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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背叛 避暑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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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暑行宫雕梁画栋,透风环水,四方的檐角挨着花海喷泉,水珠一串的下落,摔进青瓷碗,溅起蝴蝶似的浪。
凉殿南北通透,角落摆满了冰鉴,两名小宫女卖力地打着扇儿,周衔冰躺在贵妃椅里昏昏欲睡。
其他的小宫女端着酥山和冰酪,正聚在栏边喂馒馒和锦鲤,长长的流苏披帛点落水面,映出五彩斑斓的光影,银铃般的笑声顺着微风传出很远,休息够了便回来和姐妹轮换位置。
远处,重岩叠嶂的群山下,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长野悠闲地吃着草,晏起坐在它旁边试弓,一条腿随意地屈起,另一条腿长伸着,他的神色认真,惹得对岸的宫女们窃窃私语。
“燕王殿下在做什么?”
“不知道呀。”
“那匹马好高啊。”
“燕王殿下要吃酥山吗?”
“你去送一碗。”
“好远呢,太阳这么大。”
“他要在那里坐到什么时候?”
长久的相处下来,比初生雏兔还要胆怯的小宫女们终于发觉这位声名赫赫的燕王殿下,性格其实意外地温和。虽然还是不敢像跟周衔冰那样跟晏起打闹,但偶尔也可以闲聊几句了。
“陛下,陛下?”内务府总管轻声唤醒了周衔冰,“睡久了会头疼的。”
周衔冰困倦地坐起来,小宫女们便呼啦地拥作一团,围住了他,脑袋挨着脑袋,仿佛一窝麻雀。
有人给他揉太阳穴,有人给他套袜穿靴,还有更多的人在叽叽喳喳。
“陛下,您饿不饿?要传膳吗?”
“陛下,燕王在草地晒了好久太阳,要不要叫他回来?”
“陛下……”
周衔冰打了个哈欠,说:“不饿。”
他遥遥地朝晏起招手,晏起看见了,并指吹了声口哨,叫长野跟上,然后拎着三太子走回了凉殿。
“外面热死了。”周衔冰说,“你干什么呢?”
“磨刀,换弓弦。”晏起吃了两块冰镇水果,转头看见那群小宫女打了桶凉水,在阶下给长野洗马蹄,“小心别碰着它,会踹人的。”
周衔冰兴致缺缺,素白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胸口:“就不能陪陪我?”
“嗯,今天不出去了。”晏起把他抱进怀里,柔软又温暖,没什么份量,发梢满是水果和熏香的味道,“明天跟我进山吧?”
“我也要去吗?我又不会。”
周衔冰犯懒,外面高悬的烈日更是看得他一动也不想动,“派亲卫进山好了。”
“别人猎的跟自己猎的可不一样。”晏起说,“你不用会,你看着就行,晒太阳对身体好,山里很凉快的。”
周衔冰懒洋洋哦了一声,把脸埋进晏起颈窝:“那好吧?可是我也不想走山路。”
“没事,你就坐在长野背上,不下来也可以。”晏起揉捏他的后颈,像安抚自己府上养的猫,“你身体底子太差了,得多锻炼。”
其实周衔冰去也无所谓,不去也无所谓,他当然愿意陪晏起做很多事,只是晏起那种发自内心对外面的向往让他下意识产生了抵触:“……哦。”
“怎么了?”晏起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周衔冰摇摇头。
他有时候也清楚自己对晏起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达到了恐怖的程度,但他不认为这是错的,也没有必要纠正。
只要再不发生上辈子的惨剧就好了。
他不说话,惹得晏起很担忧,两指捏住他下巴左右打量,“你是不是染上风寒了?其实我觉得这里有点冷。”
周衔冰说没有。
他的心情低落下去,也许是因为难得远离了堆积如山的政务,他不得不开始正视已经被自己回避很久的东西。
他和晏起之间。
萧兮被他派去监视皇后和老八,燕北的布防远比想象中好处理,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谁只是时间和耐心问题。
他是真的很想再赌一把,赌他在晏起心里,比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重要,哪怕可能他们真的掀不起风浪,也构不成威胁。
只是周衔冰的变态心理作祟。
他想把晏起这个人,这只来自辽阔燕北的长鹰,彻底掌握在自己手里。
由于天启年间,避暑行宫只举行过两回夏猎,猎场的飞禽走兽已经绵延繁衍了好几代,到处都是生机盎然的景象,甚至不怎么怕人。
晏起捉了一整窝的白狐狸,铁笼挂在马鞍边,周衔冰侧坐在长野背上,把缰绳抓得很紧,因为长野和它的主人一样,都有点兴奋。
但长野的步伐依旧很稳,似乎也知道不能横冲直撞,让周衔冰受到惊吓,晏起走在前面一点,单手拎着弓,时不时回头看看周衔冰。
周衔冰说:“你老看我干嘛。”
“你好像还是没学会怎么骑马。”
“你又没有教过我。”
“是吗?”晏起往回走了几步,“那你要学吗?”
“……”
这时,他忽然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立刻停下了动作。
那是一丝微妙的、从心头一闪而过的古怪,他环顾四周,按理来说,猎场现在应该只有他和周衔冰两个人。
但他似乎感知到了第三个人的气息。
事实证明,晏起的反应没有错。
一些沙拉拉的响声,像是细密的雨点打在树叶上,但头顶晴空万里,晏起已经非常熟悉这种动静了。
那是蛇群,成千上万、连绵起伏的蛇群,包围了他们。
不假思索地,晏起确定了来人身份,立刻对天放出一束信号烟花。
九幽余孽。
是哪个没死干净的,胆大包天,还敢来伏击?
燕氏亲卫就在山下待命,赶过来甚至用不了半刻钟,这不是纯找死吗?晏起退到长野旁边,把周衔冰从马背抱下来,护在中间的位置。
但来人出乎一切意料。
……竟然是皇后和蛇玉。
晏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就往前走了两步:“……舅母?”
萧兮没有传回她们离开燕北的情报,要么是已经叛变,要么是已经遇害。
所以云客衣也是受她的指使?
周衔冰眯起眼,歪头冷漠地打量几秒不远处那个饱经风霜的女人,然后一把抓住了晏起的手。
晏起如梦初醒。
气氛一时僵持,还是蛇玉先开了口:“世子,我可以杀了他吗?”
他——周衔冰。
晏起说:“你现在做的事不是吗?”
他没想到蛇玉竟然会背叛,而且还是为了皇后,这令他生出些许微妙的、类似尊严被冒犯的不满和屈辱。
除去亲情的关系,晏起不得不承认,皇后确实是一个非常有亲和力、笼络手段高明的女人,她和周衔冰大概算作同类。
皇后柔声道:“阿起,你听我说,前段日子,我查明了一些旧事。”
“你身后的那个人,根本不是真正的七皇子周衔冰。”
“七皇子出生时,抱来给我见过的,背后有块红色胎记,阿起,你是他的枕边人,你说说,他有没有胎记?”
“阿起,他是假冒的,他根本不是周家的血脉,他没有资格当皇帝。”
周衔冰的脸色在瞬间变得十分阴冷。
晏起无可奈何:“舅母,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
很显然,他觉得这是一个荒诞可笑到以至于根本不相信的无端指控。
周衔冰心里却想,当年知道这件事的后面都被他处理掉了,谁查到的?云客衣?证据呢?
没有证据的真相,算什么真相?
他几乎要发笑了。
既然今天送上门来。
……既然今天送上门来!
“但是,舅母,哥已经去世了。”晏起的声音有点沙哑,太子的死仍是绵亘在他心里的一根刺,“我们其实没必要再争了,对吧?”
皇后却道:“怎么会呢阿起?你还有弟弟啊,你还有弟弟在!”
声音里带着急迫的恳切,似乎和晏起印象里雍容华贵端庄优雅的皇后完全大相径庭了,是为她的小儿子。
晏起忽然沉默下去。
周遭的蛇群已经逼近,包括蛇玉养的那条巨蟒,长野也跟着躁动不安,周衔冰终于开口说话:“我出事,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白帝城?”
“只要你死,我还有什么好怕的?”皇后显然是笃定了晏起不会动她,密密麻麻的毒蛇群蜂拥而上,但比蛇玉动作更快的,是晏起的弓箭。
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第一箭就射穿了蛇玉的肩膀,然后反手抽出长刀,将十几条意欲逼近周衔冰的毒蛇斩作两半。
那些蛇还记得晏起的气味,又或者是被下了命令,不准伤害晏起,它们一味盘旋着,伺机而动。
蛇玉的伤口很快被蛊虫填满,停止了流血,那一箭其实完全可以封喉,但晏起没有,居然还在手下留情,周衔冰不由得极轻地皱眉。
为求速战速决,蛇玉只得飞身逼近,巨蟒、蛇群,三方夹击之下,晏起还得护着周衔冰,他干脆不再收力,一刀劈得蛇玉全身发麻,内力顺着经脉扩散,震得她手臂抬都抬不起来。
“跟了我这么多年,不清楚你主子几斤几两,总得清楚自己吧?”
他是真想不通蛇玉背叛的理由,压着点火气,抬腿狠狠一踹,把人踹飞了十几米远,撞到树上又摔下地面,半天爬不起来。
“对不起……世子……对不起。”蛇玉呛出一口血,低声念了句蛇语。
巨蟒瞬间被激怒,张开血盆大口,俯身直冲周衔冰,晏起第一下挡住了,但蛇鳞太硬,燕刀卡在缝隙里,没切断它脖子,反而卷了刃。
余光已经能够瞥见陆霜落的身影,但距离太远,来不及。晏起拔不出刀,而巨蟒再次袭来,他心下一横,干脆直接用身体替周衔冰挡住了第二下。
霎时血光四溅,巨蟒的尖牙深深贯穿了他肩膀,钻心刺骨的疼,晏起猛地呕出一口血,几乎就有点站不稳了。
他死死握住刀柄,缓慢地半跪下去,另一只手将周衔冰死死按在怀里,不露出任何空隙,直到陆霜落赶到,他才如释重负,松开了手。
耳边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在昏过去的前一秒,晏起心底还只有一个念头:他的血把周衔冰弄脏了。
他想伸手,替周衔冰擦掉脸上的血。
但指尖只虚虚擦到一点雪白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