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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婚书 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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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晏起清点好了为晏霜凝准备的数十箱嫁妆,派一队亲卫护送,浩浩荡荡前往燕北。
林舜的婚书才写到一半,他在旁边观摩许久,忽然觉得自己也行,要了一卷纸一支笔,自个儿搬到旁边的书桌上,吭哧吭哧,比国子监的结业会考还认真。
林舜也不打算插手,周衔冰总归看得出来有没有旁人指点,倒不如就让晏起拿一腔真心献上。
晏起志得意满,捧着婚书进宫,碰见一名陌生的锦衣卫,很年轻,眉眼冷峻,佩着绣春刀,身形挺拔,武功应该不错。
他问:“那是谁?”
前头带路的内务府总管回答:“那位是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
新上任?
他奇怪道:“萧兮呢?”
“萧大人前几日请辞,回老家了。”
怎么可能?
晏起直觉这就是句好听的借口,萧兮那么个野心勃勃想要往上爬的人,断臂都不影响她当官发财,怎么可能主动请辞?
莫非是因为九幽台被屠,没了性命之虞、后顾之忧?
不过到底也不重要,他胡乱揣测了会儿,就将此事忘之脑后,若无其事凑到周衔冰跟前,说:“你猜我带了什么。”
周衔冰刚下早朝,似乎是整夜没睡,眼底一圈淡淡的乌青,显得整个人越发憔悴。
宫女正在拆鬓发间的冕旒,周衔冰坐着没动,拿余光淡淡扫了晏起一眼:“谁让你从正门进的。”
“……”晏起厚脸皮地问,“那我从侧门进?”
“爬狗洞吧。”周衔冰阖上了眸子,很疲倦的模样,“来干什么?”
晏起说:“慎安替霜凝写婚书,我也给你写了一封。”
周衔冰又把眼睛睁开了,微妙的表情中带点惊诧的笑意,不亚于发现馒馒报名了科举。
“嗯,写的什么,念给我听听。”
晏起好意思写,不好意思念:“你自己看吧。”
周衔冰的头发全部散了下来,发尾几乎垂落到地面,乌泱泱的一片,宫女拿香料细细地熏染,是某种不知名的花卉,淡雅绵长。
他稍稍偏头,朝晏起看过来时,眉眼鼻梁乃至于下颌都跟长出画里的鬼一样,妖艳颓靡。
晏起立刻就认输了:“我念。”
他可耻地为美色所惑,低头读誓词,又不显得扭捏了,宫女束完发髻,无声地退下,殿内一时安静得只能听见晏起的声音。
读完,他补充道,“聘礼我很早就下给你了。”
“那是皇子的聘礼。”周衔冰说,“可我如今是天子了。”
晏起说:“我把燕王府都给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拿我的东西送我啊?”
那他好像就真的没有什么拿得出手、配得上周衔冰的东西了。
“你想要什么?”
周衔冰从铜镜的倒影里看着晏起,看他的眉、他的眼,他从幼时就展露出的、惊人的生命力。
周衔冰说的不是假话,很多人都喜欢晏起,被他救过的,被他保护过的,受他庇佑、承他人情的,提到他就绕不开的,周衔冰见到许多次,在更多他没有办法见到的时刻,还有很多很多。
他忽然笑了起来:“我想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其实——”
不是真正的七皇子。
龙生龙,凤生凤,皇帝的儿子也会是皇帝,那么,娼妓的儿子呢?
可以做皇帝吗?
这是阿止第一次仰头望见金碧辉煌、巍峨庄重的皇宫时,脑海中不合时宜浮现的念头。
阿止的母亲是青楼女子,而阿止则是娼妓生的野种,每天吃不饱穿不暖,睁眼就是做不完的粗活。
可他觉得这样活着不对。
为什么呢?
凭什么呢?
他思来想去很多个夜晚,不得其解,他想要改变一些东西,于是做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选择。
他设计弄死了动辄打骂母亲的老鸨。
他向母亲邀功请赏,迎来的却只有母亲惊恐的眼神。
阿止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继续反思和正视眼前的一切。
为什么?
凭什么?
他不再把时间都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开始每天蹲守那些名门望族的世家,看见有马车出行就冲上前道贺乞讨。
他年纪小,脸上糊的全是泥灰,只有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脏兮兮的流浪儿,少数时候能得到银两吃食,多数时候都是责骂和殴打,鞭子抽在身上,皮开肉绽,发炎流脓,火辣辣的疼。
直到那天遇见燕世子府的马车。
锦衣华服、明眸皓齿的小少年竟然把他带回了世子府。
“要不要洗澡?”
摇头。
“要不要吃饭?”
点头。
“你一个人吗?”
点头。
“你父母呢?”
摇头。
“唉呀你怎么不说话呀!”
沉默。
“算了算了。喏,那些都是给你的,吃不完你就带回去。你看,这个是腊肉,这个是板鸭,这个是糕点,都是可以保存很多天的。”
红衣的亲卫早就见怪不怪,只是催促道:“殿下,别让太子等久了。”
太子?
阿止知道“太子”。
太子是皇帝的儿子,以后是要做皇帝的。
就像老鸨常说,娼妓的儿子,以后也是要做小倌的!
他心想,原来这位好骗的小菩萨,是太子的人吗?
那太子一定是更好的菩萨了。
阿止也想见见太子,他从冷宫角落的狗洞钻了进去,可他不认识路,也不认识人,只漫无边际地打转。
这样的机缘巧合下,他认识了大胤七皇子,周衔冰。
太子体弱多病,可傅家如日中天,低贱的宫女,不祥的预言,生的哪怕是位皇子,也根本无人在意。
两个命运相似的孩子,成为了彼此唯一的朋友。
阿止很多次地告诉周衔冰,我想见太子,带我见太子,周衔冰的脸上总是会露出怯懦脆弱的表情,他说:“太子很坏。”
很坏?
阿止有些担心那位小菩萨被欺负了。
毕竟他那么善良,又那么好骗。
两人终于蹲到太子声势浩大的仪仗,冷风吹起帷幕,阿止惊鸿一瞥,发现太子正在训斥没有将帷幕系紧的宫女。
他大失所望,信誓旦旦告诉周衔冰:“我觉得他不会是个好皇帝。”
周衔冰惊恐地左顾右盼:“这是要砍头的大不敬之话。”
“谁要来砍我的头?我又对谁大不敬?”
阿止说。
“位置就摆在那里,他能坐,我也可以。”
周衔冰呆愣愣地望着自己的好朋友:“你……你在讲什么呀?”
“我家从前有个烙饼的师傅,后来大厨子发现牵马的车夫也会烙饼,就把师傅赶走了。因为师傅只会烙饼,但车夫既能赶马,又能烙饼。”
周衔冰还是没懂。
阿止大声说:“笨!意思就是,谁有能力,谁才有资格上位。”
后来,周衔冰的母亲去世,两个孩子用双手挖了好几天,终于得到一个供人栖身的土坑。
没有墓碑,也没有香火,阿止摘了些野果,周衔冰则偷偷跑进御膳房,想拿一份糕点当作贡品。
太监发现了他,一路追打,周衔冰惊慌失措下,失足溺毙在水沟里。
阿止找到他时,他的尸体已经被污水浸泡得面目全非了,掌心里还紧紧攥着一块糕点。
寒冬腊月,阿止冻得全身僵硬,他哭不出来,他也不想哭。
他坐在周衔冰身边,满天的雪花落在头发上、眼睫上,融化成水,一滴一滴地滚落。
他又一次遇见了那个心善的小菩萨。
燕世子裹得跟团雪球似的,圆滚滚、胖乎乎,走路都费劲儿。
他也发现了阿止,但这个时候,阿止脸上那些刻意用来遮掩容貌的灰尘和泥土已经被水洗掉了。
那真是非常、非常精致漂亮的一张脸,即使还未长开,也足够惊艳。
一瞬间,小晏起眼睛都瞪大了。
“你……你是谁家的呀……”
他不自觉把嗓子夹得娇滴滴的,生怕吓到面前的小姑娘,又注意到阿止衣裳单薄,连忙解开狐裘披到他肩上,还系了个死结。
周衔冰的尸体就在下面。
暖和昂贵的白色狸毛轻轻扫过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将他的眼睛合上了。
其实无论这个、那个孩子是谁,晏起都会救,但如果不是他,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怎么不能算天意呢?
天意要他们重逢。
这就是命。
周衔冰定定望着晏起。
良久,他笑了笑,说:“只是想告诉你,其实我有个小名叫阿止。”
晏起不是很信:“那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你也没告诉我你的小名啊。”
“我没有小名我怎么告诉你。”
“所以,把落款的名字改一下吧。”周衔冰说,“改成阿止。”
晏起狐疑地问:“你是不是不想和我成亲,在这儿搪塞我呢?哪里有人成亲不用大名用小名的。”
“可我母亲经常唤我小名。”周衔冰似乎泫然欲泣了,“若她泉下有知,想来也会为我们高兴。”
晏起悻悻哦了一声。
“哪个只?”
“‘始觉止为善’的‘止’。”
他写了,又念几遍:“阿止,阿止,嗯,很可爱嘛。”
周衔冰只是笑着看他修改,不说话。
写完两人又挨挨蹭蹭在一块儿,大约和好如初了。
周衔冰说要把这封婚书带进皇陵、埋进棺材,千百年后还有人能看见他们的名字在一起。
千百年后的事情,就等千百年后的人来评吧。
晏起亲他的发梢,盛金宫依旧静悄悄的,但周衔冰不再觉得冷。
他忽然就释怀了,然后说:“如果我死了,你不要殉葬。”
“皇陵里埋衣冠冢就好,你带着我的骨灰,我想和你回燕北去。”
晏起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衔冰实在还年轻,周氏也很少有短命的帝王。他说:“你怎么会死。”
“如果。”周衔冰抱住他,长发墨一样泼到晏起身上。
毕竟做了帝王,还是较以前养好了不少,摸着没那么硌手了。
晏起捏捏他的腰,说:“想这么多干什么。明日事,明日愁,没发生就是没发生,发生了再考虑也不迟。你天天这么殚精竭虑,会长白头发的。”
“长白头发了你还会爱我吗?”
晏起说:“会啊。我也会老,你也会老,生老病死,每个人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