僻的毓秀宫里的例外。
“毓秀宫是父皇驾崩之地,”新帝斟酌着措辞,生怕说错了暴露什么:“内廷司按例……”
“谁构陷先帝,”叶太后打断他,声音不高,语气却十分笃定:“都不能是沈兰因。”
殿里安静了一瞬。
澜湾帝没有接话,他一时不知怎样说。
本就不打算彻查的,折子压在这里,过几天,等风头淡下去,象征性地造些结果,便也过去了。
那样纤瘦的一个人儿,真的层层问讯下来,不死也是要剥掉一层皮的。
美人落难,又有谁愿意见到呢?
澜湾帝表面不露声色,背地里手心都有些潮湿。
爹爹日夜操心后宫琐事,他担心许是决策过慢,惹得他不快,为此而前来催促的,本是暗自后悔没有提前编纂一套说辞。
没想到却是来劝他轻拿轻放的。
叶太后笑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笑的莫名,也笑的新帝心头发慌。
那笑意很淡,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从小悉心教导着,神色有异,他又如何看不出来。
子肖似父,许是审美也被继承过来。
“你以为毓秀宫是什么地方。”叶太后垂下眼,亲自打破澜湾帝即将要变得不知所措的尴尬。
他手指慢慢摩挲着茶盏的边沿,“你以为沈兰因为什么住在那里。”
新帝没有应声。
他当然不清楚,他甚至在先帝驾崩前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个名字,也从未见到过这样一位美丽的坤泽。
“毓秀宫偏僻。离哪儿都远,离哪儿都不方便。”叶太后顿了顿,“可后头那扇角门出去,穿过一条夹道,便是先帝从前处理政务的养心殿。”
“先帝在的时候,养心殿白日里人来人往,入夜了他嫌人多眼杂,便从夹道走。那夹道窄得很,只够一个人过,连灯笼都挂不下,他就摸黑走,走了一年又一年。”
“都知道沈兰因是选秀招进了宫里,谁又知道,那场选秀本就是为他办的,谁都可以不招,只有他必须进来。”
新帝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男人精明了一辈子。”叶太后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话。
“他把沈兰因放在那个最不打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不受宠,让所有人都不惦记他。”
“因为惦记他的人越少,他就越安全。”
叶太后抬起眼,烛火在他眼尾细微的纹路里跳了跳。
“那是他的因因。”
“哪里真的住过冷宫。”
新帝愣住了。
他从未听叶太后用这样的语气说起一个人。
不是嫉妒,不是怨恨,甚至没有半分不平。
只是平平常常地提起,像是讲了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故事,但故事中的一位主角,是他的丈夫。
那是亲眼见证过一个精心编织的秘密的样子。
而如今,是觉得是时候把它说出来了,说给自己的儿子听。
“他不说天天与先帝呆在一处,”叶太后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唇边残留着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也算得上是得空就见。”
“那毓秀宫里头,只有两个宫女一个掌事太监,人少得可怜。”叶太后看了新帝一眼。
新帝低着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可那三个人,是当年先帝亲自从自己身边挑过去的。”
叶皇后点着新帝折子最上方的一本薄册子。
“不是从内务府调配的,是从养心殿拨的,一个个查了三代,身家清白,口风严实。你以为先帝为什么这么小心。”
“这册子上面有一个算一个,你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新帝沉默。
“先帝天乾之身,却自幼便有心疾,太医说不能操劳,不能动怒,不能大喜大悲。”
叶太后又呷了一口茶:“可他在沈兰因那里,这些禁忌全都犯了个遍。他高兴,他生气,他甚至跟沈兰因吵过架,摔过杯子,把人家吓哭了又自己蹲下去哄。这些事满宫里知道的人甚少,无一不是他的心腹。”
“他这一生,朝堂上的事他算尽了,后宫的事他算尽了,换得这么个海晏河清的盛世,最后连他自己能活多久都算到了。”
叶太后顿了顿:“唯一不算计的,大概就是沈兰因这个人。”
“沈兰因进宫之前基本不识几个字,最擅长的事情也是做绣活,性子软弱,哪里能承受得了宫里的算计,只一味毒药,便连命都算走了。”
“他知道沈兰因被推到前面根本活不下去,他那样精明一世的聪明人,不知怎样便栽在这样一个坤泽手里。”
“所以他便替沈兰因把能算的都算了。把他藏在毓秀宫,把伺候的人换成自己的心腹,连宠幸的记档都做足了冷落的假象。他活着的时候机关算尽,为的就是保沈兰因。”
“先帝都算计到这个地步了,”叶太后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新帝脸上,“沈兰因又怎可能暗害了他。”
“可是那样一个人,临死之前却忍不住了,也算是纵了自己一回,真就光明正大地往沈兰因那边去了。怎么就死在毓秀宫里头呢?怎么就死在他眼跟前呢?“
“这是要剜了沈兰因的心一同去啊。“
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烛火爆了一个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新帝慢慢靠回椅背上,那一直停在折子上的手指缓缓放了下来。
他想起那日在毓秀宫看到的那个人。
那个人跪在地上,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漂亮的小手攥着先帝的手不肯放。
他说:“认准了一个人,便是一个人了。”
新帝满以为那是单相思。
如果父皇不爱,这样漂亮一个人,便由他来爱。
他以为那是沈兰因的一厢情愿,是后宫一个不受宠的坤泽不知分寸的僭越。
他甚至为此满心欢喜,为此欢欣鼓舞。
原来从头到尾,不是单,而是两心相知。
新帝闭了闭眼。
良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儿臣明白了。”
叶太后站起身,茶已经凉了,剩下半盏,被随手搁置在长桌的边角。
他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似是想再说些什么,但犹豫了片刻,还是加快脚步匆匆走了。
外头天已经暗下来,宫人们正在廊下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叶太后望着那些灯,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
他走了,沈兰因怕是也活不长了。
叶太后没有再回头,迈步出了殿。
王德忠从外头进来换茶,就看见新帝一个人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拿着那份毓秀宫的折子,却也不看,只望着那烛火出神。
“陛下?”
新帝回过神来,把那份折子慢慢折起来,放到了已经批过的文书最底下。
“不查了,叫父后那边的人造一份。”
他把手覆在那一沓文书上,许久没有动,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分明。
先帝的丧仪尚未结束,宫里到处都是白的,地面潮湿,水还积着,近些日子总下雨,天黑也似黄昏。
叶太后出了乾元殿,便往毓秀宫去,没让人跟着。
他独自穿过那条窄长的夹道,步子不快,许是边走边想着什么。
夹道两旁的墙很高,青砖上生了薄薄的苔痕,头顶只露出一线灰白的天。
这条路他很少走过,唯一的几次,是从前是为了找先帝议事。
那些紧急到无法再等,却也不能托了别人去问的事。
每次走到尽头敲开那扇角门,十有八九会看见先帝从里头出来,衣冠不整,眉眼里带着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温柔。
那时候他只当没看见。
如今也不用再装了。
毓秀宫的正门虚掩着。
掌事太监远远瞧见叶太后的身影,吓得一激灵,正要跪下通传,被叶太后抬手止住了。
"不必惊动他。"
他跨进殿门,没在正殿停,径直往偏殿去了。
偏殿比正殿更暗些,窗子只开了一扇,光从外头斜斜打进来,照得一室尘埃浮动。
沈兰因就跪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背对着门,身上穿着那件素白的衣裳,衣摆铺在地上,像一小片未化的雪。
他在角落里砌了一个小小的台子,砖石叠得整整齐齐,中间搁着一只铜盆。
铜盆里燃着火,火光映着他的脸,把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他在烧纸。
不是宫里祭祀时用的那些制式纸钱。
是各色的纸,各色的帛,裁得细细碎碎的,被他一片一片挑起,扔进火里。
纸屑在火焰中卷起边角,焦黑,化为灰烬,再被热气托起来,像一群破碎的蝴蝶在火舌上方打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不是檀香,不是宫里头祭祀惯用的任何一种香料,香气清而淡,带着草木的涩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甜。
钻进鼻子里,让人莫名其妙地觉得心头发软。
沈兰因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
他指间攥着一小叠裁成莲花状的纸,一片一片地往火里放。
每放一片,嘴唇就翕动一下,像是在念着什么,却没有声音。
他的家乡,有这样一个习俗,烧去的东西,念叨几句,便能带着嘱托的思念的话,一同去了。
叶太后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