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妻他总想称帝》鬼府神差

7、好饿 晏起假

　　晏起假装宿醉，死皮赖脸要在将军府留宿，傅府确实不剩什么人了，傅誉庭也不怎么回来，牌匾看起来有点落败，灰扑扑的。于是暗骂傅誉庭心机深沉，让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觉得天启帝虐待将士。

　　这么一折腾，醉意真的上来，床也爬不回去了，就枕在屏风下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浑身疼，怀疑傅誉庭是不是半夜偷偷进来打过自己。

　　午时进宫面圣，晏起不必通报，畅通无阻。傅誉庭得等召见。

　　盛金宫的装饰并不奢华糜贵，四周墙壁弥漫着淡淡的草木犀香，朱红的帷幕动了动，随后被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掀开。

　　那位掌握着大胤最高权力的帝王只穿了一件素白的衣袍，容貌冷峻，长眉入鬓，其下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

　　自晏起记事，就没见这个坚硬如岩石的男人笑过。

　　后世对天启帝的评价并不高，就算不与开国皇帝胤烈祖作比较，在前几十位帝王中，他的功绩也泛善可陈——堪堪守成之帝，不过如此。

　　天启二十八年，南疆进犯，傅誉庭病死。

　　太子亲征，遭遇惨败，大胤连失淮南、应天川、宋城三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晏起请命挂帅，身为燕北世子，他本不该再握兵权，但朝堂无将可用，天启帝不得不允诺。此后挥师南下，历时五个月，血洗南疆，收复失地。

　　他回朝不久，便造就了著名的“三太子惨案”——于万景台公然挽弓射杀三名要求废黜太子的朝臣。

　　后世史官认为，正是那些臣子轻而易举的死亡，让天启帝这头垂垂老矣的雄狮提心吊胆、如鲠在喉，恐惧和自负以摧枯拉朽之势潜滋暗长，回光返照般误以为自己尚且拥有与年轻头狼搏命的力量，以至于落入群狼环伺的陷阱而不自知。

　　黑暗中，磨牙吮血的猎人早已蓄势待发，只须一声枪响。

　　“长公主前些日子传信，还谈起你的学业。”

　　天启帝招了招手，示意晏起上前，信上印着长公主私人徽印，铁画银钩，“朕问过老师，才知国子监会考，你得了乙等。”

　　“都是阁老教得好。让儿臣这样的朽木也能开窍。还有林舜，成日带着我读书呢，我听多了，可不就会照猫画虎了么。”

　　晏起只看着信，不伸手接，“陛下回信，还请替儿臣问一句母亲安。”

　　晏起与长公主的母子关系不算密切，甚至可称疏远，他长这么大，统共才和母亲见过三面——第一面要在出生时候。

　　揭开镜花水月的粉饰，晏起和燕王都是受害者，晏起被迫出生，燕王被迫杯酒释兵权、被迫中风和被迫病逝。“联姻”拆开看几乎赤裸裸写着谋杀二字，更可笑的是，燕王对长公主确实真心。

　　之前没感觉到，现在晏起才发现，他其实是燕王的翻版，父子二人都不约而同地踏进了名为周氏皇族的河流，结局仅剩惨烈。

　　长公主不爱他，他理解，毕竟他是皇权向兵权低头的标志，不能悄无声息处理掉，得留着安抚燕王旧部。

　　天启帝把信放到桌上：“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亲人。宫宴上怎么没见着你人？什么事那样匆忙，连赏赐都不要了？”

　　“陛下现在给儿臣也不迟啊？您的好侄儿想要卞唐献上的玉环扣，还有九幽进贡的那对狸猫。”

　　“你府中都养多少只猫了？也罢，总归让你有些事做。高德兴，带世子去库房，让他自己挑。”

　　这是有话要和傅誉庭讲，打发晏起走了，他?行了一礼，转身退出盛金宫。

　　高公公在前头引路，走着走着袖子里忽然被塞了一包沉甸甸的银两，晏起低声问：“公公，那只玉环扣可是被赏给了钰贵人？”

　　若是给了皇后，天启帝就会让他自己去找舅母讨要了。

　　高公公看了四下片刻，回答道：“世子有所不知，宫宴上，钰贵人求陛下把七皇子过继到她膝下，说见七皇子受欺负，便想起从前还未得宠时，挨着讨生活的自己。陛下当时没允诺，把玉环扣赏了钰贵人。”

　　“昨夜不知怎的，东宫那位发了火气，还传到了陛下耳中，今早就将太子训斥了一通，说殿下亏薄兄弟，没有气量。”

　　“前头那句在说太子，后头那句，恐怕是在敲打中宫呢。”

　　周衔冰过的什么日子，天启帝怎么可能不清楚？现在倒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不过钰贵人年纪轻，眼下还受宠，怀上龙嗣只是时间问题，费力气过继一个无人问津的七皇子是闹哪出？

　　怕自己保不住孩子？

　　身体有恙？

　　还是和周衔冰达成了交易？

　　周衔冰莫非有她的把柄？

　　晏起无从得知，思量许久，仍然认为周衔冰没了他不成气候，哪怕攀附上宠妃，也不过是多了一份无足轻重的庇护。

　　他挑了一方兰溪竹砚台，让宫人打包送到世子府，离开时，又给高公公塞了包银子：“东宫那边，还望公公替我多留意。”

　　高德兴忙道不敢。

　　东宫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看来挨骂对太子打击很大。晏起往前走了几步，掀衣跪下，太子眼皮也不抬：“跪孤作甚。”

　　“臣来负荆请罪。”

　　“何罪之有？”

　　“殿下要是觉得没有，那臣可就起来了？”

　　“你觉得孤觉得有没有？”

　　“若是国之储君、太子殿下，肯定觉得没有。若是表哥，那就可能觉得有了。殿下是哪种呢？”

　　“牙尖嘴利……起来吧。”

　　晏起却没站起来，又重复问了一遍，“殿下是哪种呢？”

　　太子说：“行了，孤自然有分寸。”

　　“殿下若真有分寸，便不会因为小人大动肝火，不会对东宫疏于治理，让一些通风报信的白眼狼留到今日，更不会满腹怨怼，令娘娘操心……”

　　话未说完，太子已然大怒：“父皇训斥孤就罢了，你也跟着来教训孤！晏霜境，谁给你的胆子？！”

　　晏起俯身叩首：“臣不敢。”

　　“孤看你敢得很！”太子气得又开始剧烈咳嗽，拂袖道，“滚！”

　　晏起二话不说，马上滚了。

　　宫门重重叠叠，宫墙深深浅浅，他不想回世子府，踩着石砖玩跳格子，打发时间，偶尔有巡逻禁军路过，都被他吓了一跳。

　　绕来绕去，最后又走到了冷宫附近。

　　周衔冰没在冷宫呆着，破屋还是之前的萧瑟模样，草木凋零，毫无生机，鸟虫倒是不少，叽叽喳喳的，惹人生烦。

　　在附近转了几圈也没看见人，还被蚊虫咬出几个包，晏起想也是，那混账娇生惯养，连喝水都得要人喂，如今重回少年时，怎么可能还在这种地方住得下去。

　　可不住这里，还能去哪儿？

　　晏起有气无处发，折回破屋，将屋内摆设打砸一通，噼里啪啦，锅碗瓢盆全部摔了个稀巴烂，又去井边吭哧吭哧打了桶冷水，拎回来泼在那张小木床上，发完脾气，火气消了些，才狠狠抹了把脸，到屋前的门槛处坐下。

　　周衔冰吃不得亏，面对如今的处境绝不会坐以待毙，估计使手段去了。

　　陛下刚因他的事情训斥过太子，连着中宫一起挨骂，钰贵人恐怕已经乐开了花，更不会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不过晏起倒想看看，没了他，周衔冰还能翻出什么浪。

　　半小时左右过后，周衔冰回来了，穿着缝好的布衣，脸上蹭了点灰，怀里抱着食盒，居然是出门要饭去了。

　　晏起看他的落魄模样，有一点想笑，但忍着没笑，因为按道理讲，对着仇人一般是笑不出来的。

　　周衔冰也看见了他，脸上倒是没有尴尬的表情，说：“我饿了好几天，饭菜不是馊的就是很少，狗眼看人低的奴才，迟早弄死他们。”

　　“没权没势的滋味，当然不好受。谁惯你。”晏起扶着门框站起身，“皇子殿下享过了福，就不记得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周衔冰打了桶井水洗干净双手，坐到院里的石头凳上吃饭，尽管饿得前胸贴后背，姿态也依然优雅：“重来一次而已。”

　　“重来一次而已？你还而已上了。没有我在前面又争又抢，哪儿有你在后面坐享其成。唉我有时候真的好奇，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见周衔冰专心致志吃饭，不搭理人，晏起便抓了把土撒进食盒，“老子跟你说话呢。”

　　才吃两口的饭菜，又没办法吃了，周衔冰筷子顿了顿，将那掺灰的青菜送进口中，说：“我当然记得以前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比这寒碜的东西我又不是没吃过。”

　　晏起一巴掌打翻食盒，将所有饭菜扫落在地：“行啊，你继续吃吧。喏，地上那么多呢。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衔冰坐着没动，好看的眉眼一蹙，那种浑然天成、艳丽而颓靡的气质就上来了，泫然欲泣，惹人怜惜：“我为你殉葬了，给你道歉了。你也已经杀过我一次了。我们扯平了，你还闹什么脾气。”

　　“……大哥，唉不是，你说这种话自己心里不发虚吗？不行啊。不够。远远不够。你应该清楚我这个人。”晏起一手按住桌面，低头对周衔冰说，“我恨死你了，不会让你好过。”

　　“无所谓。”周衔冰表情有些困惑，直勾勾迎着他的视线，想了很久，又问，“你还爱我吗？”

　　晏起纳闷：“你有病吗？”

　　“怎么不好过都可以，你别不爱我，我只有你了。”

　　周衔冰露出恳求的神色，“晏起，我只有你了。”

　　晏起说：“可我身边有很多人。”

　　周衔冰最听不得这种话，流于表面的哀怨一点点褪下，他说：“所以我才要都杀干净，直到你只能看见我。”

　　晏起说：“你有病。”

　　周衔冰倏地提高了声音：“是！我是有病！我只求你爱我一个人，这是什么很难做到的事情吗？！我哪里不够好吗？我不好看吗？我不听话吗？我没有全心全意地陪在你身边吗？！”

　　晏起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周衔冰发完脾气，又想起自己目前处境不容乐观，平复了会儿心情，说：“我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