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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剿匪 林舜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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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舜端着刚煮好的米粥,走进草屋,稻草堆上躺着一位面黄肌瘦的老人,眼眶凹陷得快要看不见,皮肤上沟壑纵横,已是风烛残年。
草席旁还坐着个皮包骨的小女孩,头发乱七八糟,看不清样貌,只有那双大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林舜舀起一勺米粥,低头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喂给老人家。
老人缓慢摇头,颤巍巍抬手,指了指小女孩,意思是给她吃。
“我吃过了爹爹!”小女孩大声说,“我中午和哥哥一起吃的饭!”
老人这才张口,但他的胃里塞满了树皮和白土,沉坠坠地烧着,滚烫,只吃了一点就吃不下去了,来不及吞咽的唾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黝黑的粗布枕套。
林舜拿帕子给他擦干净脸颊,说:“离这儿最近的大夫还有半日就到,您再坚持一下。”
小女孩问:“哥哥,我爹会死吗?”
林舜也不知道。
他握勺的手有些发抖,那是傅誉庭的龙息枪留下的贯穿,伤口至今未愈,大夫说恐怕以后再也提不了重物,好在还能拿笔。
当时林舜还想,反正也没什么必不可少的重物要他提,不算严重,如今却滞留宋城,洗衣做饭、劈柴烧水,样样都得亲力亲为。
燕北撤军,带走了大量的粮食药材,黑水寨也烧杀抢掠,搅得宋城再次闹起饥荒。林舜从来不知道,和华阳相隔不远的宋城,竟然穷困潦倒至此。
宋城官员尸位素餐,对城中百姓的惨状不闻不问,他只好给镇国长公主和华阳节度使写信,走林家私账买粮,算一算时间,也快有消息了。
粮食珍稀,林舜把剩下的半碗粥递给小女孩,示意她喝掉,自己起身出去了。
院门口有个男人一直往草屋里看,看样子就不怀好意,林舜挡在他面前,问:“有事吗?”
“怎么,你也是来买那小女娃的?”男人斜着眼睛打量他,“那也要讲个先来后到。”
“那女孩并非奴籍,买卖良民按律是死罪当斩。”林舜皱眉,“请回。”
男人啐了一口:“什么买卖良民,我娶媳妇儿!还不让人娶媳妇儿了?”
“男婚女嫁,也要双方自愿,何况她才七岁。”
“那我不管,老头子都把我的彩礼钱收了,那女娃子就是我的!”
“多少钱,我退给你。”
“呦!你退给我?行啊!一口价,五百文!”
他自以为狮子大开口,林舜却连脸色都没变一下,说:“拿了钱就走,别再让我看见你。”
次日深夜,白帝城的圣谕送到,革职原宋城节度使,命林家长公子林舜为新节度使,林舜带大小官员跪着接了旨,平静地谢主隆恩。
他一上任,立刻广开府上粮仓赈灾,同时以节度使的名义,再次向华阳城借粮借药。
但来得更快的是黑水寨的威胁信。
信上说,百姓只有害怕,才会听话,只有吃不饱饭,才会没力气抗争,希望林舜别破坏他们的规矩,他们欢迎林舜的到来。
这一带官匪勾结已是常态,有上官照的默许和包庇,黑水寨在宋城横行无忌,却对华阳城秋毫无犯。
别的官员怕,但林舜不怕。哪怕这封信被悄无声息地送到了枕边,也许下一回黑水寨就会割断他的喉咙。
他将信纸放到蜡烛上,盯着它一点一点被火舌吞没。华阳城不借,可以找别的地方。不过比起外忧,要先解决的是内患。
几十个官员,能用的几乎没有,说不准还藏着黑水寨的卧底,他现在很缺人手,但初来乍到,不好妄动。
林舜仔细地想了会儿,大长公主回京述职,强行掳走废太子,导致病情加重不治身亡,晏起应该不在白帝城,否则新帝和大长公主都不至于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莽撞行事。
但陆饮溪和陆霜落,至少会有一个人留在王府待命。
他写信,收到的是陆霜落。
晏起走前嘱咐,林舜有事相求,须全力相助,他便带几队亲卫趁夜离开,快马加鞭赶往宋城。
沿途的流民竞相拦道,讨要食物,还有人试图杀马取肉,被陆霜落用刀鞘击退。
“求求你,求求你给点吃的吧……”
“娘,娘我好饿……”
老人的呻吟,妇孺的哭泣,还有此起彼伏的哀求声,陆霜落都看在眼里,再这样下去,宋城百姓恐怕就要开始吃人了。
但此行轻骑简装,他没带多余干粮,而且流民数量太多,贸然分发食物,恐怕会引起更大的动乱。
都是可怜人,陆霜落不忍再看,示意手下动作快些,就在这时,忽然有名妇人用力将怀里的孩子扔出来,拦住了他们前面的路。
绕道已经来不及了,陆霜落猛地勒停战马,好险才不至于把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踩成肉泥,他怒斥道:“做什么?!不要命了吗!”
“军爷!军爷求求您行行好,您带她走吧,随便怎么打她骂她,只要给她一口吃的,有命在就行!”
也许是见他们都带着刀,妇人的哀求有些底气不足,但还是拼死拼活,试图为孩子跪出一条生路,亲卫面面相觑,陆霜落也拧起眉,转头挨个问:“谁缺养老送终摔盆的?”
“……女孩儿也不能摔盆啊,我还得给她攒嫁妆本。”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沉重的气氛略有缓和,陆霜落犹豫几秒,翻身下马,单手抱起那孩子。妇人顿时感激涕零,砰砰的将额头磕出了血。
燕刀红衣,猎猎如风,不见天日的灰暗下,林舜穿着一身青,正站在知府门口等待。
他身形实在清瘦萧索,惹得陆霜落立刻担忧起来,下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行礼:“林公子近日可好?”
“我好的。”林舜连忙扶住他肩膀,“你不用行礼。”
陆霜落却坚持道:“王爷有令,见您如见他。”
“晏起还好吗?他不在白帝城吧?”
燕氏亲卫四下分散,迅速接手了整座府邸,陆霜落说:“王爷奉旨离京,秘密前往九幽寻找凝檀侯。”
“凝檀侯?”
林舜蹙眉思索,陆霜落拿出燕北特制的烈药,说:“会有些疼,公子忍一忍。”
不是有些,是非常疼了,林舜身体跟着剧烈一抖,睫毛低颤着,受不了了地将脸转了过去:“凝檀侯不至于还活着。这消息是谁告诉陛下的?”
陆霜落说:“张奉东。”
又是他。
之前也是他,张奉东究竟要做什么?
陆霜落包扎好林舜受伤的手腕,说:“我带了药膳和人参,每日熬一副,伤应该会好得快些。”
林舜总是在同一时间思考很多,偶尔会站在原地不动,过了片刻,他道:“几位同知、通判、推官,宋城的上下官员,麻烦你带人挨个搜查,有贪赃枉法、勾结土匪之辈,记了名字,给我一起处理。”
“非常时期,行非常事。”陆霜落觉得林舜是读书人,手段还不够狠,便问,“不如直接抄家了吧?”
“……这不好吧?”林舜说,“毕竟是朝臣,怎可以私刑处置。”
陆霜落笑。
“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晚了。”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枚令牌。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林舜惊讶地问:“陛下给你的?”
“给王爷的。”陆霜落挤眉弄眼,冲他得意地笑,“王爷给我了。”
林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试探性的,“陛下待晏起好吗?”
陆霜落张了张口,委婉地表明态度:“作为燕王妃,那太差劲了。作为帝王,有点好过头了。”
林舜默默地理解着。
其实他也没想到周衔冰竟然是真的。
竟然是真心的。
他说:“那就按你的想法办吧。财产全部充公,粮仓赈灾,有冤屈的、想戴罪立功的,带来见我。”
陆霜落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