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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太子 青山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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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埋骨?什么破名字!
这大不祥的寓意可触了周衔冰霉头,把那对双跳脱扔回橱柜,转身就走,也没多看那公子哥一眼。
陆饮溪牵着马走在后面,觉察到那公子哥居然还跟了上来,便横剑一拦,冷冷道:“滚开。”
“唉,唉唉,这是做什么?我只是想和你家小姐说两句话。”
男人笑意吟吟,将折扇收拢,朝周衔冰拱手行礼,“在下容家长公子容瑾,敢问姑娘芳名?”
周衔冰眼珠子转都没转一下,就想出个损招来,刻意捏细了嗓音,低低地说:“公子有些唐突了吧?”
“啊,是。是在下冒犯了。”
容瑾连声告罪,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周衔冰看,心底仍想着刚才风吹过时的惊鸿一瞥,窥见斗笠下惊心动魄的容貌。
“小姐似乎对玉石很感兴趣?在下正好于此道有所涉猎。虽不敢说精通,也是颇有些研究。小姐若不嫌弃,可与在下同行,看见喜欢的,在下也能够为小姐解答一二。”
周衔冰无可无不可地哦了一声,陆饮溪见状没有再拦容瑾,三人在万景台逛了一下午,每当周衔冰在哪个铺子前驻足,或者拿起什么首饰时,容瑾就会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立刻滔滔不绝地讲述它的形成、来历、价值和做工,旁者无不称奇。
周衔冰不是名贵玉石堆里养出来的,不懂,但哪怕他只是轻轻点个头,容瑾都会大受鼓舞,变得更加卖力。
最后,他在容瑾的推荐下,重新挑选了一对双跳脱,陆饮溪刚要付钱,忽然被容瑾挤到了旁边。
容瑾彬彬有礼、且不容置喙道:“在下付了,一点心意,就当做送给小姐的见面礼。”
“哦?是吗?那多谢了。”周衔冰可有可无地道谢。
容瑾又礼貌地问:“那在下可以问小姐的芳名了么?”
周衔冰不答反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买这对镯子吗?”
“为什么?”
“因为我要送给我夫君。”
容瑾神色在瞬间变得错愕,那一秒钟他几乎差点要跟周衔冰翻脸了,好不容易勉强维持住表情,扇柄都快被捏折了:“啊……小姐真会开玩笑。”
周衔冰说:“并没有在开玩笑。”
他翻身上马,半挑斗笠,居高临下地看着容瑾,“你应该叫我夫人。”
容瑾失神地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连手里折扇掉到了地上也没有察觉,直到周衔冰走出很远,他才如梦初醒般,慌乱地回过了神。
好漂亮。
哪家夫人?
好漂亮。
就算已为人妻,他当一回曹操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容瑾这样想着,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家。
晚膳时候,他抱着碗,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喏喏地同母亲讲:“娘,如果我喜欢上了别家夫人,你可以想办法替我上门提亲么?”
世子府灯火通明,周衔冰满载而归,在马厩和长野玩了好一会儿,喂它吃饲料和喝水,但陆饮溪的表情从进门起就不太对劲,他欲言又止,说:“世子回来了。”
周衔冰不以为意:“天都黑了,该回来了。”
他严于律人宽于待己,丝毫没有觉察这句话用在自己身上更为合适,还要去摸长野的毛毛,陆饮溪又说:“一般前院不亮灯。世子在正厅。”
“等你。”
他补充两个字。
晏起坐在正厅里,目光穿过长廊落到了周衔冰身上。他手边搁着一柄弓,颜色沉郁,乌金色的长弦在烛光下泛着生冷的凉意。
霸王弓——三太子。
瑰紫很衬周衔冰,晏起看着他走近,走到自己身边,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露出里面被软布包裹的双跳脱。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同时,他还嗅到了周衔冰衣服领口的某种木质香味。
容豫也用过这种香,林舜曾经试图购买同款香薰,但以失败告终,调香师告诉林舜,那应该是容家人自己调配的香。
香味能够残留到这种程度,说明周衔冰和容家人呆了很久,容豫逛万景台和周衔冰连续交谈几个时辰听起来简直像个笑话。
晏起问:“你见过容瑾了?”
“他还把我当成姑娘了。”
周衔冰讲笑话般把此事一笔带过,然后将其中一个双跳脱套到了晏起骨节分明的手上。
墨黑的环扣环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好看吧?”
买礼物大概也是周衔冰表现自己的一环,但晏起还是认为他无事献殷勤十分可疑,毕竟周衔冰是个很懒的人,一般能不动绝不动。
他嗯了一声,问:“怎么突然想到买这个?”
周衔冰说:“保你平安。”
晏起上次听见这话还是从皇后的嘴里,说抄佛经可以保傅誉庭平安,佛经能不能保平安先不论,他不知道一个镯子也能保平安。
他怀疑周衔冰被无良商队骗了,又觉得以周衔冰的脑子,不至于被骗,顿了须臾,说:“是挺好看的。”
“那你就一直戴着,不准摘下来。”周衔冰转动双跳脱上凤凰流光溢彩的尾羽,一颗药丸便落进了掌心,“里面放了乌金丹。”
乌金丹,非常稀有的续命药,千金难得,晏起问:“你从哪儿弄到的?”
周衔冰故作神秘:“不告诉你。”
晏起说:“我用不着,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兴致缺缺,周衔冰以为是没看中,撇着嘴坐到他身上,双臂环住他脖颈,撒娇道:“骑马好累,你看,我的腿都破皮了。”
侍女们都低下头,晏起见周衔冰还很好意思的样子:“你要脸不要。”
周衔冰掀开衣摆,晏起一看,还真的磨破了,就让陆饮溪拿药膏来,用指腹一点点抹匀了,说:“又发神经,骑什么马。长野没给你踹下去?”
“长野和它主人一样,喜欢我。”周衔冰笑嘻嘻的,视线跟随着他的手转动,忽然发现了之前晏起刻的名字,就在大腿内侧的位置,已经结痂脱落成很浅的痕迹了,“晏、霜、境?你弄的?”
晏起嗯了一声。
周衔冰面上的笑意扩大:“圈地啊。还写名字呢。”
“没别的意思。”晏起说,“当时只是想吓唬他。”
周衔冰明知故问:“他?”
晏起又嗯了一声。
周衔冰看出他的回避,偏要追着问:“杀了他,你很后悔吗?”
“……”晏起沉默,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确定不了自己有没有后悔,很后悔?可能有一点。
他当时实在太恨太恨了,以至于稍微思考就是扒皮抽骨的疼痛。
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可快意在心底稍纵即逝后,更多的只有茫然。
“看得出来你后悔。但是晏起,晏起啊,我不后悔。我问心有愧,但我不后悔。”周衔冰说。
“如果你不能把我放在首位。你就该死。是你把我逼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你不负责,还有谁可以呢?”
他分明讲着咄咄逼人的话,神色却又是柔和而哀伤的,就像一株被风雨摧残的牡丹花,凄惨艳丽。
晏起深深地凝视他。
他想到自己四岁的生辰,父亲送来一只海东青,鹰天性凶猛残暴,驯马熬鹰,得先饿它一段时间,然后不停地调教,才能乖乖听话。
但晏起偏不。
他就那样娇惯着雏鹰,最后养出一只惹是生非的玩意儿,谁的话都不听,连晏起也没有办法约束,眼睁睁看着它抓伤了还是小马的长野。
他去找父亲求救,可父亲说:
“你是它的主人。是你把它养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你不负责的话,还有谁可以呢?”
还有谁可以呢?
那只海东青已经死了,而周衔冰正在他的面前。
周衔冰左顾右盼,看见了三太子,眼睛顿时一亮:“你没送?”
“……”晏起说,“人家不要。”
弓箭太沉,周衔冰抱不动,弯腰端详片刻,问:“春猎在什么时候?”
“春猎和你有什么关系。”晏起说,“你没资格参加。”
周衔冰却道:“那不一定。”
晏起点头:“那你加油。”
周衔冰得出门使手段了,把桌上糕点都揣进兜里,说:“我走了。”
“去哪里?”
“回宫。”
“你千方百计要出来,现在又要回去?”
“舍不得我?”
晏起冷笑:“你回去呗。”
冷宫并不缺少周衔冰,没有任何人发现七皇子的消失,周衔冰咬着糕点走进破屋,发现自己无从落脚。
晏起砸得很用心,连碗都没给他留,好在那张床比较能扛,还完好无损,周衔冰坐下,短暂地茫然了几秒钟,又站起来。
钰贵人住在红山小筑,他趁着夜色穿梭在亭台楼阁间,摸进了偏僻不起眼的后门。
院中亮着微弱的灯光,周衔冰一步一步走近,找了个墙角坐下,偏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小宫女探出了脑袋:“我家主子还没睡,你进来吧。”
周衔冰跟她进去了,寝殿内换了新的熏香,衣着华贵的女人坐在榻边,淡淡地瞥了少年一眼:“这几天去哪儿了?”
周衔冰如实回答:“燕北世子府。”
“你有本事,竟勾搭上了燕世子。”钰贵人漫不经心抚弄着自己的护甲,“不过也算物尽其用。我要有你这样一张脸,不至于还在当贵人。”
周衔冰听着笑了笑,从衣兜里拿出一块糕点。
“不要在我宫里吃掉渣的东西!”钰贵人凶完,看见了他腕间的镯子,狐疑地问,“那是燕世子送你的?”
周衔冰点头:“是啊,他亲自挑选了送给我的。”
钰贵人酸溜溜道:“……呵,他对你还挺好啊。一看就是贵货。哼,男人都是一种德性,不过是贪图你的美色罢了。燕北世子,勾勾手就有数不清的人往上凑,你算什么东西?”
“是,儿臣能有如今,全仰仗娘娘羽翼庇护。”周衔冰低眉顺眼,“宗室之子,到底不比帝王家,娘娘风头正盛,更进一步,指日可待。”
但这话触怒了钰贵人——麝香致使她的身体受损,不能有孕。就算能再进一步,哪怕坐到了皇后的位置,也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她恶狠狠地将茶杯掷出去,砸中了周衔冰的额头,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流进少年浓密纤长的眼睫里。
糕点甜腻,他连杯水都没喝到,就被赶出了红山小筑,夜黑风高,路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他随手揪了根甘草,慢慢地尝味道。
冷宫后头挨着从华兰池流进秦淮河的水,很深,常有宫女太监以及废妃投河自尽,离近了能听见若有若无的流水声,像是有人在徘徊哭泣。
周衔冰虽然不信鬼神,还是瘆得慌,刚加快速度,一双手突然从背后伸出来,将他口鼻死死捂住,拖入暗中。
石墙挂满了各式刑具,正中央烧着火盆,噼里啪啦,偶尔几点火星溅出,落到那架绑着铁链的十字木桩。
木桩上的人浑身湿透,两只手腕被高高吊起,膝盖跪地,长发垂落,挡住了小半张素白漂亮的脸。
一只手粗暴地抓住少年额发,逼迫他把头抬起来。在逐渐清明的视线中,周衔冰瞳孔骤缩。
锦衣华服的太子正坐在一米开外,撑着额头,居高临下和他对视。
……怎么回事?
周衔冰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剧烈挣扎起来,引得整座地牢铁链哗啦啦作响,侍卫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骂道:“老实点!”
周衔冰整个人都被打懵了,带着点难以置信,过了好半天才偏开脸,吐出一口混杂血丝的唾沫。
他的痛苦被毫无保留地呈现给了太子殿下,男人用帕子掩着口鼻,眼神满是打量野猫的兴致索然:“就这样?孤还以为……啊,想必阿起只是图一时新鲜。”
“赏你了。玩烂玩废,就丢进华兰池喂鱼。”太子面带一贯的温和笑意,好整以暇地交叠了双腿,“阿起不喜欢脏东西的。”
侍卫应是。
周衔冰紧紧盯着他:“你敢。”
太子的表情像是听了个笑话。
“你在威胁孤吗?”
他抬手制止侍卫,负手踱步至周衔冰面前,垂眸仔仔细细地打量,“嗯,色是刮骨刀,你是哪个‘王允’派来离间我和阿起的‘貂蝉’呢?”
“殿下既自比董卓,莫非不知董卓为谁所杀?”
太子低头,在周衔冰耳边说:“是与不是,拿你性命一试便知。”
“杀了我,也还会有新的人。”周衔冰呵气如兰,“他在我身上尝到过快乐,殿下觉得,下一个又会是谁?说不定,是个女人呢?”
女人。
燕王已故,晏起身为燕北世子,却迟迟没有承袭王位,倘若他得了嫡长的子女,按祖制律法,大胤就必须要放他回燕北受封。
太子缓缓问:“你这样筹谋,想必不是真心待他了?”
“自身难保,只求苟延残喘,真心不真心的,从何谈起呢?”
周衔冰黯然神伤,“哥哥,您饶我一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