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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痛哭 再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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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来时,晏起已经在温泉里泡了半个时辰,周衔冰拿腔捏调:“忍得一定很辛苦吧,朕的燕王殿下?”
晏起双臂搭在岸边,仰头看着他:“嫌我身上脏就直说。是你先要到床上去的。我本来准备洗澡。”
他说话的模样实在可爱,周衔冰不紧不慢脱掉多余的衣物,一道下了水:“不高兴了?”
“没有。”
这倒是实话。晏起很少真的不高兴。
周衔冰说:“我没嫌你脏。”
“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丑如夜叉你也喜欢?”
“喜欢。”
“缺胳膊少腿你也喜欢?”
“喜欢。”
“智力低下呆若木鸡你也喜欢?”
过了会儿,周衔冰说:“可是你本来也没有很聪明啊。”
晏起危险地眯起眼睛。
“聪明人是不会喜欢我的。”
周衔冰叹气。
晏起说:“除了我还有谁喜欢你。”
“对啊。”周衔冰状似可怜,“那么多人喜欢你,没有人喜欢我。”
“哪里有那么多人喜欢我。”
“有的。”
晏起说:“没有吧。”
他抱着周衔冰到岸上,雪白的羊绒地毯里,热意滚烫,周衔冰浑身赤裸,发梢还在滴水,肩颈线条优美明晰,腰身窄得不堪一握,往下便是骨肉匀亭的修长双腿,和筋络血管分明的赤足。
晏起一只手就能握全。
周衔冰觉得痒,抬腿轻轻踹了下他的肩膀,说:“过来亲我。”
“感觉你长好了。”晏起掌心顺着他小腿往上摸,“终于养出点肉。”
废话,御膳房天天山珍海味地伺候,能不长好吗?周衔冰半撑起身,得意地炫耀:“我还长高了。”
他比划一阵,“大概这么多。”
晏起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长高,他现在就已经比周衔冰高出一个头了。
他一边听着,一边问:“你是不是快十八岁了?”
“……”周衔冰闷闷地说,“我不要过生辰啊。”
他娘的忌日和他的生辰离得很近,那以后他几乎没有再过生辰。
“帝王寿诞,普天同庆。”
“烧钱买热闹。民心未稳,简单操办就是。我要当个节俭的帝王。”
晏起又问:“是不是得大赦天下?”
这话周衔冰没搭腔。
他想起来晏起应该还不知道废太子已经病死的消息。
晏起可能也发觉自己的意图有点明显了:“没事。我就随口一说。”
……
两人在温泉里胡闹到天亮,周衔冰干脆推掉了早朝补觉,睡到下午才醒。
晏起穿好衣服起来倒水喝,自己先喝了半口,捧着茶杯走回床边,伸手拍了拍锦被,要里面的人喝完剩下的。
周衔冰慢吞吞探出脑袋,声音很哑:“我不喝茶。”
晏起说:“不是茶。凉水。”
“壶里泡过茶叶。”
“好吧。”
周衔冰慢慢跪坐起来:“你没给我清理?”
“清理了啊。”晏起理直气壮,“这是早上的。”
一整夜没睡竟然还能按时醒,什么精力真是。周衔冰懒得搭理他了,说:“我要沐浴。”
御膳房一直备着午膳,二人用过正餐,晏起就把昨天扔在外面的盒子拿了进来:“看,给你买的。”
“……琵琶?”周衔冰仔细瞧了瞧,有点疑惑,“挺漂亮。很贵吧?”
晏起说:“还好。”
周衔冰抱着琵琶:“怎么会想到给我买这个?”
“颜色衬你。”
上辈子晏起也喜欢送这些玩意儿,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把他当女孩子哄,周衔冰低下头,笑着说:“好呀,那我把它摆在御书房。”
“对了。”
“大长公主还在燕王府。你要和她见一面吗?”
周衔冰是故意的,他深谙不要做传递坏消息的人的道理,何况晏起与大长公主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最好大吵一架,废太子的死就算被遮掩过去。
“还在?她在等我吗?”
“嗯,她说要亲手把虎符给你。”
晏起闻言便回府了。
不出意料,他果然破天荒的,难得在母亲面前动了火气,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事实,几乎是哽咽地质问:“您不知道他身体不好吗?!”
大长公主无话可说。
她确实不太清楚。
她也无意辩驳,比起晏起的态度,她更在意皇后。
晏起眼前阵阵发白,一想到太子病死这件事,绝望到甚至有些站不稳了。陆饮溪连忙扶住他,说:“王爷,太子殿下葬在皇陵。”
皇陵?
周衔冰竟然愿意让太子进皇陵?
晏起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哑声道:“带我去。”
皇陵是大胤重地,任何闲杂人等未经允许通常不得入内,但周衔冰提前打过招呼,禁军便放晏起进去了。
听完锦衣卫的汇报,周衔冰搁下批阅奏折的朱砂笔,低声重复一遍:“哭了整夜?”
他从没见过晏起掉一滴眼泪。
御书房静悄悄的,周衔冰是一点心思也不剩了,冷笑着问:“还有吗?”
锦衣卫将燕王跪在废太子的碑前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口述给帝王,总管不由得擦了擦额间的汗。
周衔冰劈手摔下镇纸,清脆一声响,所有人顿时哗啦啦跪了满地。
“请陛下息怒。”总管硬着头皮劝,“燕王殿下毕竟年少……”
天啊。周衔冰心想,连晏起还年少这种借口也是被他听见了。
他忽然问:“你喜欢他?”
内务府总管瞬间懵了。
“……陛下?陛下!陛下明鉴!”他惶恐慌乱地磕头,“请陛下明鉴!”
周衔冰不语。
他感觉废太子死得真是便宜他了,死得那么轻松。
但是没关系。
死人怎么比得了活人呢?
太子头七未过,虽破格送入皇陵,却无任何礼节,只是草草安葬,陆饮溪给晏起披上孝服,又怕他被外人看见祭拜废太子,引发争议,就到门口去守着。
晏起失魂落魄,一个人跪在碑前,眼框通红,眼泪已经流干了,陆饮溪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但他一贯沉默寡言,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要是陆霜落在这里就好了。
晏起枯坐到天明,又回王府给大长公主赔罪道歉,大长公主却没说什么,只把虎符交给他,临走前问了一句:“你前几日不在白帝城?”
“……不在。”
“去了哪里?”
“私事。”晏起随口搪塞了,又问,“母亲何时回燕北?”
“陛下的意思是,我不必回去了。”大长公主说,“可能会让你走。”
晏起依旧魂不守舍,勉强打起精神,说:“也好。”
就留下这么两个字,他转身离开了燕王府,进宫路上,陆饮溪为了分散他注意力,提起林舜的事。
晏起闻言果然忧心忡忡:“宋城那么乱的地方,土匪野狗,慎安怎么招架得了?”
盛金宫。
周衔冰知道晏起肯定会来,早晚的事,提前准备好了宵夜,一天不见,这人又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眼底一圈青黑,周衔冰在想他有没有一滴泪是为自己而流的呢?
他以为晏起会先开口,替废太子求一个追封,等了许久也不见对方说话,那人只是一味地埋头吃饭,周衔冰心里悄悄叹气,又真的很可怜他。
他问:“见过你母亲啦?”
晏起垂着眼嗯了一声。
“怎么样?”
“……”
“我哥死了。”
周衔冰唇角的弧度下去一点。
“你还有我呢。”他说,“我怕你受打击,没敢告诉你。”
“他身体一直都不好。是我的错,我应该留下来照顾他。”
晏起眼睫一眨,眼泪就掉进碗里,他表情还是平静的,和平时差别不大。周衔冰说:“不是你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晏起的脊背塌下去,脸颊深深地埋进掌心里,几乎是崩溃地说,“我对不起他。”
周衔冰走到他旁边,无声地凝视着青年颤抖的身体,片刻后,说:“别难过了。”
他托住晏起的手臂,把他抱进怀里,温热的眼泪顺着鼻梁流进了颈窝,晏起额头抵着他肩膀,一言不发,周衔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你还有我。”
“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他想了会儿,“我……我只有你了,你也只有我好不好?”
“我现在什么都有了,我们以后会过得很幸福。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晏起,我爱你的。”
“我爱你。”
他轻轻抬起青年那张湿漉漉的脸,细致地吻掉他的眼泪,黑红交错的常服被水渍晕开了深色的痕迹,来自帝王的、更年长者的偏爱,那晏起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他真的得到过谁全身心的、毫无保留的爱过吗?
到底是谁更依赖着谁?
晏起已经不想去思考了。
他很累,他被周衔冰抱在怀里,闻着周衔冰身上的香味,只觉得非常的安心和舒适,像是回到了还没出生,还被温暖的羊水包裹着的时候。
两人互相依偎在盛金宫的角落,就像很多年前的雪夜,小晏起第一次见到衣衫褴褛的小周衔冰,便毫不犹豫地将狐裘脱下来,然后抱住了他。
那是除了母亲以外,第一个愿意拥抱周衔冰的人。
一如现在,也仅有他们二人。
周衔冰忍不住想,缘分真是奇妙的东西。他笑出声,晏起有些难堪地把脸偏到一边,哑声道:“干嘛笑我。”
“没有笑你啊。”
周衔冰说,“好啦,不哭了。”
晏起抹了把脸,爬起来,默不作声地转进后面的温泉沐浴。
周衔冰跟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笑:“没跟你母亲吵架吧?”
“吵了。”晏起整个人沉进水里,咕噜咕噜吐出一串泡泡,“道歉了。”
“谁?”
“我。”
周衔冰挑眉:“你干嘛要道歉。”
“毕竟是长辈。”
“你又不欠她什么。”
“过来帮我洗头发。”
“大胆,居然敢使唤九五至尊……要什么味的香皂?”
晏起趴到岸边,低下头闭上眼睛:“和你一样。”
周衔冰搓出一大捧泡沫堆在他脑袋上,还捏了两个啾啾:“你小时候扎过冲天辫没?”
晏起含混道:“不记得了。”
“肯定扎过吧。”
周衔冰吭哧吭哧给他洗干净了头发,说:“你母亲想回燕北,我拒绝了。不过其实看你的意思了。”
“什么意思?”
“你想让她回就回,不想让她回,她就留在白帝城。”
晏起说:“母亲既然想回,做儿子的又怎么能阻拦呢?”
“……”周衔冰垂眼盯着他,“那你想回燕北吗。”
是个陈述句。
晏起也听出来了。
他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周衔冰说:“我怕你怨我。”
“燕北离白帝城离得比九幽还远。”晏起叹了口气,“我要是想你了,还得累死长野。”
周衔冰终于笑起来。
“你不走?”
“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