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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 “我已经死 ...

  •   第十一天,北平下了一场罕见的冬雨。

      雨不大,细得像针尖,密密麻麻地砸在戏园的瓦顶上。林知秋坐在房间里,用厚厚的白色绷带将半透明的左手死死缠住,最后再戴上那只黑色皮手套。

      《苏氏渡魂录》静静地躺在桌面上。这几天,她翻遍了古籍,却始终无法对沈月楼用出那强行引渡的法阵。

      她本不想出门,但想到沈月楼昨天说要教她《惊梦》的唱词,她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抓起雨伞,走进了那片冰冷的雨幕。到戏园的时候,半边肩膀都湿了。

      推开门,戏园里没有点汽灯。只有残破的烛台搁在第一排的茶几旁,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湿风扑得东倒西歪。

      沈月楼不在台上——她在后台,正蹲在地上,身边摊着几个湿漉漉的戏箱。

      戏园漏雨。后台的西北角湿了一大片,雨水顺着墙缝淌下来,泡了几个戏箱。沈月楼把戏服一件一件从湿箱子里拿出来,挂在绳子上晾。她没化戏妆,素着一张脸,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色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

      “你怎么来了?”她看见林知秋,微微蹙了蹙眉,“这么大的雨,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没事。”林知秋把伞靠在剥落的廊柱边,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我帮你。”

      两人沉默地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往外掏。戏服有七八件,都是些有年头的旧物,衣料已经泛黄,领口的绣花也脱了线。沈月楼每拿起一件,都能准确地说出是哪一年穿的、唱的是什么戏、当时台下来了多少人。

      “这件是第一次登台穿的。那时才十六,身量还没长开,戏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了个麻袋。”

      “这件是爷爷给我做的。他说等我成了真正的大角儿,再给我置办一身全苏绣的行头。后来我真成了角儿,他却没来得及做。”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邻居家的闲话。但林知秋听着,心里一寸一寸地酸下去。

      戏箱最底下,压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旧木匣。锁已经锈了,沈月楼拨弄了两下没开,林知秋便拔下头上的发簪,替她轻轻撬开。

      里面是一张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一个满脸褶子的白胡子老头搂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穿着小戏服,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照片背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等知音。

      “这是我爷爷。”沈月楼拿起照片,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就是他捡的我。”

      “你十二岁的时候?”

      “嗯。”沈月楼的手指摩挲着照片上白胡子老头的脸,“我妈死后,我一个人在雪地里待了三天。没吃的,没地方去,缩在一个墙角里,以为会死在那里。后来爷爷找到了我,把我揣在怀里暖了一路,回戏班就收我做了孙女。”

      “他对你好吗?”

      “好。”沈月楼的声音很轻,“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教我唱戏,教我做人的规矩,教我——等。”

      “等?”

      “他临死前跟我说,‘月楼啊,你唱好这出《惊梦》。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不为看戏、不为捧角儿,就为了你这个人,坐在台下听你唱。等到了,你就跟她走。’”

      她顿了顿,看着照片,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雨声里:“我等了十二年。从他死的那天起,我每天都在唱《惊梦》。哪怕日本人打进来,哪怕戏台塌了,我都守在这里唱。唱了十二年,才等到你。”

      林知秋的喉咙仿佛被一团浸水的棉花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二年。沈月楼等了十二年。而林知秋,是第一个走进戏园、坐下来听她唱戏的人。

      原来这才是沈月楼真正的执念。而林知秋,偏偏成了那个破局的“知音”。

      “月楼,”林知秋的声音微微发哑,“《牡丹亭》里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你信吗?”

      沈月楼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我信。”她伸出手,越过半空的距离,极其精准地握住了林知秋戴着皮手套的左手。

      隔着皮革,那股属于亡魂燃烧自己的滚烫温度,再次灼烧着林知秋的神经。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沈月楼看着她的眼睛,澄澈通透,“我已经死了。但我还在这里。如果这都不算'死可以生',那什么算?”

      林知秋猛地一震,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沈月楼反手握得更紧。

      “你不用瞒我,”沈月楼笑了一下,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个黑色的皮手套上,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我知道我早就死了。死人的手本该是凉的,可我却这么烫……那是我在烧自己。活人照镜子会有倒影,活人——能走出这个戏园。我也知道,你的手为什么总是像冰一样冷。”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水袖的边:“我只是……不想承认。我怕我一旦认了,这口气就散了,就再也等不到那个人了。”

      沈月楼抬起眼眸,眼底浮现出一层水光,“可是知秋,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快把你连累死了,对不对?”

      林知秋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戏园的屋顶漏得更厉害了。水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渡魂人守则第一条:亡魂认知到自己已死,且执念已了,便可随时引渡。

      沈月楼等到了她的知音,也承认了自己的死亡。只要林知秋现在摇响引魂铃,这场跨越生死的同化反噬就会立刻终止。

      可是林知秋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到了骨子里的女子,却觉得心口被绞得生疼。

      “知秋,我想去看海。”

      沈月楼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她靠在旧戏箱上,看着外面的雨幕:“以前爷爷骗我,说天津的海是灰色的,不好看。可我看过画报,海明明是蓝的。我在这方戏台上困了十二年,哪儿都没去过。”

      她转过头,看着林知秋,眼底满是祈求:“你带我去看一次海,好不好?看完了,我就走。再也不连累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素颜的沈月楼比戏妆时更年轻,也更瘦。颧骨微微凸出,下颌线很尖,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壑。她说想去看海的时候,眼中有一层薄薄的光,像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敢说出自己最奢侈的愿望。

      《苏氏渡魂录》的祖训在林知秋的脑海中疯狂回响:凡生温之魂,如风中残烛,断不可带离其地缚之所,否则加速溃散,不出三日必魂飞魄散。

      带她走,就是在加速她的死亡,也是在成倍地燃烧林知秋自己的命气。

      可是,看着沈月楼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林知秋却缓缓反握住了她那只滚烫的手。

      “好。”林知秋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平静、却毫无退路的语气说,“等雨停了,我带你去看海。”哪怕拼上我半条命的修为,我也带你去。

      沈月楼看着她,笑了。

      “说定了?”

      “说定了。”

      这不是渡魂人该说的话。渡魂人不可以做这种承诺。但林知秋还是说了。

      雨下了整个下午。她们没有学戏,就坐在后台的地上,靠着戏箱,听雨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沈月楼讲戏班的趣事,讲第一次登台时忘了词,讲师兄弟们偷吃供果被师父追着打。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快,但林知秋注意到,每讲到一个人,她的声音就会低一点——因为她讲的每一个人,都已经不在了。

      天黑的时候,雨小了。林知秋站起来,准备走。

      “知秋。”沈月楼叫住她。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给你泡好茶。”

      “好。”

      林知秋走出戏园,雨已经停了。胡同里积了水,倒映着昏黄的路灯。她踩在水里,鞋子湿了,冰凉冰凉的。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十二年前,母亲苏婉坐在沈青蘅面前的时候,是不是也答应过什么?

      她没有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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