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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后台 沈月楼背对 ...

  •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第三日,北平城依然没有放晴的意思,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林知秋今天出门时,在棉袍宽大的口袋里,带上了那盏苏家祖传的铜制引魂灯。

      引魂灯是渡魂人的法器,铜制,拳头大小,铜胎上刻着繁复的符文,灯芯是灰白色的,闻起来有一股陈年的香灰味。

      渡魂人只需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落在灯芯上,灯便会亮起。

      那火光没有温度,亡魂看到的也不是火,而是自己这一生从生到死的走马灯。

      只要亡魂在火光中看清了自己的死状,接受了已经身死的事实,引魂灯便会引导他们走向往生门。

      师叔苏守拙第一次来引渡沈月楼时,用的就是这盏灯。结果,失败了。

      但林知秋想再试一次。她觉得,经过前两天的接触,她和沈月楼之间好歹算是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信任,也许,由她来点这盏灯,结果会不一样呢?

      ——————

      她走进戏园的时候,沈月楼不在台上。

      戏台中央那盏不知疲倦的汽灯亮着,微弱的光圈打在台面上,一件银纹缠枝莲的青衣戏服被随意地搭在戏台的红漆柱子上。

      第一排正中,那杯茶依旧袅袅地冒着热气。

      但沈月楼不见了。

      林知秋在台下站定,目光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戏园,犹豫了片刻,抬脚向戏台侧后方的后台走去。

      通往后台的过道很窄,地上散落着半块被炸断的房梁,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焦糊味和霉味。

      后台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光,隐隐还有些细微的声响传出。

      林知秋放轻脚步,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后台的景象比前厅还要惨烈。屋顶塌了半边,角落里的几个大戏箱被烧得焦黑,散落一地的都是分辨不出颜色的水袖和珠翠残骸。

      但在这片宛如修罗场的废墟中,沈月楼却背对着门,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幸存的旧梳妆台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褂子,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她正对着梳妆台上那面生了铜绿、布满蜘蛛网般裂纹的旧铜镜,用指尖蘸着胭脂,一笔一笔,极轻极柔地在脸上贴着花黄。

      林知秋站在门口,视线顺着沈月楼的肩膀,看向了那面铜镜。

      下一秒,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铜镜里,映出了背后坍塌的墙壁,映出了烧焦的戏箱,映出了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月白色褂子。

      唯独,没有沈月楼的脸。

      那件漂浮在镜子里的月白色褂子上方,是一片虚无。沈月楼的倒影,根本不存在于这面镜子中。

      林知秋的手在口袋里死死攥住了引魂灯。

      但更诡异的是,沈月楼显然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她对着那面空荡荡的镜子,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审视刚才贴的花黄,随后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拿起眉笔,继续细致地描眉。

      林知秋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了头皮。

      寻常的亡魂,因为魂体不稳,照不出倒影。而沈月楼,她的执念深到可以给自己制造幻觉。

      在她的眼里,镜子里的自己,依旧是那个鲜活的、名满京城的角儿。

      师叔用镜照法(逼亡魂直视自己死状)失败,真是一点也不冤。

      就在林知秋愣神的时候,沈月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没有回头,而是对着镜子里那片虚无,轻声开口:“你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慵懒,带着点刚开嗓的沙哑。

      林知秋稳了稳心神,走进后台:“路过,听见里面有声音。”

      “来得正好,帮我个忙。”沈月楼转过身,冲她招了招手,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这支凤钗,我一个人反着手,总戴不好。”

      林知秋走到梳妆台前。梳妆台上散落着几支成色极好的珠翠,其中一支点翠凤钗尤为精致,只是边缘的点翠已经有些脱落,露出了斑驳的铜胎。

      她拿起那支凤钗,走到沈月楼身后。

      沈月楼微微仰起头,将满头如瀑的长发拢在脑后,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后颈。林知秋垂下眼眸,小心翼翼地将凤钗插进她的发髻中。

      沈月楼的头发极好,乌黑浓密,触感顺滑得像上好的丝绸。就在凤钗插稳的那一刻,林知秋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了沈月楼的耳垂。

      两人都是一顿。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沈月楼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林知秋那双戴着皮手套、却依然透出寒意的手上。

      “外面风大,天气冷。”林知秋迅速收回手,将双手重新揣回棉袍的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引魂灯的铜纹。

      她转过身,从梳妆台上拿起一个精致的胭脂盒,轻轻旋开盖子,递向林知秋:“你要不要也化一个?戏妆很好看的。你底子好,化出来一定像杜丽娘。”

      “不用了。”林知秋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我不会化,也不适合。”
      “我教你啊。”

      沈月楼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林知秋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林知秋按坐在了梳妆台前的圆凳上。

      “就化一点点,试试看。”

      沈月楼的声音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她说话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她站在林知秋身侧,用纤细的指尖蘸了一点那艳丽的胭脂,然后微微弯腰,凑近林知秋的脸颊。

      指尖温软,带着浓郁的檀香,轻轻点在林知秋白皙清冷的脸颊上,慢慢晕开。

      林知秋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沈月楼的手指是温的,和那杯茶一样。

      这种违反阴阳常理的温热,隔着皮肤渗透进来,让林知秋的心脏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沈月楼似乎化得很专注。她化完一侧,又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

      随后,她站在林知秋身后,双手轻轻搭在林知秋的肩膀上,目光投向那面满是裂纹的旧铜镜。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林知秋那张染了一抹不属于她的胭脂红的清冷脸庞;映出了她肩膀上那两只白皙的手;也映出了沈月楼那件月白色的褂子。

      但唯独,没有沈月楼的脸。

      林知秋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她看着镜子里那只虚无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心口那种闷痛感再次袭来。

      “沈老板,”林知秋的声音有些发哑,“你有没有觉得……这面镜子,有些太旧了,照不清人影了?”

      “是旧了。”沈月楼满不在乎地答道,手指还在林知秋的肩上轻轻敲着节拍,“等过阵子,这出戏唱熟了,我就换一面新的。”

      又是“过阵子”。

      又是“过阵子”。她总是说“过阵子”。好像过阵子,一切都会好起来。好像过阵子,她就能走出这个戏园,换一面新镜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林知秋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不能再拖了,越往后,执念只会越深。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盏铜制的引魂灯,轻轻放在了梳妆台上。

      “月楼,”林知秋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叫沈老板,“你看这个。”

      没等沈月楼反应过来,林知秋迅速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一滴殷红的鲜血准确地滴落在了灰白色的灯芯上。

      “噗”地一声轻响。

      引魂灯亮了。

      那不是温暖的橘红色火光,而是一簇幽冷、跳跃的淡蓝色火焰。蓝光瞬间扩散开来,将本就昏暗的后台映照得如同幽冥地府,墙上的阴影被拉得极长、极扭曲。

      沈月楼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那盏散发着蓝光的引魂灯。

      只一眼,她的眼神就开始剧烈地涣散。

      她看到了什么?

      那是她短暂而凄美的一生。从十二岁那年母亲惨死、她在雪地里冻得奄奄一息;到被爷爷捡回戏班,日复一日地练功挨打;再到第一次登台,满堂喝彩;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九月十五日。

      震耳欲聋的飞机轰鸣声,头顶轰然断裂的巨木,飞溅的碎瓦,以及那瞬间吞没一切的烈火。

      沈月楼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她身上的那件月白色褂子无风自动,衣角疯狂地翻卷。

      整个后台的温度在这一刻骤然降到了冰点,空气中甚至结出了细小的冰晶。烧焦的戏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炸裂开来。

      这是亡魂的执念在受到致命威胁时,爆发出的恐怖反抗。

      她在抗拒死亡,抗拒那段被她强行抹去的记忆。

      “够了。”

      沈月楼突然开口。声音极轻,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近乎冷酷的威压。

      她猛地抬起手,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啪!”

      没有风,但引魂灯上那簇跳跃的淡蓝色火焰,就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瞬间熄灭。

      后台再次陷入了死寂与昏暗。

      沈月楼背对着林知秋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但双肩却在难以抑制地微微起伏。

      林知秋没有再逼她。引魂灯一旦被外力强行熄灭,就意味着亡魂的核心执念坚不可摧,强渡不仅无效,反而会让亡魂因为刺激而化作厉鬼。

      她默默地将引魂灯收回口袋,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知秋。”

      就在她快要走到门口时,沈月楼忽然叫住了她。

      林知秋停下脚步,回头。

      沈月楼依旧没有转身,她只是看着镜子里那片只有戏服没有面容的空白,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你……不是个普通的学生,对不对?”

      林知秋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普通人家的姑娘,不会随身带着那种灯。”那种吸人魂魄的灯。”沈月楼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也不会第一次见面就知道我在等什么。”

      她慢慢地转过身。

      那双原本清透的黑眸里,此刻交织着试探、防备、不安,以及一丝林知秋最怕看到的、极其脆弱的期冀。

      “你是来帮我的,对不对?”沈月楼定定地看着她,像是一个在冰水中挣扎了太久的人,死死抓住了一块浮木,“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来帮我的,对不对?”

      林知秋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被欺骗的愤怒,也没有直面死亡的恐惧,只有纯粹的、令人心碎的期待。

      渡魂人的铁律在林知秋的脑海里疯狂地发出警报。

      但看着沈月楼微微颤抖的肩膀,林知秋听见自己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柔的声音回答:
      “是。”林知秋说,“我是来帮你的。”

      沈月楼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很轻松,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那就好。”沈月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角的胭脂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斑驳,“我还以为,你和那些路过看热闹的人一样,只是来猎奇的。”

      林知秋走出后台的时候,北平的风更大了。
      她将左手插进口袋里,试图寻找一点温暖,却发现,左手的手指,比来时更加冰冷僵硬。

      同化的速度,比师叔预判的还要快。

      她站在过道里,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沈月楼正靠在后台破败的门框上,脸上挂着那一抹刚被她亲手点上的胭脂,冲她轻轻挥了挥手,像一个送别密友的、最普通的寻常姑娘。

      林知秋深吸了一口气,也举起那只冰冷的左手,挥了挥。

      她知道,自己刚刚不仅违反了苏家第一条规矩,还在向深渊坠落的路上,亲手斩断了最后退路。

      她对一个亡魂,产生了在意。

      但她,停不下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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