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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桂水   陈良一 ...

  •   陈良一把年纪,老胳膊老腿的,费了大力气才把卞唐那游僧绑回白帝城,结果还被周衔冰埋怨不该动手。

      “我不动手他就跑了呀。”她为自己辩解,“你不是活要见人吗?”

      游僧年纪不大,甚至可以说挺小,看模样也就十六七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被五花大绑,脸朝地趴着。

      周衔冰亲自给他解开绳子,那少年蹭一下跳起来,抓抓头发,四下打量一圈,恍然大悟:“盛金宫!”

      “朕听闻您于术道造诣深厚,特派大胤国师陈良请您前来一叙。只是不想其中可能有些误会,惊扰到您,朕深感抱歉。”

      周衔冰姿态放得很低,他知道眼前这游僧的真实年龄绝对不如外貌所表现出一般小。

      “你就是胤朝天子?”少年游僧又向他看来,“找我什么事啊?”

      “请您借一步说话。”

      刻着万象星轨的大门向两边敞开,一万三千阶,十二楼五城,尽管谢青逐已经离去,漫天星辰仍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少年游僧几乎看呆了,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其中的一颗星星。

      如石入湖,整片星空都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周衔冰笑道:“您喜欢的话,这座观星台就送给您了。”

      “好大方啊陛下。”少年游僧嘻嘻地笑,“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他转过头,表情仍是天真无邪的,“这些年没什么人知道我的名号了。你能找到我,说明我们有缘。”

      “是,请您替我解惑。”

      周衔冰俯身下拜,不是谁都能受得住帝王行的大礼,但少年游僧坦然自若,躺进谢青逐下棋的那张椅子里,说:“我总感觉见过你。”

      周衔冰在他对面坐下,斟酌一番后,将事情原委全部如实托出。

      他表面神色看不出来什么端倪,实际上紧张得要命,甚至已经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只求胜天半子,能留晏起一命。

      少年游僧听完却是笑了,哈哈大笑。

      “神鬼之事,岂是你我等一介凡人可以肆意摆弄的?陛下,您着相了。”

      周衔冰没能立刻理解他的话。

      “抱歉,我不懂……什么意思?”

      “庄周梦蝶,亦是蝶梦庄周,陛下,您怎么证明自己真的已活过一世?那不过是个梦罢了。”

      梦?

      怎么可能是梦?周衔冰说:“张奉东告诉我……”

      “人,死就是死,活就是活,没有起死回生之术,陛下不必多虑了。”

      少年游僧随手落下一粒白子,轻易点破了谢青逐的残局。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陛下,我看您是个适合修道的人,怎么还会为凡俗红尘绊住心神呢?不如随我一同走吧?”

      周衔冰说:“我看不破红尘。”

      “大道得从心死后。”

      少年游僧屈指敲了敲那张檀木棋盘,翩然离开。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

      周衔冰愣了片刻,心底慢慢泛上湖水似的怜惜,细细密密,针扎一般疼。

      他在观星台坐了很久,一直等到晏起来找,问他怎么样。

      “他说……”

      他说了什么来着?

      周衔冰茫然地睁大眼睛,发现自己突然记不清那游僧的长相声音,连说过的是什么话都忘记了,心里只剩一片宁静朦胧的平和。

      他慌忙地追出去,可放眼整座观星台,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晏起也跟了上来,忽然咦道:“陈良把穹顶关了吗?”

      周衔冰抬头,发现原本用水银和玄铁铸就的、几乎镶嵌满整片穹顶的星辰仪,竟然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陈良气坏了,嚷嚷着要张贴通缉令,再把谢青逐喊回来一起抓贼。

      她并不知道观星台差点沦为少年游僧的囊中之物,非要重建自己的得意之作,周衔冰拨了些银两随她折腾,终于彻底放下心结。

      晏起搬进了盛金宫,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还没过两天,祁尧回京了。

      御用名刀祁大人这两年在穷乡僻壤过得显然不好,身形越发似一柄出鞘的锋利长刀,风骨潇潇。也不知道礼部怎么安排的接风宴,居然把祁尧和宛温如的座位放在了一起。

      两人见面时没打招呼,坐下时也都不讲话,目不斜视,仿佛并不认识旁边的谁是谁。

      晏起看戏看得津津有味,还乐呵呵同卫臻打趣:“你赌谁先开口。”

      作为天子近臣,卫臻的位置只比燕王殿下矮一阶。

      祁尧回京,众人都各怀鬼胎,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陛下的考量又从何而来,都得想明白。

      既然多一层关系在,想必看得也要更远,卫臻笑着往晏起身边靠了靠,悄声问:“殿下不如给臣透个底?”

      “我赌宛温如。”晏起喝了一口酒,“宛大人是个体面人。”

      他装傻充愣,卫臻也就不多言了,朝臣知晓祁尧和宛温如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明里暗里都把目光往这边投。

      宛温如端得四平八稳、不动如山,实则也在偷偷地观察祁尧,说实话有那份少年情谊在,她不想和祁尧闹得太难看,两人本来也没有什么矛盾。

      有缘无分罢了,何必呢?

      想到这儿,她还是主动端起了酒杯,面带笑意对祁尧贺喜:“祁大人,别来无恙?”

      祁尧侧头看她。

      他较从前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三十而立,白帝城最不缺年轻优秀、崭露头角的后辈,大浪淘沙,宛温如坐在高位,看着许多官员来来走走,一时间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别来无恙。”祁尧还是喝了那杯酒,举止端庄得体,这让等着看他们笑话的朝臣大失所望。

      他腰间系着一块玉,是龙凤佩饰中的龙佩,宛温如瞥见后,顿感讶异:“你成亲了?”

      “只是奉长辈之命订婚。”祁尧说,“家父年事已高,家母云游在外,如今我回白帝城,家父便催促我快些将婚事定下。”

      关于祁家的事情,宛温如隐约也听说过一点,似乎祁尧的父母并非真心相爱,是被逼迫成婚,祁尧出生后祁母便离开了白帝城,再也没回来。

      她点头附和道:“确实不该劳烦长辈操忧了。那祁大人成亲之日,记得请我喝喜酒呀。”

      祁尧却是很认真地问:“可以不请你么?”

      “哦……可以啊。不过,为什么?”

      “不想看见你。”

      宛温如脸上的表情险些没维持住。

      “开个玩笑。”祁尧说。

      真稀奇,他居然也学会开玩笑了。宛温如捧场地笑了笑:“宋城偏远,不知道祁大人过得怎么样?”

      “还好。”祁尧说,“门前是田地,院后挨着山野,我种了些菜。”

      “怎么要自己种菜?”

      “百姓说城里的地是死的,什么都很难种活,我想试试。后面发现是土壤成分的问题,就找了地官解决。现在要好多了,应该也不会再闹饥荒。”

      晏起本来有点想听他们在聊什么,余光瞥见林舜来了,立刻招手:“慎安慎安,这儿!”

      他的那袭御赐火红绣金蟒袍已经是宴席里最亮眼的颜色,却还是如少年时那般,高声叫着林舜的字,生怕他找不到位置,两人只隔着一个卫臻,晏起干脆把桌案挪到了林舜后方,非要跟他议论对面的祁尧宛温如。

      不知道一天到晚的乐呵个什么劲儿,林舜虽然已经过了觉得丢脸的年纪,但还是示意他不要太明显,晏起问:“你觉得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不知道。”林舜尝了尝御膳房新做的菜色,觉得味道不错,“你也吃,别说话了。”

      晏起说:“他俩肯定是不成了。”

      “不一定。”

      “唉那你和容二能成吗?”

      林舜不理他了。

      周衔冰御驾到场,朝臣皆跪拜行礼,口中高呼万岁,唯独晏起还坐着,两人视线交汇,帝王不出声地警告他:“少喝点。”

      晏起轻佻地冲周衔冰抛了个飞吻。

      他果然没有再喝酒,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夹菜,和林舜聊天,时不时抬头看看周衔冰有没有在吃东西。

      除了晏起,没有朝臣敢这样放肆大胆地直视帝王,周衔冰被他盯得烦了,蹙眉瞪了他一眼。

      美人嗔怒。

      晏起捂住心口,似乎很是受用,笑嘻嘻地示意他多吃些饭。

      祁尧官复原职,甚至兼任了白帝城空缺多年的宰相之位,这原本是林阁老挂的虚衔,毕竟三朝帝师,老人家年岁已高,很少管事,但天启帝也没准许他的辞呈,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京中早有风声,都在观望,对阁老来说是虚衔,对其他年轻气盛、野心勃勃的官员可不是。

      祁尧一回京就得了泼天富贵,心里不痛快的人多了去了,包括卫臻,她以为凭周衔冰的信任与看重,这位置一定会是她的。

      嫉妒与憎恨只是一瞬间的情绪,卫臻甚至第一个上前,向祁尧敬酒贺喜。

      “看我们卫参政多大度。”晏起说,“我就不打算给祁尧好脸色看。”

      他施施然起身,路过祁尧时刻意停了两步,等围着祁尧的那群朝臣自觉让开一条路后,又不屑地哼笑一声,端着酒杯扬长而去。

      他迈上黄金台阶,一手掀开珠帘,当着周衔冰的面,把杯里的酒全喝了,然后说:“我今天就喝了这一杯。”

      周衔冰托腮看着他。

      晏起搁下酒杯,指尖有意无意的,轻轻蹭了蹭周衔冰的腕骨。

      敢当众给正得圣心的祁尧下面子,也背着文武百官和陛下调情,周衔冰心想,真是……

      真是可爱。

      他勾手,示意晏起坐到自己身边来,终于可以讲八卦,晏起还没编排完,周衔冰就说了句话,让他很吃惊。

      “祁尧居然订婚了?”

      另一道更厚重的纱帘落下,隔绝了一切视线,周衔冰懒洋洋把大半个身体都倚进晏起怀里,仰头和他接吻,葡萄的清香和甘冽在口腔里蔓延。

      他有点困了,想靠着晏起睡一觉,但这时祁尧上前觐见:“臣祁明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周衔冰没有过多寒暄。

      对于祁尧这样的人,给出足够的权力和地位,但永远让他如履薄冰,对于卫臻那样的人,表现帝王的信任、亲近,但不给予她想要的一切,所以他会三思后行,她会不甘落后。

      也许晏起领悟不了其中用意,但林舜看得很明白。

      宛温如卫臻是师生,宛温如祁尧是青梅竹马,宛温如和晏起交好与越琅琊交恶,容豫同样做过宛温如的学生,他又是——

      周衔冰不可能容忍宛温如继续维系盘根错节的关系,祁尧定婚,卫臻分权,越琅琊风光无两,朝堂后面只怕还会有更大变动。

      事实上,第一个被开刀的是晏起,太子旧党几乎被周衔冰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屠戮殆尽,覆巢之下只余瑟缩燕北苟延残喘的一对母子,周衔冰怕他多事,所以将他按在宋城,等尘埃落定才召他回京。

      不得不说,周衔冰真是天生做帝王的料。林舜默默看着那道明黄色纱帘后模糊的轮廓,可人心不如水,平地起波澜,谁又敢笃定,帝王的爱会亘古不变呢?

      爱是会令人疼痛的东西。

      晏起一向是不管身后洪水滔天的,林舜却不能坐视不理、坐以待毙。

      宴席结束后,他叫住了祁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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