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捉弄 “只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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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一次点燃引魂灯失败算起，林知秋又连着去了南城戏园四天。
这四天里，北平的雪终于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将整座城池盖得严严实实，也掩盖了那些随处可见的焦黑弹坑。
林知秋的左手，也就是一直藏在黑色皮手套里的那只手，已经彻底失去了活人的温度。
不仅是冷，甚至开始失去了痛觉。早晨她洗脸时，不小心划破了左手食指，没有流血，也没有觉得疼，伤口处只泛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活人的灰白色幽光。
同化正在不可逆转地吞噬着她的躯体。但她每天下午，依旧会准时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她没有再用引魂灯，强渡对沈月楼没用。
她换了策略：陪。
每天来听戏，陪沈月楼说话，帮她整理那些在轰炸中幸存下来的戏箱。
在沈月楼唱戏的时候，她就安静地坐在第一排，双手捧着那杯用亡魂执念烧热的温茶，做那个“专门为她而来”的听客。
沈月楼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会给林知秋讲当年戏班里的趣事，讲爷爷的严厉和私底下的温柔，讲自己十六岁第一次登台时，因为紧张忘了词，在台上傻站了半分钟的窘迫。
她讲这些的时候，那双黑琉璃般的眼睛会亮起来，眼角的胭脂会随着笑意生动地弯起。像极了一个二十出头的、普通的、会为生活琐事开心的寻常姑娘。
只有在这些瞬间，林知秋才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九月十五日那场从天而降的炸弹只是一个噩梦，沈月楼还活着，戏园也还没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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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六天，这宁静的幻境被一个外人打破了。
林知秋带了一个人来。
王师傅，辅仁大学烧锅炉的校工，五十多岁，当了一辈子票友，最迷青衣，平时没事就喜欢哼两句《锁麟囊》。
林知秋跟他随口提了一句，说南城有座废戏园，里面有个没挂牌的角儿，只给熟人唱戏，问他要不要去听听。
王师傅一听就来了兴致。沦陷时期艺人私下唱戏糊口是常事——不挂牌，不声张，靠熟人引荐。这种“地下戏局”他以前也去过几次，知道规矩。
“那园子还能用？”他问。
“外头破，里头还有个小台子。”林知秋说，“您去了别声张，安安静静坐下听就行。”
走到戏园门口，王师傅还是愣了一步。朱漆大门上贴着封条残迹，门楣上有烟熏的痕迹，墙角堆着碎瓦砾。他犹豫了一下：“林小姐，这地方……还能唱戏？”
“能。”林知秋已经推开了门。
王师傅一脚跨进去，脸色就变了。他打了个响亮的寒颤，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压低声音：“这地方怎么冷得邪性？也没个火炉子。”
“老房子，常年不见阳光，是冷些。”
林知秋带他在第一排坐下。沈月楼正端坐在戏台上化妆，面前只有一列列空座位。两人熟稔之后，沈月楼养成了一个习惯——估摸着林知秋快到了，就坐在台上细细地描眉，像一场无声的迎接。
听见动静，沈月楼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林知秋，落在了王师傅的身上。
只打量了不到两秒，沈月楼的眼底便闪过一丝戏谑的光。
林知秋心里“咯噔”一下。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沈月楼，想捉弄人了。
“知秋，这位是？”沈月楼将水袖轻轻一拂，从台上袅袅婷婷地走下来，声音如黄莺出谷，带着笑意。
“这是王师傅，我们学校的校工，也是个资深票友。”林知秋硬着头皮介绍，“我带他来听听您的戏。”
王师傅一见这身段、这扮相，连忙站起身，拱手作揖：“沈老板好，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王师傅客气了。既然是知秋带来的朋友，那就是我沈月楼的贵客。请坐。”沈月楼还了一礼，笑得极其温柔、端庄。
随后，她转身上台，水袖一甩，起腔便是一段《惊梦》。
一开始，王师傅还听得津津有味，闭着眼睛，手指在大腿上打着节拍，连连点头。这嗓子，这做派，放眼整个北平城也是数一数二的。
但唱了不到十分钟，怪事就开始了。
先是戏台中央那盏汽灯。原本昏黄的光晕，突然开始毫无规律地忽明忽暗，发出“嘶嘶”的电流声，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开关。
王师傅睁开眼，抬头看了看，嘟囔了一句：“这灯怎么回事？别是漏电了吧？”
紧接着，戏台上方那根被炸得焦黑断裂的横梁上，“吱呀——”响了一声。那分明是有人踩在上面走动的声音！可台上明明只有沈月楼一个人，而且她正定在原地走身段，根本没挪步。
王师傅的脸色开始发白了。
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空无一人的后台里，突然传来了布料翻飞的声音，“哗啦——哗啦——”，那声音极其清晰，就像是有七八个人同时在后台试穿戏服、甩动水袖。
王师傅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他惊恐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林知秋。
林知秋依旧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捧着那杯热茶，连睫毛都没抖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林、林小姐……”王师傅的声音已经变调了，带着明显的哭腔，“这地方……是不是不太干净啊？”
“怎么了？”林知秋偏过头，眼神平淡。
“您听不见吗？！后台……后台有鬼在穿衣服啊！”
林知秋侧耳作势听了听，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啊，我只听见沈老板在唱戏。”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
王师傅身后那一排空荡荡的木头椅子，突然齐刷刷地、毫无征兆地向后翻倒在地！
“我的亲娘哎！”
王师傅“嗷”地爆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像触电的蛤蟆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指着倒了一地的椅子，双腿抖得像筛糠，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林知秋叹了口气，抬起头。
原本在台上唱戏的沈月楼不见了。她正像一只轻盈的猫一样，蹲在戏台上方那根摇摇欲坠的断梁上。
她一手用宽大的水袖捂着嘴，双肩不受控制地一耸一耸——她笑得连戏服上的银线都在打颤。
这哪里是个积怨颇深的地缚灵？分明是个恶作剧得逞后，躲在暗处偷笑的顽劣少女。
“王师傅，您没事吧？”林知秋强忍住想要上扬的唇角，明知故问。
“没、没事……我突然想起来，锅炉房的煤还没铲完！”王师傅的脸白得像一张透光的宣纸，他连头都不敢回，更别提跟沈月楼打招呼了，“林小姐，您慢慢听，我先走一步了！”
话音未落，王师傅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速度快得简直不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砰！”戏园的大门被他撞开，又在寒风中重重地摔上。
随着王师傅的逃离，整个戏园瞬间安静了下来。
“哈哈哈哈——”
清脆的笑声终于从横梁上倾泻而下。沈月楼从半空中轻巧地跃下，裙摆在空中绽开一朵银色的花，稳稳地落在林知秋面前。
她笑得直不起腰来，原本精致的戏妆都因为笑出的眼泪而花了，眼角的几抹胭脂晕染开来，衬得那张脸生动得不可思议。
“你看他吓的那个样子！”沈月楼捂着肚子，指着大门的方向，“脸都绿了！我只推了那把椅子一下，他差点没跳到房梁上去！”
林知秋看着她，眼底那层冷硬的坚冰，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这是她认识沈月楼以来，第一次看到她不唱戏、不端着青衣的架子、不流露那种令人心碎的凄楚。她笑得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你太坏了。”林知秋轻声说，语气里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谁让他不是真心来听戏的。”沈月楼撇了撇嘴，收敛了几分笑意，走到第一排坐下，“他一踏进这个门，那双眼睛就在四处乱瞟。他不是来听戏的，他是来猎奇的，是来看这废墟里有没有鬼的。这种人，我不唱给他听。”
“那你唱给谁听？”林知秋看着她。
沈月楼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过身，将茶几上那杯永远温热的茶端了起来，双手递到林知秋面前。
她看着林知秋，那双刚刚还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眸子，此刻却沉静得像一汪深潭。
“只有你。”沈月楼轻声说，“知秋，只有你，是真的来听我唱戏的。”
林知秋伸出手，隔着皮手套接过了那杯茶。
指尖传来的，是令人心尖发颤的温热。
林知秋的呼吸猛地一滞。脑海中突然闪过今早在《苏氏渡魂录》夹缝里，看到的一句用朱砂写就的先祖批注：
“亡魂者，阴气聚骨，触之如冰。凡滞留人间能生温者，皆是焚烧魂魄，以执念作薪。薪尽，则魂飞魄散。”
鬼怎么会烧水？鬼又怎么能留住一盏茶的温度？
林知秋终于确切地知道了这温热是怎么来的——根本没有什么“每天换一杯新的”。
那是沈月楼在燃烧着自己残破的魂魄，用执念作柴，硬生生在这死寂的废墟里，为她捂热的一杯茶。
她怕冷茶留不住这个好不容易等来的听客，于是便毫不吝啬地耗费着自己本就不稳固的魂体。
林知秋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瞬间泛起的剧烈酸涩。她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不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甘。
“好喝吗？”沈月楼凑近了些，期待地问。
“好喝。”林知秋的声音有些发哑。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泡。”沈月楼笑了起来，笑靥如花，仿佛许下了一个地久天长的诺言。
林知秋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滚落胃里，却无法温暖她那颗逐渐下坠的心。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日子不会太久了。她是苏家的渡魂人，她来到这里，是为了亲手斩断沈月楼的执念，送她去她该去的地方。
总有一天，她要站在这个废墟里，极其残忍地告诉面前这个笑颜如花的女子：沈月楼，你已经死了，你该走了。
到那时候，沈月楼还会这样对着她笑吗？
林知秋不敢想。她只能趁着沈月楼还在笑的时候，贪婪地，多看她几眼。
那天下午，沈月楼心情极好，破例给林知秋一个人唱了整整三出戏。
林知秋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魂魄，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像是被彻底掏空了。
临走的时候，沈月楼照例送她到大门口。
“知秋，”沈月楼忽然叫住她，“你天天在台下听，想不想学？明天……我教你唱戏好不好？”
“我学不会的。我嗓子不行。”林知秋下意识地拒绝。
“学不会没关系，也不用你开口唱。”沈月楼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一整个冬夜的星光，“我教你走身段，教你甩水袖。”
林知秋看着她，看着那双满是期冀的眼眸。渡魂人的理智在疯狂叫嚣着拒绝，但她的嘴唇却先一步背叛了理智。
“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捉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