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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袖 正心甘情愿 ...
日子不紧不慢地到了第八天。
这一日北平城的雪停了。但老话讲“下雪不冷化雪冷”,化雪时的湿寒,比下雪天更像一把无孔不入的剔骨尖刀。屋檐上融化的雪水顺着残破的瓦当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结成了一根根尖锐的倒刺冰棱。
林知秋推开戏园沉重的朱漆大门时,带进了一股凛冽的寒风。
戏园里没有点汽灯,比平日里更显得昏暗逼仄。戏台上空无一人,那杯雷打不动的温热龙井茶,今天却没有摆在第一排的茶几上。
林知秋的心跳莫名词漏了一拍,藏在黑色皮手套里的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月楼?”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废墟里撞出几道微弱的回音。
戏园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的声响。
“月楼!”林知秋的声音猛地拔高,语气里的平静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焦急,“月楼,你在哪儿?”
难道是她用执念强行温茶,魂体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消散了?!还是在这阴气极重的地方,被什么不干净的野魂冲撞了?
林知秋甚至顾不上规矩,快步冲向戏台。
“沈月楼!”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在后台呢——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一道带着点慵懒和笑意的声音终于从戏台侧后方传来。
听见这个声音,林知秋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肩膀才猛地一松,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绕过戏台,掀开通往后台那块已经褪了色的厚重布帘。
后台的屋顶塌了一大半,惨白的天光从缺口处漏下来,堪堪照亮了角落。
沈月楼今天没有穿那件华丽繁复的银纹青衣戏服,也没有化浓艳的戏妆。她素面朝天,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旧木簪绾在脑后,身上只套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甚至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月白色对襟薄棉袄。
她正半跪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一个烧得焦黑的旧戏箱里,专心致志地翻找着什么。
“找什么?”林知秋走过去,在她身旁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找一副素色的水袖。”沈月楼头也没抬,声音从大樟木箱里闷闷地传出来,“你前两天瞎比划,把我那副常用的水袖甩得全脱了线,都快变成擦桌布了。今天得找副结实点的再教你。”
林知秋有些赧然。她确实不擅长这些,前日她好奇地试了试,结果不仅没甩出那种行云流水的弧度,反而把袖子死死地缠在了断裂的廊柱上。
“找到了。”
沈月楼从箱底最深处扯出一团雪白的布料。她站起身,用力抖了抖上面的陈年樟脑味。那是一副极素净、没有任何绣花的水袖,面料虽然陈旧,但洗得极干净,垂坠感极好。
“来,站到有光的地方去。”
沈月楼拿着水袖,下巴点了点天光漏下来的那片空地。
林知秋依言走过去,脱下了外面御寒的大衣,只穿着那件略显单薄的藏青色平织棉袍。她静静地站定,双手依然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黑色的皮手套里,垂在身侧。
“水袖,是青衣的魂。看似软绵绵的一块布,里面讲究的全是寸劲儿。用力大了,像甩破布;用力小了,袖子展不开。这叫‘柔中有骨’。”沈月楼一边轻声细语地解说着,一边绕到了林知秋的背后。
下一秒,林知秋浑身一僵。
沈月楼比她高出近半个头,此时毫无预兆地从背后贴了上来。那两只手从林知秋的腋下穿过去,顺着小臂一路滑下,最后轻轻握住了林知秋的手,带着她的手臂一点点、极有耐心地抬起。下巴极其自然地抵在了林知秋的肩上。
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沈月楼说话时的气息,尽数落在了林知秋的耳侧,连带着一股属于陈年旧物的、淡淡的檀香味,丝丝缕缕地钻进林知秋的鼻腔。
“放松。手腕不要僵,像水一样,顺着劲儿走。”沈月楼带着笑意的声音,就贴在林知秋耳畔。
林知秋的身体绷得像一根弦。沈月楼的手握着她的手,温热的——不对,亡魂的手应该是凉的。但沈月楼的手是温的,和那杯茶一样,是执念维持着的温度。
“一、二、三——甩。”
沈月楼握着她的手猛地向外一送。但林知秋的心思全在后背的触感上,动作慢了半拍。
水袖不仅没甩出去,反而软趴趴地缠在了两人的手腕上,像一块湿了水的布。
沈月楼“噗嗤”笑了。
“你怎么这么笨。”她笑着说,语气里没有嫌弃,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纵容,“再来。”
她握着林知秋的手,又甩了一次。这一次好一点,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虽然还是不够漂亮。
“对,就是这个劲儿。”沈月楼的下巴在她肩头轻轻蹭了一下,“你看,水袖出去的时候,要像叹气一样,自然而然地出去,不能硬来。”
像叹气一样。
林知秋低头,看着缠在手臂上的白布,理智却在被一种巨大的痛楚疯狂撕扯。
隔着棉袍,她清晰地感觉到了沈月楼身上的温度。一个死去两个多月的亡魂,贴着她后背的躯体、握着她手臂的双手,竟然全都散发着属于活人的温热。
《苏氏渡魂录》上的那句朱砂批注再次刺痛了林知秋的神经:“凡滞留人间能生温者,皆是焚烧魂魄,以执念作薪。薪尽,则魂飞魄散。”
沈月楼在烧自己。她用这种凌迟般的慢性自杀,只是为了在一个看客面前,维持住一丝作为人的体面。
“月楼……”林知秋声音发哑,“你的手,很暖和。”
抵在肩膀上的下巴微微一顿。沈月楼握着她手臂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种轻松慵懒的语调:“是吗?可能是刚才翻箱子翻出汗了吧。倒是你——”
沈月楼突然松开了一只手,越过林知秋的肩膀,精准地覆在了林知秋戴着皮手套的左手手背上。“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沈月楼微微蹙眉,黑色的皮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就算戴着手套,也像块冰一样。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穿得太少了?”
那是同化的反噬。林知秋的活气,正在被这座充满死气的戏园、被眼前这个她日益在意的亡魂一点点抽走。她的左手,早就已经不是人类的手了。
“我没事。天生体寒而已。”林知秋迅速抽回左手,不留痕迹地向前半步,退出了那个让她贪恋却又恐惧的怀抱。
她将左手深藏进宽大的衣袋,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痛楚,僵硬地转移了视线:“再来吧。”
她们就这样练了一个下午的水袖。
林知秋学得很慢,但沈月楼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从不厌烦。直到太阳西斜,废弃的戏园里铺满了一层昏黄的暖光时,林知秋终于能甩出一个像样的水袖了。雪白的袖子在半空中铺开一片白,然后“唰”地收回来,柔柔地落在她的小臂上。
沈月楼站在一旁,歪着头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你看,”她轻声说,尾音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漾开,“你不是会了嘛。”
林知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白布,又看了看沈月楼的表情。沈月楼眼里的那种满足,根本不像是教成了学生的老师,更像是等了一整天,终于等到了一句应答的人。
这种眼神让林知秋的心口又是一阵发酸。
“月楼,”林知秋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疑惑,“你唱得这么好……当年为什么会进戏班?”
沈月楼想了想,走到戏台边坐下。两条长腿垂在残破的台基下,慢慢晃着。
“因为我妈喜欢听。”
“你妈?”
“嗯。”沈月楼的眼神柔和下来,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我妈本名叫沈青蘅,以前是唱苏州评弹的。她长得极美,一口吴侬软语。她说,月楼啊,你这嗓子比妈还亮堂,以后去了北平,肯定能成个大角儿。”
林知秋愣住了,连呼吸都猛地停了一瞬:“你妈叫……沈青蘅?”
“是啊,青色的青,杜蘅的蘅。”沈月楼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可惜她没等到我去北平的那一天。民国十四年,日本人进了苏州。我妈……死在那一年。”
“轰——”
林知秋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沈青蘅。民国十四年。苏州。
十二年前母亲苏婉的绝笔记录,此刻字字泣血地浮现在眼前:
“民国十四年,冬。引渡苏州地缚灵沈青蘅。此灵遭日本咒术刺激,‘求生抚女’之执念化煞,陷入癫狂。”
“余本可引天雷击碎其魂以自保。然观其泣血呼唤幼女之名,实在不忍。余自愿撤阵,任其怨气同化吞噬,以命平息其煞气。”
“知秋,渡魂人不得动情,不得生怜。切记,切记。”
沈青蘅。沈月楼。
“我妈死后,我在雪地里冻了三天。后来,是戏班爷爷把我捡回来的……”沈月楼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
可林知秋已经听不见了。
十二年前,母亲苏婉为了救沈月楼的母亲,魂飞魄散。
而十二年后,那个被母亲用命保下来的女孩,却依然没能逃脱日本人的炮火,惨死在这座废弃的戏园里。
两代人,两对母女。这横跨十二年的宿命,像一个解不开的血结,将她和沈月楼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知秋?你怎么了?”沈月楼察觉不对,跳下戏台,担忧地看着她惨白的脸。
“我……”林知秋用力咬了下舌尖,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她咽下喉咙里的哽咽,勉强扯出一个笑,“我只是在想,你妈妈如果在天上听到你唱戏,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她肯定能听见。”沈月楼笑了,眼底有细碎的光,“所以哪怕戏台塌了,我也要一直唱下去。万一有一天,她顺着戏文来接我了呢。”
林知秋别过头,眼眶酸涩得发痛。
“知秋,”沈月楼凑近了些,她的眼睛弯起来,嘴角有浅浅的梨涡,睫毛在汽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你以后,能不能别叫我沈老板了?”
“那叫什么?”
“叫我月楼。我们是朋友,不该这么生分。”
这声“月楼”太重。重到压着一条人命,压着苏家与沈家无法算清的恩怨情仇。
但林知秋看着那双毫无保留的眼睛,还是接了下来。
“好。”她声音沙哑,“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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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林知秋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一路狂奔回林宅,反锁上房门,背靠着冷硬的门板,大口喘着粗气。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
林知秋颤抖着举起左手,用牙齿咬住黑色皮手套的边缘,一点点扯下。
手套落地,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闷响。
在清冷的月光下,她的左手,从指尖到手腕,已经呈现出一种骇人的半透明状。透过手掌,清晰可见木地板的纹理。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躯体,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十二年前,母亲看着那个为了女儿陷入疯狂的女人,选择了放下法器。
而十二年后,林知秋看着台上那个为了等一个幻影而不断燃烧自己的沈月楼,终于绝望地发现——自己正在重蹈母亲的覆辙。
她不仅无法对沈家生出半点恨意,反而像当年的母亲一样,正心甘情愿地,一点一点地,被这个女鬼温柔地“吃”掉。
沈月楼:你身子怎么绷成这样?
林知秋:练功。
沈月楼:才练半盏茶。
林知秋:体弱。
(作者:耳根红得我隔着稿纸都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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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水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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