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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对镯 周衔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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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衔冰已经睡下了。
陆饮溪在卧房门口候着,简短向晏起汇报完周衔冰的举动,低声道:“他说明天早上想吃尚酥坊的桃花羹。”
“安排人去买。”晏起吩咐了一句,然后推开门,宽大的床榻中,周衔冰只占据了很小一块地方,锦被滑落到锁骨,里衣松松垮垮,修长的脖颈、雪白的肩膀便一览无余。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会儿,伸手替周衔冰把被子盖上了。
周衔冰闭着眼睛,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一起睡啊。”他说。
晏起收回了手,淡淡道:“明天我送你回宫。”
周衔冰睁眼看他,眸色暗沉沉的:“那我要做什么,可就方便了。你确定不把我放在身边吗?”
晏起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周衔冰的头发,闻到发梢上皂角的香气:“你要做什么,就做吧。你看我弄不弄你就完了。”
周衔冰被摸得很舒服,猫一样眯起了那双丹凤眼:“那你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啊。离开白帝城,什么太子皇后将军,都不管了,我们远走高飞,逍遥自在。”
“我走不了。”晏起说,“我有我的责任。”
周衔冰却道:“那不是你的责任。”
晏起忽而沉默了,周衔冰望着他,似乎真的很疑惑,“只有我杀了太子你才愿意离开这个你根本不喜欢的地方吗?我不是已经证明过他根本不值得你浪费时间吗?你究竟在执迷不悟什么?”
“有些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晏起踢掉靴子,在周衔冰身边躺下,“陛下也不会放我走的。哪怕那是他的亲姐姐。”
周衔冰切了声,滚到他胸膛上趴着,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一只手就能扣住的腰,晏起上辈子养了好几年才养出来一点肉,现在又没了。
“你太瘦了。”他捏了捏周衔冰的大腿,“手感不好。我不和你睡觉。”
周衔冰眼睛一下子睁圆了:“我天天挨饿受冻,能长好才有鬼了。”
晏起看着他,挑眉微微地笑了,很快那点笑意又转为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吧,既然这么可怜,那明天就不送你回冷宫挨饿受冻了。”
周衔冰被他的表情帅死了,忍不住仰头亲了一下。晏起没有避开,而是捧住了周衔冰的脸。少年的指节修长而有力,其上突起的青筋非常明显。
两人接了个漫长的吻,分开时周衔冰的呼吸很乱,漂亮的一张脸泛着红,他忍不住问:“我们和好了吗?”
晏起说:“没有。”
周衔冰失望地垂下眼,晏起又说,“看你表现咯。不要再跟太子计较了,也不要再跟钰贵人有来往。”
“还有吗?”
“还有……”晏起想了想,“暂时没了。”
“做到这些我们就会和好吗?”
“看你表现。”
周衔冰为了表现,大清早就起床了,难为他眼睛都睁不开,还把陆饮溪买回府的糕点整齐地摆在桌上,又推开窗户,让阳光和新鲜空气透进来。
奶猫抖落从叶片上沾染的晨霜,小爪子扒住墙沿,巴巴望着周衔冰,细声细气地呜咽了两声。周衔冰一戳它脑门,它就仰面栽进了花丛。
晏起还睡着,刺目的阳光照在脸上,他不甚清醒地翻了个身,被子搭在腰间,能够透过白色里衣看到薄薄的一层肌肉,线条流畅,是正处于少年到成年过渡时期的身形。
周衔冰凑到他耳边,说:“该起床了。”
晏起没理他。
“起床了。”
晏起还是没理他。
周衔冰自己坐到桌边,吃完了一半的早膳,给晏起留了一半。
他吃饭的速度很慢,以前是很快的,因为总会有太监抢夺食物,但后来跟了晏起,这个不好的习惯逐渐就改正了,现在他就算吃上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人过来抢。
周衔冰吃一口糕点就要看一眼晏起,细嚼慢咽后才吃第二口,像在就着晏起下饭。
但晏起又梦见了行刑的那天。
记忆里所有的东西都很模糊,视线唯一的焦点只有高照的艳阳,刺目的痛,但他应该是没有流泪的,周衔冰恐怕看得很失望。
他感觉自己轻飘飘浮在空中,几乎要与日光融为一体,太阳冒着寒气,照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凌迟,于是刻骨铭心的恨意浇筑更上一层,恨不得将周衔冰生吞活剥、扒皮抽筋,终于从梦中挣脱时,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日上三竿,晏起终于有了动静。慢慢爬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嗓子哑得厉害,表情也没来得及调整,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鬼,毫无活气。
视线几次聚焦在周衔冰身上又散开,似乎在确定真实性,过了会儿,他张口喊了一声周衔冰。
周衔冰走到床边,手腕骤然一痛,天旋地转间,被晏起摁进了床榻。
晏起虎口卡住周衔冰脖颈,强迫他偏开脸,低头用力咬住那截雪白锁骨,直到咬出了一个血牙印才肯罢休。
“做噩梦了?”周衔冰问。
晏起埋在他颈间,没有回答。
“噩梦和春梦都是我的脸吧。”周衔冰笑了起来。
他抚摸着晏起的脊背,一下,又一下,感受到掌心温热有起伏的身体,活人当然比死人好,比较的结果如今非常明确了,活人有呼吸有温度,会喘气会说话,哪怕给予的伤和痛都是那么清晰而深刻,心脏与脉搏的跳动永不停息。不像寝宫里那具冰冷的骸骨,只是漂亮但疲倦的标本,听话的死物,永远沉默空洞地望着远方,他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不会有回应。
到底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呢?
周衔冰在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二者的不同,也真正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他恍然发觉不止晏起无法接受,连现在的他都无法接受过去的自己。
是已经拥有才不懂珍惜,失去后的痛苦才明白爱。
可活人的分量并不算轻,怎么会难称其重?
晏起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周衔冰怔怔拥抱着他,眨了下眼,泪水从眼尾滚落,仿佛现在才发现这个令他难以置信也不能接受的事实:“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可多了去了。”
晏起不知道周衔冰又抽什么风,抬头看到他的眼泪,“你哭什么?”
做噩梦的是他,要哭也该是他哭吧?
周衔冰一边流泪,一边平静地道歉:“对不起。”
剩下那半早膳已经放凉了,晏起三两口解决掉,穿上外袍:“我还有事,你呆在府里别乱跑。”
“你又有什么事?”
“前天在万景台,傅誉庭送我回来的,我带点谢礼去拜访一下,把三太子送给他。”
“三太子?是那柄霸王弓吗?”
“嗯。”
周衔冰不乐意了:“送别的不行吗?干嘛送三太子?你根本不知道你用弓多帅,你不准送。”
“那没有办法,我话都说出去了,而且我送别的人家也看不上啊。”
“我不管,你不准送。”
“要送,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我又不经常玩弓,其实傅誉庭都不一定收。”
晏起笑了笑,“他要是收了,那算欠我半个人情。我也是赚的。”
周衔冰一个人在床边坐了许久,侍女敲门进来送衣服,十几个檀木托盘一字排开,都是天水罗绣的料子,他最喜欢的紫色。
他换上新衣服,推开门,陆饮溪就抱剑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你杵这儿干什么?”
陆饮溪说:“保护殿下安全。”
知道叫殿下了,那就是清楚他身份了,周衔冰瞄了他一眼,说:“我要上街,你带点钱跟我走。”
陆饮溪犹豫一下,低头应是。
周衔冰戴了顶斗笠,遮住容貌,施施然去马厩牵马,他牵的那匹是晏起的坐骑,名为长野,通体漆黑,性子暴烈,极难驯服,平时除了晏起,谁也不能碰,碰了就得挨踹。
陆饮溪马上要制止他,却愕然看见长野低着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周衔冰。
“乖乖。”他摸了摸长野的头,翻身上马,陆饮溪让开身位,那人又道,“帮我牵绳子呀,我不会骑马。”
陆饮溪只得上前牵住缰绳,带他走上长街。
一场春雨下了半夜,白帝城被浇得通透,打得满城花叶凄凉,道路两边尽是残落的花瓣,远远看去,像是下了一场雪。
卞唐和九幽的商队几乎停满了万景台,贩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周衔冰看中了一对做成了镂空环扣的双跳脱,老板便殷勤要替他包起来。
旁边忽然有人道:“老板,都是做生意的人,你这样骗外行,不太好吧?”
那是个很清朗的声音,周衔冰偏头看过去,对面那锦衣的公子哥便也冲他笑了笑,提醒道,“小姐,这种翡翠寓意不好。”
……小姐?
周衔冰隐在白纱下的眉头微微一扬,老板没料到他识货,讪讪收回了手,并试图同周衔冰辩驳:“它有个名字叫‘青山埋骨’。不过只是个名字嘛。不瞒您说,就因为这名字,好多客人看都不愿意看它一眼,我当初下血本买的货,就砸在手里了。小姐若不介意,我半价卖也好嘛。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这对镯讲究的就是一个成双成对十全十美,您今个买了,去送心上郎君,保准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