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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袖 “你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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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都不要想。”林舜断然拒绝。
晏起拉着他手臂晃来晃去:“求你了慎安,我发誓我就把答卷放进去,别的什么也不干。要是让阁老发现我没参加考试,和陛下告状我就完了!”
林舜被摇得东倒西歪、头昏脑胀:“我真是受不了。你怎么总想出一些邪门歪道的主意?”
“你最好快点答应我。我还约了傅誉庭晚上看灯会。”
“你和他?你怎么……你莫非是嫌自己活太久了。”
“慎安也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和相不相信没关系。你知道傅家现在已经死得不剩什么人了吗?太玄乎了,你最好离远一点。还不如继续跟七皇子闹呢。”
晏起仰天大笑:“没!关!系!我命硬!”
他生拉硬拽把林舜请出林府,直奔国子监书库。
书库独占后山,白墙黛瓦,曲水流觞。穿过前堂弄门,绕过长廊,一片花海迎面而来。
簇簇白兰随风掀起阵阵花浪,暗香浮动。最外丛的花掉了瓣,被衣袖带起的风一扫,就走了。
林舜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打开门闩上的锁链,将侧门推开了条缝,晏起跟泥鳅一样钻了进去,留下林舜在外头放风。
他动作很快,弄好了就原路返回,林舜高高提起的心此时才落地,叹道:“真是折寿。”
晏起志得意满:“我办事,你放心!回见啦慎安!”
万景台是白帝城东都最繁华的地带,与西都遥遥相对,已经燃烧了将近千年,战争与动乱都无法撼动这颗明珠的美丽。
兴盛时,它是王朝的象征;衰败时,它亦是王朝的象征。
无数佳人才子楚迁客为它神魂颠倒、吟诗作赋,为它高歌为它痛饮,为它豪掷千金,头破血流不觉悔。
时值上元,卞唐和九幽的商队都会在此停留数日,贩卖珠宝和珍稀鸟兽。
遍地锦衣玉袍士族权贵,熙熙攘攘车水马龙。酒色财气,吃喝嫖赌,晏起不相信傅誉庭真活成了一尊佛像,非要撬出点破绽。
赌坊灯火通明、恍如白昼,他带够了钱,要傅誉庭陪他玩,赢家拿钱,输家喝酒。
今日赌坊的主角是宛家独子宛凌霄。
士族代代优良基因传下来,美人生出丑货的可能极低,好死不死,宛凌霄就是那个“低”,还低而不自知,常将自己与晏起相提并论。
“美男子”今夜手气不佳,二十两金子输了个光,钱袋掐着都晃不出一个响。下注的银盘周遭转了一圈,筹码和银两渐渐倚迭如山,最后来到宛凌霄面前。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挥手推开小厮,骂骂咧咧道:“不玩了!老子被窝里还有小美人等着呢!”
人群里顿时发出长长的一声嘘,其它赌徒一拥而上,眨眼间就将宛凌霄挤出了赌桌中心。
他靴子被挤掉了一只,狠狠骂了声,反身一脚踹在小厮屁股上,吼道:“还不快去给老子捡回来!”
小厮连忙挤回人群,可茫茫人海,全是杀疯了赌红了眼的,此时此刻就算是亲娘老子来了也不认得,哪里会有人去在意一只靴子?
他挨了数不清的骂声和巴掌,在人群里窜进窜出好几遭,也没找到自家主子的靴子,只好苦哈哈地回来,哭丧着一张脸道:“公子,找不到啊!”
宛凌霄扶着柱子单腿而立,握紧了拳头就要揍他,手刚抬起来,忽听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出息啊宛二公子,输得把鞋都当了?”
他转过头,看到了晏起,大喜过望,连凉飕飕的右脚也顾不上了:“世子,兄弟!快借我些银子,我这才刚开了个头呢!”
晏起扔了袋金铢给他:“你姐这些天都没来上朝啊,怎么回事?”
宛凌霄抱着钱袋子乐开了花,又燃起豪情壮志,闻言想都不想道:“父亲给她定了门婚事,她死活不愿意,被关家里了呗。”
“宛温如不是都官至中书侍郎了吗?”
“嗨!那就算当了皇帝,说联姻也是要联姻的啊!”
两国和亲,皇帝好歹娶的是美女,家族联姻,宛温如却要嫁给一个年纪能当她爹的老头。
“你就是心气太高!早些年就不该让你读什么书,把心思都读散了,才养成如今这个性子!我就应该早点替你择一门好婚事,趁早送出去才对!”
宛家书房满地狼藉,古董摆设、书案屏风、经书古籍,所有能打能砸能撕的东西全被宛老爷摔了个稀巴烂。
宛温如跪在正中央,额角有鲜血蜿蜒而下。
“当初让你写阿霄的名字,你偏不听,为了逞一时风光,写自己的名字,害阿霄落榜,白白地浪费他几年时间!如今好不容易攀上了相国公,你还敢反对!你自己说说你安的什么心思?!我宛家怎的就生出了你这样的败类!”
“我已经递交了辞呈,你这个中书侍郎也不必做下去了,就给我好好地呆在家里。平日不学女红不进厨房,要是到时嫁进了别人家还是这个样子,人家打你骂你,可别哭着回来求我们给你出头!”
宛温如听了许久,说:“我幼时写诗,你们不相信那是我写的。宛凌霄把这首诗交了作业,博得满堂喝彩。十一二岁,母亲再不允许我去国子监读书,我只能跟在宛凌霄后面,替他写策论、写功课。到最后甚至要我替考,在答卷上写宛凌霄的名字。”
“探花的位置,中书侍郎的官职,这他妈都是我应得的!我凭什么要拱手于人?他宛凌霄算什么东西?盛金殿上,您看见了吗?三百台阶,是我七步成诗是我文不加点对答如流!是我才情冠世满座皆惊!是我平步青云官拜侍郎!您看见了吗?没有!你眼里只有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我说父亲,我还叫您一声父亲,朝中斗得正厉害,能别闹了吗?”
宛老爷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指着宛温如的手剧烈颤抖,差点活活哽死。
宛温如冷眼相看,不甚走心道:“父亲保重身体,孩儿先行告退。”
月明,打更人提着锣鼓,秉烛夜游。待他消失在拐角,宛温如才从围墙探出脑袋。
侍女在下面扶着梯子,脸色通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时不时回头看两眼,经典的做贼心虚。
“我说的你都记住了没?”宛温如又嘱咐了一遍,“明天一早,你就和张妈一起出门买菜,然后来找我,明白了吗?”
侍女用力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长街尽头出现了一道身影,挺拔青衣称着斑驳石墙,像一丛潇潇的竹影。宛温如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小声喊道:“明瑾,这儿。”
参知政事祁尧慢吞吞抬头望她,好半天才问:“你要怎么下来呢?”
宛温如费力爬上墙头,往下面看了眼:“你让开点。”
祁尧道:“挺高的。”
“那……”宛温如迟疑几秒,看着祁尧,试探道,“……你接着我?”
他们在国子监读书逃课时也是这般,但那时都还年少,没什么男女观念,可现在宛温如不知道祁尧是否介意。
祁尧嗯了一声:“下来吧。”
宛温如跳下去,一双有力臂膀随即将她稳稳接住。她扶着祁尧肩膀站稳,忽然感觉后者在看她:“怎么了?”
祁尧皱眉道:“他打你了。”
宛温如啊了一声,有些尴尬,下意识要去遮挡额头的伤口,却被祁尧一把捉住手腕,“别碰。”
宛温如望着他,祁尧如梦初醒,立刻收回了手,沉默须臾:“抱歉……得罪了。马车在前面。”
“没事的。”宛温如笑了笑,“已经不疼了。”
祁尧冷声说:“他不配为人父。”
宛温如说:“嗯,嗯,有劳明瑾替我做一回车夫了。”
她并不在意父亲的打压与责骂,她早就习惯了,却对祁尧的关怀感到无所适从,便漠然地转移了话题。
晏起喝多了酒,跟在傅誉庭旁边,跌跌撞撞离开万景台,前方漆黑一片,身后夜市如昼,仿佛一瞬从云端跌落深渊。
他连路也不认了,就这么乱七八糟地走,走到哪里算哪里,酒后的胡言乱语和笑声都掩埋在风中,混杂着断断续续的春月夜小调,悠扬飘荡。
傅誉庭问:“你喝了多少?”
晏起摇头,比划出一颗珍珠的大小:“不多。不多。”
傅誉庭说:“你自己回去。”
晏起抓着他衣袖不肯松手:“将军就不怕我失足落水?”
“死了清静。”
忽然,前方的祁尧牵缰勒马:“傅将军?还有,燕世子?”
晏起眯着眼看了半晌,恍然大悟道:“祁参政!”
他拽了下自己衣领,“我喝醉了,将军送我回家,哈哈。”
祁尧本就看晏起不顺眼,见他酩酊大醉,居然还带坏了傅誉庭,无语道:“世子府不在这边,世子走错了。”
车帘被掀开一条缝隙,宛温如悄悄看了眼,料想是皇后的安排,轻声说:“明瑾,夜里不安全,你先送他们回去吧。”
祁尧还未作答,晏起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转弯,这就转弯!”
宛温如问:“明瑾?”
祁尧顿了下:“他们说不用。”
宛温如:“……”
待傅誉庭和晏起的身影消失进夜色,她才抚着胸口,低叹道,“听闻傅誉庭模样凶神恶煞,能止小儿夜啼,今日得见,才发现传言不可信。”
祁尧不搭话。
宛温如还在自言自语,“你记得吗?我们从前给白帝城的郎君排名,燕世子一直是榜首呢。”
祁尧当然记得。
虽然宛温如口中的“我们”,是她自己玩得好的姐妹,里面并没有祁尧。
但宛温如非要他投票,他盯遍整页纸没找到自己,宛温如还好心地翻了回来,指着晏霜境那三个字,指挥道:“你投他。”
时至今日,祁尧也不觉得晏起能入他的眼,但还是顺着宛温如的话,问:“榜首要换人了吗?”
宛温如笑起来:“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