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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茶 “你走时把 ...

  •   第二天一早,天光微寒,一场没落下的雪,将北平城死死罩在一层灰白色的薄雾里,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林知秋没有立刻去戏园。她在自己的卧房里枯坐了半晌,随后反锁了房门,从紫檀木书柜最底层、那个常年落锁的暗格里,取出了那本尘封多年的《苏氏渡魂录》。

      纸页早已泛黄酥脆,翻动时带着一种陈旧的、近乎腐朽的干涩声。墨色陈旧,有些地方甚至洇出了暗红色的斑驳。

      这是苏家历代渡魂人亲手笔录的亡魂卷宗,每一页、每一笔,字字皆是血泪与性命堆砌的经验。

      十二年前,母亲苏婉的笔墨在这本卷宗的后半部分戛然而止。

      那一年,她执意前往苏州,引渡一名执念极重、因战乱横死的地缚灵。过程无人知晓,结局却白纸黑字地写在卷宗的最后一页——遭魂魄同化,消散于天地间,连一缕残魂都没能回来。

      只留下这本孤本,和那句代代谨记、压在林知秋心头的铁律。

      林知秋的手指有些僵硬,她轻轻翻过母亲的绝笔,翻到了关于南城戏园的那一页。上面是师叔苏守拙苍劲有力、却因为用力过度而力透纸背的笔迹:

      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十五,日军轰炸南城戏园,亡十七人。十六魂已渡。余一人:沈月楼,青衣,年二十四。执念不明,三次引渡皆败。
      第一次,引魂灯,败。
      第二次,镜照法,败。
      第三次,遗物唤醒,败。
      注:此灵执念极深,可与阳间互动,慎之。

      三次落败。师叔虽然天赋不及母亲,但这大半辈子的修为绝不掺假。常规的引渡之法在他手里尽数失效,这绝非偶然。

      寻常亡魂,哪怕是被炸得粉身碎骨的怨鬼,只要用引魂灯照见其死状,多半也会在这走马灯中痛苦嘶嚎,最终认命消散。

      可沈月楼没有。她不仅没有消散,还能在废墟中给自己泡一杯温热的龙井。

      林知秋垂下长睫,掩住眸中的沉思,心底生出几分不确定的迟疑。

      她和沈月楼不过昨晚那一面之缘,即便自己心生克制,没有点破生死,两人之间也生出些许微妙的熟稔。

      但面对这样强悍的自缚灵,说不定这种虚假的“熟稔”也依旧无用。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知秋,起了吗?”

      门没锁紧,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林伯涛站在门口,身着绸缎马褂,身着一件崭新的酱紫色绸缎马褂,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白汽氤氲。

      而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名穿着笔挺黑衣、腰间别着南部十四式手枪的日本兵,正像两尊门神一样,面无表情地立在走廊里。

      他们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清晨的林宅里显得尤为刺耳。

      这是林伯涛出门的标配,三年了,北平城的街坊邻居早就见怪不怪,甚至连咒骂都只敢在背地里进行。

      “怎么起这么早?”林伯涛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把那杯热茶放在她桌角。

      他的目光扫过那本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苏氏渡魂录》,眉头皱了一下,“又看你妈留下的这些老东西?”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悦。

      “查点资料。”林知秋合上书册,不动声色推到一边,没有去碰那杯茶。

      林伯涛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他想说什么,但看着女儿那张酷似亡妻、永远波澜不惊的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南城最近不太平,说是那一片不太干净。你……你一个女孩子家,少往那边跑。别给我,也别给你自己惹麻烦。”

      “知道了。”林知秋的回答短促而冷淡。

      林伯涛讨了个没趣,转身出了门。

      父亲出去后,林知秋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方才他提及南城时,语气刻意凝重,看似随口叮嘱,实则暗藏刻意提点——未免太过蹊跷。

      南城荒废已久,日本人去那里清查什么?
      但此刻的她,并没有多想,只是将这个疑点压在了心底。

      这天的辅仁大学,依旧被一种压抑的沉闷笼罩着。

      课间时分,几个平时热衷于时政的男同学聚在教室后方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份不知从哪弄来的地下抗日报纸,压低声音激烈地议论着。

      林知秋抱着几本厚重的原文书,刚刚迈进教室的门槛。

      那几个男同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像触电般迅速将报纸塞进桌斗,齐刷刷地抬头看向她。眼神里有鄙夷,有防备,甚至有毫不掩饰的厌恶。整个教室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林知秋连脚步都没顿一下,面无表情地穿过这些如芒在背的视线,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课本,翻开。

      同桌陈敏是个性格直率的南方姑娘,她看了看周围那些男生,又看了看低头看书的林知秋,有些于心不忍。

      她挪了挪身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知秋,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嘴碎,成天只会逞口舌之快……”

      “我没事。”林知秋没有抬头,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

      陈敏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林知秋那略显单薄的肩膀。

      林知秋当然知道同学们在议论什么。林伯涛和日本人做生意、倒卖战略物资的事,整个北平都知道。有人说他是认贼作父的汉奸,有人说他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

      林知秋从不解释——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母亲死后,父亲变了很多。

      变得市侩,变得胆小,甚至连母亲留下的东西,他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放学后,林知秋没有回家,而是绕过了两条街,顶着傍晚的寒风,再次去了南城老戏园。

      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木门时,不出所料,沈月楼正在台上唱戏。

      还是《惊梦》,还是那个调子,还是第一排那杯温茶。看见林知秋进来,沈月楼没有停。

      但是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让原本凄楚的唱腔里,硬生生添了几分藏不住的暖意与雀跃。

      一折唱完,她收了水袖,缓步走下戏台。

      端起那盏仿佛永远不会凉的清茶,递到了她的面前。

      戏妆未卸,眼底的胭脂红得刺目,但她的眸光却沉静而温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我就知道,你今日还会来。”

      “你怎么知道?”林知秋接过茶,指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违背常理的温热。

      “你昨日走的时候,把茶杯放回了原位。”沈月楼在林知秋身旁落座,唇角含着浅淡的笑意,那双浸了水的黑琉璃般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的灵魂。

      “寻常过客,多是来猎奇看热闹。若是觉得无趣,茶凉便走,谁会去留意一盏茶具是不是归了原位?你细心将茶盏放回原处,连杯柄的方向都没错。如此分寸有度,心存珍重——便注定不是那些匆匆而过的看客。”

      寥寥数语,尽显通透聪慧。

      林知秋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她看着身旁这个女人,突然意识到,沈月楼从不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可怜孤魂。在这清冷疏离、画着厚厚戏妆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极其细腻敏锐的心思。

      “你……每天都在这里唱这一出?”林知秋避开了她灼热的目光,轻声问。

      “嗯。”沈月楼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空荡荡的戏台,“爷爷临终前嘱咐我,他说,月楼啊,你把这出《惊梦》唱好,一直唱下去。终会有一个人,不为名利、不为看热闹、不为捧角儿,只为了你这个人,专门推开这扇门,为你而来。”

      “我等了两个月了,你是第一个推门进来的人。”

      “你爷爷?”

      “他已经死了。”沈月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死之前,把我托付给了戏班的兄弟们。但戏班的人也死了,都走了。就剩我一个。”

      “你不害怕吗?”林知秋问,她看着这座连生人都觉得阴森的废墟,“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两个月。”

      沈月楼偏过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习惯了。”

      “其实我十二岁的时候,那时候我妈刚死,我在破庙外的雪地里,一个人待了三天。没吃的,没火,我以为自己会冻死。后来,是被爷爷路过捡到了。从那以后,我就不怕一个人了。”

      她顿了顿,嘴角又扬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满足:“不过,每天能有人来听戏,还是挺好的。”

      林知秋看着她的侧脸。戏妆还没卸,胭脂红得刺眼,但她说“有人来听戏还是挺好的”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是孤寂了太久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的光芒。

      “沈老板,”林知秋低下头,看着茶杯上那道细小的裂纹,声音干涩,“你为什么不出去看看?戏园外面,变化很大。”

      空气似乎凝滞了两秒。沈月楼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笑了起来:“外面兵荒马乱的,也没有人愿意安安静静地听我唱戏了。”

      她说得轻巧,但林知秋敏锐地注意到,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正无意识地攥紧了水袖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试过。她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但她不愿意承认。她骄傲的自尊,不愿意在一个生人面前承认这种无能为力。

      林知秋没有去戳穿她。

      这是苏家渡魂人的规矩:面对执念深重的地缚灵,只能慢慢来,抽丝剥茧,绝不能急于求成。

      那天下午,林知秋在戏园的残椅上,硬生生坐了两个时辰。

      沈月楼给她唱了《寻梦》,又唱了《写真》,都是《牡丹亭》里的折子。
      林知秋坐在第一排正中,双手捂着那杯茶,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沈月楼停下喝水时,简短地应声搭话。

      冬日的白昼极短,转眼便日落西山。
      临走的时候,沈月楼一直将她送到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

      “明天还来吗?”沈月楼靠在门框上,轻声问。

      林知秋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戏妆底下,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琉璃,里面有期待,有小心翼翼,有一个等了两个月的人全部的渴望。

      “来。”林知秋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沈月楼笑了。这一次,眼角的胭脂没有跟着弯——她笑得太真心,连戏台上教的那些规矩和程式都忘得一干二净。

      林知秋快步走出戏园,站在被寒风席卷的胡同口。

      一阵阴冷的北风吹过来,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揣进口袋,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凉得像一块冰。

      不是因为北平的天气太冷。

      这是苏家渡魂录上明确记载的致命警告——渡魂人和亡魂接触越久、情感羁绊越深,自身的魂魄就越容易被亡魂的执念所侵染。

      先是体温非正常下降、手脚冰凉;接着是记忆出现混乱;再严重下去,身体便会开始呈现半透明状,直到最终被彻底同化,形神俱灭。

      她才来了两次。而同化的征兆,已经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温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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