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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隔阂 贞观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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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六年,科举开考。
这一年,周衔冰二十二岁。
他翻到一张答卷,凝神看了半晌,吩咐总管将这名学生带进御书房。
“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李瞒。”
“籍贯何处?”
“宋城。”
“师从何人?”
“林舜。”
周衔冰眼睛微眯:“谁?”
他当然不可能是没有听清,他只是再确认一遍,总管听出帝王语气中极为难以分辨的一丝愠怒,连忙朝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使眼色。
谁知道李瞒却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他毫不畏惧地、再一次大声道:“我老师是户部尚书,林家长公子,林舜,林慎安!”
“你在答卷上骂朕是几个意思?”
“学生没有骂陛下。”李瞒说,“学生是如实作答。”
“收拾东西,滚吧。”周衔冰扬手把那张答卷扔到他面前的地上,雕刻着龙纹的金砖,白纸黑字分外显眼。
李瞒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一左一右两名侍卫将他架离御书房,丢出了盛金宫。
晏起抱着周盈散步回来,正好撞见这阵仗:“怎么了这是?唉,谁惹陛下不高兴了?”
“你发小教出来的好学生,在殿试上指槐骂桑地抱怨朕呢。”
周衔冰觉得好笑,“才送走一个祁明瑾,又来一个啊?朕可招架不住。”
“毕竟年轻,没摔得头破血流之前,是不懂什么叫收敛的。”晏起也笑,“白帝城这名利场能养出几位君子?陛下可得惜着点用。”
“祁尧下放也有几年了。”
周衔冰在奏折上画了个大大的叉,“寻个理由调他回来吧,越琅琊越来越放肆,我看宛温如很想弄死她,不能由着她真把人弄死了。”
周衔冰把越琅琊的儿子指给了太女殿下做伴读,不知是谁吹的风,越琅琊竟然觉得自己以后大概可以做皇亲国戚,太女殿下的亲家婆母了,便整日在朝堂上给宛温如添堵。
周衔冰就坐上面听着、看着,也不说话也不劝,他想借越琅琊的手制衡宛温如,可卫臻居然搅和进来,越琅琊掰不过宛温如,那就得让祁尧回来,分一分卫臻的权力了。
晏起翻开千字文,抱着周盈教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他回来,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父皇。”周盈说,“父皇抱。”
周衔冰冷漠道:“父皇忙。”
他宁愿抱狗都不抱孩子。
“你抱一下她怎么了。唉,爹爹抱,爹爹在这儿呢。”
周盈今年快三岁,正是吵闹的年纪,周衔冰风寒一直没好,偏头痛时常发作,听不得喧哗,说:“来人,送太女殿下回东宫。”
晏起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奶娘抱走:“你对她好点啊。”
“你对她好就够了。”
“她记着你的好,就会对燕北好。我非生父,这件事她迟早会知道,就算对她再好,也不如生母,我也无意要她知恩图报、对我感恩戴德。”
晏起低头看着手里忘记还给奶娘的小拨浪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帝王家的通病,他总感觉周衔冰的性子越发偏执孤僻了,从前还看情分,现在却只把朝臣当做权术制衡的筹码,不断地加注和清台。
周衔冰撑着头,继续批阅奏折,改半天改得心烦意乱,索性摔了笔骂道:“一群废物。”
馒馒呜咽两声,探头蹭他的手,晏起摸摸鼻尖,问:“怎么了?”
“随州的堤坝又被洪水冲垮了。上回是林家出钱修的,今年居然还想让他家出。阁老年纪大,林舜如今可是户部尚书,谁都不好使。”
其实就是找朝堂要钱的意思。
“敢问这位厚脸皮的随州牧是谁?”
周衔冰说:“脸皮确实厚,一分不出还想沾点回去。你应该见过的,袁家次子,袁权。”
“哦,就那个睡了他哥的小妾被追着砍了十里八乡,然后半夜穿着小妾的衣服爬他哥床的那个?”
晏起可太有印象了。
他乐道:“这小子居然当了州牧?”
周衔冰揉着眉心,不说话。
晏起看他实在很累的模样,“剩下明天再改吧?先休息了。”
政务繁重,周衔冰夙兴夜寐,眼底都熬出一圈青黑,他最近这段时间没敢碰,只是纯粹的抱着睡觉。
周衔冰嗯了一声,晏起想起什么来,又道:“我叔母给霜凝挑了个上门女婿,过几日我得回燕北一趟。”
“霜凝?”
“就是我堂妹,你们从前见过的。”
“她今年不才十四岁么?”
“……我家那边成亲早,再说反正是上门的女婿,早晚都一样的。”
“原来不是因为皇后的风疾吗?”
晏起脸上的表情险些没维持住,他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什么?”
周衔冰面色冷淡。
“……”晏起张了张口,“也有这个的原因在,但——”
“我刚才还敲打过你,我以为你听进去了,不会再同我开口,我也打算就装作概然不知,遮掩过去。”
“可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我怕你不高兴。”
“坦诚以待很难吗?你到现在还没学会吗?”
“难道你对我就是全盘托出?你对我就不有所隐瞒?我——”
周衔冰终于转头望向自己的枕边人。
晏起神色也微的凝固。
“那是养我长大的母亲。”
周衔冰保持无动于衷,甚至道:“算算年纪,老八也有十五了。你不会是把晏霜凝许配给他了吧?如果你执意如此,我只能按他一个结党营私、意欲谋反了。”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晏起难以置信:“我何必把亲妹妹往火坑里推?”
“没有自然最好。”周衔冰翻过身,背对着他,“此事不必再提。”
晏起忍不住说:“你有点那个。”
“哪个?”
“……”
晏起伸手去掰他肩膀,要他转回来,心平气和地讲道理:“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不存在问题了,我不知道你还心存芥蒂。”
周衔冰说:“因为你根本没有问过我的想法,也没有关心过我。除非惹到我生气了,否则什么都不清楚。”
“我觉得没必要把话说得太开,也没必要把事做得太绝。他们母子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你何必苦苦相逼呢?非得让我与她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的地步?”
好一个郑伯克段于鄢!
周衔冰冷冷道:“你既认她作武姜,那我真是不得不杀共叔段了。”
晏起默然。
片刻,他道:“我不去就是了。”
“说实话,如果一定让我选,我不觉得有谁比你重要。可我也是人,我也有亲友家眷,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做选择呢。”
“我不知道我是哪里没做好,才让你一直这么没有安全感……可我自始至终都只爱过你。”
“你明知道的。”
他有种绝望的迷茫和疑惑,“所以你告诉我,好吗?”
周衔冰只是说:“很晚了,睡吧。”
但晏起再睡不着,他们之间总是有一个人拒绝沟通,他下床,穿好衣服,离开了。
侯在外头的总管被吓了一跳,连忙打起灯,小碎步跟上:“哎呦怎么了这是,半夜三更的,殿下怎么要走?”
“麻烦公公转告陛下,臣身体不适,回府修养,就不继续住了。”
这话说的,总管肯定不信,可晏起越走越快,眼看跟不上了,他只好忐忑不安地回去揣测圣意。
周衔冰坐在床边,慢慢地整理被单,听见动静后瞥了他一眼:“怎么?”
不怒自威,总管冷汗都要掉下来了,低声小心转述了一遍晏起的话。
周衔冰说,“……随他去吧。”
他似乎没生气,但脸色也不太好看,总管躬身退出盛金宫,小太监大着胆子问:“师父,这怎么办?”
总管呵斥他闭嘴。
林舜居然没睡,正挑着灯修撰国子监的旧书,他身兼数职,平日还要给学生们上课。晏起照例翻墙进来,他头也没抬:“吵架了?”
“……”晏起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早说,随便寻个由头离京再去,你非得提燕北。”
竹叶的清香透过纱窗飘进来,林舜给他倒了杯茶,盏面浮着淡淡的花香,今年才新进的品类,是学生送的。
晏起食之无味:“我哪儿知道他埋了眼线。”
“天真。”
周衔冰怎么可能真的敢不管不顾不问一位中宫所出的皇子?更何况皇后还有那么多关系。大长公主、傅誉庭、晏起,哪个不值得警惕?
林舜真的不相信废太子的死是意外。
但有些话他不能讲,毕竟晏起和周衔冰睡一张床,周衔冰又是君主。他在人情世故方面一向拿捏很稳,尽管确实可以断言晏起秉性上等,但不知不觉中,也许他和晏起的关系,已经要比和周衔冰更疏远了。
他很早就想说周衔冰不是良配,晏起这么个人,只能找和他一样天真的。
周衔冰,只适合做孤家寡人。
“早知道听你的了。”晏起趴在桌边看林舜写字,“唉,怪我。”
林舜的书法师从名家,后来自成一派,受到诸多追捧,虽然晏起看不懂,却也知道一字千金的分量。
他说:“你帮我妹妹写封婚书吧。”
“好啊。”林舜笑了笑,“霜凝几时成亲?”
晏起又惆怅起来:“我到不了场,霜凝肯定会难过。她的嫁妆我早就备好了,还想着亲手给她。”
林舜转身到书柜深处抽出一卷红底金箔纹的龙凤帖,铺开放上镇纸压平,开始磨墨,晏起说:“我府上好像有几幅前朝名家的真迹。你要么?”
“你怎么会有?”林舜不以为意,不觉得燕王府能藏什么天大的好东西,“谁的?”
晏起说不知道,想一出是一出,又翻墙回去拿来给林舜看,林舜只一眼就惊呆了:“……胤烈祖?!”
他顿时弃下毛笔,小心翼翼捧着那卷泛黄的绸缎纸,照着烛火盯了一遍又一遍。
是真的。
真的是大胤开国皇帝亲笔。
胤烈祖有方私印,是名匠姬段拿传国玉玺的边角料雕刻而成,上有楷书祖师钟宣白所书“三思后行”。
天底下……仅此一家,绝无仿冒。
林舜几乎移不开眼了:“你从哪里得到的?”
晏起说:“谢青逐给我母亲的,我母亲留给我了。”
“……你真给我吗?”
林舜破天荒露出了震惊、期盼又不舍的神色。
他心想这人真是不识货!
“我拿着也没用啊。”晏起催促他,“你快写,我困了。”
林舜已经无心舞文弄墨,他摇头说:“你既然今天给我了这个,那我就只能明天再写那个。”
忽然,他又问,“陛下今日召李瞒入宫,可曾提及祁尧?”
“你居然敢算计周衔冰?”晏起顿感匪夷所思,“怪不得。你拿李瞒换祁尧回来,就不怕卫臻翻脸?”
“她知道有我授命又如何。”林舜语气淡然,“陛下不也正有此意吗。”
“可是,为什么?”
“祖父年事已高,准备告老还乡。空出的位置,我宁愿让祁尧填。卫臻此女曲意逢迎,实非良臣。”
晏起说:“我对她印象还不错。”
林舜摇头。
“你讨厌她?”
“我不会因为自身喜恶针对谁。”
“那不还是讨厌。”晏起说,“不过我来找你,是有别的想问。”
林舜却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抬头看着晏起,已经不是少年了,却还在一段感情里做惊弓之鸟,帝王家事,不该为外人评头论足。
晏起歪了歪头:“可我还没说呢。”
林舜被他盯得受不了:“你也拿这种眼神看陛下?”
“什么意思?”
林舜无可奈何,斟酌着慢慢道:“他一直、他其实没有变过。他很不安,你们之间得有更稳固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