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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暴毙 周衔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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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衔冰这些天夜里一直睡得不安稳,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被惊醒,任凭锦衣卫将盛金宫围得密不透风也无济于事,萧兮也守在他身边,可周衔冰还是觉得寝殿太空、龙床太冷。
他干脆搬去了钰禾宫,如今的皇太后住所。李钰说:“陛下纳几位嫔妃,睡觉就有人陪了。”
周衔冰躺在软榻上,闭着眼睛,道:“朕不喜欢女子。”
李钰呵呵地笑:“大胤也不是没有立侍君的先例。”
“……”周衔冰睁开眼睛,“我想晏起了。”
李钰慢慢不笑了:“子嗣乃国之根基立国之本,万不可动摇。陛下再喜欢燕王,也不可能不为周氏开枝散叶。您是君,他为臣,岂有君为臣守身的道理。他得受着。”
周衔冰抱着枕头不说话,萧兮一瞧,是已经睡着了,便冲李钰摇头。
不久,大长公主入京交还燕北兵权,但指明要见晏起。
周衔冰淡淡道:“燕王病了,正在观星台养伤,有朕的老师照顾,姑母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他语气不容置喙,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初见时截然不同,大长公主与女官对视一眼,说:“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在白帝城多留几日吧,待他病好再探望也不迟。”
周衔冰却似乎有些疑惑了:“姑母还要回到哪里去?您戎马半生,为大胤辛苦操劳了半辈子,如今河清海晏、天下太平,边塞有燕王殿下镇守,姑母也是时候安心颐养天年了。”
女官道:“陛下,大长公主的封地在燕北,自然是该回到……啊!”
她突然惊恐地捂住脸,弯腰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里面竟然混杂着刀片和半截带血的舌头。
萧兮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陛下与大长公主交谈,没有你说话的份。”
“放肆。”周衔冰撑着头,轻轻笑了一下,“还不快给这位大人道歉。”
大长公主静默。
周衔冰指尖悠然扣击龙案,漫不经心道,“姑母,三思而后行呀,朕看在燕王殿下的情面上,对您的所作所为既往不咎,您可不要得寸进尺。”
听这话的意思,是已经知道皇后和八皇子到燕北的地盘了。大长公主原本不愿意蹚这趟浑水,无奈皇后实在求得厉害,想要打探太子的情况,她才不得已而为之。
本以为有晏起在,太子能够好过些,现在看来,他根本是自身难保。
周衔冰起身,缓步走下龙阶,纯黑色十六骨玄纱冕旒跟着轻晃。
大胤尚水,以黑为尊,帝王常服多是黑红色的交领广袖,但今天周衔冰只穿了身素白长袍,身形清瘦,而大长公主甲胄未卸,对比之下,周衔冰反而才像位公主了。
他抬手挑起一边的冕旒,露出那张清隽漂亮的面庞。
“姑母,无论如何,朕非常感谢您,有您才有晏起。”周衔冰真心实意,握住了大长公主的手,“您待他好,朕也待您好,他没感受过生母的爱,我们做一家人,何乐而不为呢?”
大长公主不理解:“都不是孩子了,何必还扮演过家家的游戏。”
“他敬重您。”周衔冰微笑,“我心疼他。”
这夜摆驾观星台,谢青逐已经离开,陈良正坐在菜园里吹箫,不出名的小调,在她手下也如仙乐。周衔冰听了会儿,问:“您这么寂寞,要不要再收个徒弟?”
陈良斜睨着他。
“然后造你的反?”
周衔冰笑起来。
他坐到陈良身边,说:“我想请您替晏起算一卦。”
陈良搁下玉箫,低头抿了口茶:“他的命已经算不了了。”
“因为我?”
“对。”
周衔冰犹豫几秒,说:“我听闻真龙天子有紫薇星庇佑。”
陈良转头望向他。
“我……我从前做了件错事。”
周衔冰呆呆地盯着池塘,深碧色的水流平静无波。
他忽然有些恐惧。
“……我杀了一个人。”
“但我后悔了。”
“我想让他活过来。”
陈良很诧异:“世上哪里有起死回生之术?”
周衔冰目光闪动,而后几不可闻道:“我成功了。”
陈良脱口而出:“不可能!”
随即,她像是倏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掐指算了起来。越算,脸色越发奇怪,“不对,这不对……全乱了?不应该死去的人,本应该死去的人,都是因为你?”
周衔冰深而长地吐出一口气,眉眼疲倦地微蹙:“我成功了。”
“他真的回到了十五岁那年。”
“作为代价,我会永世不得超生。”
“但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奇怪的是,我也回来了。”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周衔冰害怕地问,“师父,您告诉我,代价会报应在他身上吗?我不要紧的,我没有关系,我只求他平安顺遂,度过这一世。”
陈良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那人是晏起么?
晏起?
周衔冰竟然能为晏起做到这种地步?
“师父,您有办法保护他吗?把代价都转移给我,让我来承担一切。”周衔冰说,“我觉得我可能快死了。我的心脏一直悸痛。”
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位冷宫里孤苦无依的七皇子。陈良愣了足足半晌,才哑声回答:“我不知道。闻所未闻。可是……谁教你的?起死回生之术,怕是连谢青逐也一无所知。”
“我求遍诸家,是卞唐的一位游僧,他说,以我骨血肺腑为引,用白帝城作祭坛,可得上天垂怜。”
……骨血肺腑为引?
陈良实在不知该说周衔冰什么好,只得擦掉了他的眼泪。
“上天有好生之德。说不定就是给你的机会呢?明日我便动身前往卞唐,替你寻一寻那位游僧。”
“师父会有想要救的人吗?”
“可能有吧,但是。”她无奈地笑,“但是我做不到你这个地步。”
周衔冰小声地抽噎:“我喜欢他……我爱他。我真的很爱他。”
慢慢的,他自己把眼泪都擦干净了,再抬起头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只有眼尾还带着红痕。
“师父,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您替我照顾他。”
陈良的人生里,什么都有,唯独情爱从没占过一丝一毫分量。她想了想,说:“好。”
深夜,大长公主潜入皇宫,她虽然久未归京,却还对地形布防了如指掌,没有惊动任何锦衣卫。
女人攀着檐角倒翻下屋顶,小心翼翼推开冷宫的门,腐朽潮湿的味道立刻扑面而来,灰尘簌簌从房梁落下。
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萧条,她里里外外找了一通,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太子。
一探鼻息,还有气,便匆匆将人背起就走,太子难受地低声咳嗽,这动静惊醒了春和,她吓得瞪大眼睛,问:“什么人?!”
大长公主无意过多纠缠,怕她喊叫引来麻烦,抬手甩出一枚飞刀,割断了春和的声带,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次日。
御膳房熬了虾米燕窝粥,周衔冰捧着碗,正小口小口地喝,陈良伸长脖子咕噜咕噜就灌进去了一整碗,还意犹未尽:“不是啊,这个不能这样做,虾要切得再细一点。”
周衔冰笑了笑。
锦衣卫指挥使萧兮猫一般悄无声息落地,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周衔冰神色不变:“朕还总想燕王的脑子是随了谁。”
陈良说:“唉,一家人里,有一个聪明的就够了。陛下算无遗策,燕王殿下自然是够用的。”
周衔冰又笑了笑。
“药效还有几日发作?”
“大约三日。”
“盯紧点,人一死,就立刻把风声传出去,这下总不能怪到朕头上了。”
周衔冰心情愉悦,终于解决了一桩棘手的麻烦,等晏起回来,要闹也是找大长公主闹,再挨不着他的边儿,他还可以从中充当和事佬。
至于皇后和那个小的,从长计议,不着急。
他总算舒坦不少,连胃口也好了些,陈良吃饱喝足,说:“行,那我就走了,你就等着师父的好消息吧!”
周衔冰起身将她送到门口,嘱咐道:“您路上注意安全,遇到事就找附近官府,我都打点好了。”
陈良老大不小,一把年纪了,砸吧砸吧嘴,拍胸脯保证:“不可能出事,你放心好了。”
观星台变得空荡荡,宫中只剩下李钰和萧兮作陪,周衔冰并不是个害怕寂寞的人,可算算年岁,晏起在他身边的日子已经要比不在的日子长了。
晏起在做什么呢?
没多久,废太子暴病横死的消息不胫而走,周衔冰并未怪罪大长公主的不敬,而是下旨将废太子送入皇陵,一时白帝城人人称赞新帝仁德。
宛温如却是从中觉察到了些许不寻常的端倪。
周衔冰不用她,她也落个安静,整日闲得无聊,指甲上的丹蔻每夜一换,就没有重复的样式。
这日和几位相熟的同僚在迭里乐坊闲谈喝酒,身旁的女官忽然碰了碰她,低声提醒:“那不是祁明瑾?”
宛温如抬头,果然看见和周遭气氛格格不入的祁尧,正向这边走来。
蓝衣琴师低眉顺眼,正要让开位置,忽然听见宛温如淡声道:“坐着。”
他便不动了。
祁尧为人古板,纵使如今深受新帝器重,也不如何得同僚待见,几位女官都沉默下来,觉得他太没眼力见,莫名其妙往别人攒的局里窜。
还是宛温如先开了口:“祁太师有事情吗?”
“……请侍郎借一步说话。”
两人便移至三楼包厢。
祁尧不喝酒,开门见山地问:“你托了人照顾林舜?”
“是。怎么?”宛温如镇定自若,“他迟早会回来的,做个顺水人情,没问题吧?”
“陛下正在严查宋城官员,有结党营私之嫌通通革职下狱,迟早会查到你头上。”
“哦?那不是在敲打大长公主么?与我有何干系。祁太师,白帝城都还没收到风声,你这是以公谋私啊。”
祁尧沉默一瞬,说:“林舜三年之内是回不来的,陛下打算封他做宋城的节度使。”
宋城贫瘠困苦,还盘踞着黑水寨,周衔冰这是有意磋磨林舜,才把读书人送去剿匪,同时借他的手端掉上官照的老巢,可谓一石二鸟的制衡之术。
“阁老那边,很难交代吧?”宛温如倒不担忧自己,只怕林舜有苦头吃,那孩子做事认真,是清流门第中也少见的性格,“你怎么想?”
“对林舜而言,不见得是坏事。”祁尧摇头,“他做砸了劝降的使臣,还曾拥立废太子。若无其他功绩,怕是以后在白帝城再无出头之日。”
“……废太子到底是卒了。”宛温如低头喝茶,“陛下不喜林舜,纵有千般万般功绩,也送不回白帝城,还白白得罪镇国长公主和驸马。宋城挨着华阳,他的日子,怕会不好过。”
“那你呢?”
“什么?”
“你的日子,好过吗?我记得你最讨厌无聊。”
“不啊,我乐得清闲。”
“待凝檀关修毕,会重开九幽和卞唐的商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向陛下进言,由你来代为主持。”
和外放剿匪的林舜不同,这可是桩肥差,凝檀侯便是因此赚得盆满钵满,甚至拥有了豢养私兵的财力。宛温如有点费解地笑了:“然后留你和卫臻在白帝城一手遮天?”
祁尧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说:“陛下不是针对你。”
宛温如微微地挑眉。
“你与燕王往来甚密。”妄议君主,总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祁尧不得不斟酌,“陛下似乎想要燕王陷入一种孤立无援的局面。”
“我知道啊。”
“所以自请外放,是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啊。”
宛温如笑,“可是我不想去凝檀关跟外人打交道。怎么办呢?祁太师,还有别的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