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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封王 隆冬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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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新雪,临近年关,士族们还都静悄悄的,摸不清这位新帝的喜恶,不敢贸然上贡。
镇国长公主华阳忙着跟驸马打和离官司,闹得鸡飞狗跳。大长公主还在宋城养病,似乎一病不起了,安静得让人听不见任何风声,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大长公主与先皇后是手帕交,若不主动示好投诚,恐怕新帝就容不得她。
傅府翻新,里里外外重新修了一通,看着气派不少,不少权贵提礼上门,试图向傅誉庭打听新帝喜欢的东西。
但傅誉庭谁也没见。
还有些地处偏远的士族,提前了许多时日出发,跋山涉水来到白帝城,准备拜见新帝,一表忠心。
周衔冰最近也就很忙。
勤勤恳恳认下了一堆愿意鞠躬尽瘁、肝脑涂地的忠良之辈,但是当只剩一只手的张奉东扑过来要抓着他衣摆痛哭流涕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躲了一下,眼里明晃晃写着:你这老东西居然还没死。
小太监接过张奉东献上的锦盒,仔细检查了一番,才恭敬递进龙案,周衔冰随意地打开一看,便愣住了。
张奉东道:“此物为臣偶然从九幽一位流浪画师处所得。”
画中之人,竟然是凝檀侯,看笔触痕迹,还很新。
周衔冰摩挲着纸张,张奉东一个多余的字都不必再讲,他瞬间就明白了某些潜滋暗长的忧患。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如果凝檀侯真的还活着,那就是一呼百应,一桩棘手的大麻烦。
傅誉庭能够顾及凝檀侯的情谊,替他办事,当然也能够为了拥立凝檀侯而废帝。
虽然淮南军权已经收回,可那毕竟是傅誉庭亲自调教出的狼虎之师,忠心程度有待商榷不说,听不听他的,都还是未知数。
另一个变量,是萧兮。
周衔冰想了很多事,但那也只是短短几秒钟,事实上他能用的人并不多,全天下不会害他性命的,也唯有晏起一人,张奉东是什么意思呢?
投诚?威胁?
张奉东试图分辨出少年帝王的情绪,却一无所获。哪怕再年轻,也是流着周氏的血,无师自通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心术。
纵使他老奸巨猾,也是冒着巨大风险赌了一把,傅誉庭圣眷正浓,而他赌新帝并不如传言那般信任傅誉庭。
张奉东知道他赌对了。
良久,周衔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爱卿这是在挑拨朕与长平侯的关系吗?”
“臣不敢。”张奉东叩首道,“为君分忧,乃臣子之责。”
摆驾回盛金宫时已是傍晚,周衔冰迫不及待要回寝殿见晏起,可惜晏起不是很想见他。
晏起整天都呆在宫里无所事事,轻微有些习惯忙碌却骤然清闲下来的焦躁和不安。他到现在都没能见着太子,只有周衔冰口头承诺的平安无事。
炉中的草木犀换成了沉珠碎,是一种暖和熨贴的古香,味道淡,有调理气血、补足亏空的功效。
小土狗穿着花袄跑进来,爪子搭上晏起的膝头,嘴里还叼着布老虎,要人陪它玩。
晏起不喜欢鲛珠燃烧的气味,看这条狗也不顺眼,伸手把玩具丢出老远。
布老虎滚了几圈,滚到周衔冰靴边。他弯腰捡起来,顺带把小狗也抱进了臂弯,故作可怜道:“喜欢的就一直不放手,不喜欢的就远远扔开,馒馒,你说是不是?”
馒馒叫了两声。
晏起坐在桌案后撑着头看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衔冰心底有别的算盘,捧着小狗凑到他面前,歪着脑袋撒娇:“你理理我呀?”
晏起翻了一页书,索然无味地盯着上面的之乎者也,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诏慎安回京?”
“他既然喜欢纸上谈兵,那在军营多呆段时间不好吗?怎么,你心疼?”周衔冰亲昵地碰了碰小狗湿漉漉的鼻尖,浑不在意,“我不喜欢他。”
晏起说:“林阁老年纪大了,别让他老人家担心。”
“下放到地方历练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能者多劳。”
“慎安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别这么对他。他是无辜的。”
周衔冰放开馒馒,垂着手笑了:“慎安慎安,一口一个,也是听你这样叫了他五六年。那你知道我的字吗?”
晏起皱眉:“你这是迁怒。”
“我就是迁怒。”周衔冰也不笑了,“那又如何?”
馒馒呜咽一声,舔了舔他掌心。
晏起不说话,也不看他了,沉默盯着透过木窗的月影,横六格竖八格,数了十几遍,清清楚楚。
没听见想听的,周衔冰不痛快,对他避而不谈的消极态度更是恼火,来回在殿上走了几步,越走越气,“他这辈子都不必再回白帝城了。”
晏起回过神来,明白如今已经不是能和周衔冰置气的身份了:“好,就算是我的错,你有怨恨,冲我来,别伤及无辜。”
“这就要算了?”周衔冰冷笑,“还真是在乎啊。”
“……”晏起说,“不错。”
周衔冰原本只是气话,没想到他竟如此坦然:“……不错?可凭什么?他也配?”
“你够了吧。谁不配?谁都可以问这话,你没资格。至少慎安——都不用提他,没人要过我的命。”
那声音里有痛切,太过微薄,以至不成形状,转瞬便无迹可寻。
周衔冰说:“谁都被你排在我前面。我只是想你多在乎我一点。”
可晏起也有点难过:“也许我们就结束在上辈子会好很多。”
“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离开我,怕你不爱我,怕你有别的人,就不要我。你不会抛弃我的,对吗?”
晏起蹙眉望着周衔冰,像是分辨不出话里的真伪,又像是已经厌倦:“我还爱你吗?”
“你爱我的。晏起。你爱我。”
周衔冰抬头去亲他。
“没有人比你更爱我了,我们天生注定就是一对的。哪怕是死,我们的骨头也在烂在一起。”
晏起说:“那真是死了也不清静。”
馒馒好奇地望着地上那两道重叠缠绵的人影,独自玩了会儿布老虎,凑近拱了拱周衔冰的手。
“啊……”周衔冰惊喘了一声,“把它弄出去。”
“陛下不是喜欢它。”
晏起以前在这种时候叫殿下,现在改口叫陛下,都是故意使坏,周衔冰恨恨地咬住手背,他就是有点坏的一个人。
那截劲瘦雪白的腰身几乎要被生生钳断,晏起俯身,在他耳边道:“留宿盛金宫这些时日,风言风语不少,祁太师又参臣目无王法,还有很多催促陛下选秀的奏折吧?”
选秀?
周衔冰想看他表情,半边脸却被一股轻柔而不可抗拒的力度压进枕头。
没想到晏起居然会担心这个。
“……我不纳妃。”
他说。
“管天管地,还管我睡谁?”
“你没有子嗣,要怎么立储?”
“唉,你能生的话,就好了。”周衔冰暧昧地笑,“我想要个女孩儿。”
晏起忽然问:“你真的不纳妃?”
“不纳妃,也不选秀。”周衔冰终于回头望着他,“我不会拘你太久,后世议论,败坏你名声,不好听。封你为燕王好不好?燕北军也还给你。”
“……你难道不怕我造反?”
“你会吗?”周衔冰声音闷闷的,满是笑意,“你会造反吗?”
晏起没说话。
“那片土地本来就是你们晏家人打下来的,世代驻守的地方,还给你,算物归原主。”
周衔冰说,“我希望你自由。”
将近凌晨时分了,他昏昏欲睡,发梢还在往下滴水,被晏起用内力一点一点地烘干。
黑色长发逐渐变得软而蓬松,晏起低下头,和周衔冰鼻尖相抵,碰了碰。周衔冰困倦地睁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晏起托着他后脑,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周衔冰清醒了些,见少年神色深处满是竭力掩饰的犹疑和困惑,不由得哑然失笑,“真的呀。我现在就拟旨好不好?他们给不了你的,我都可以给你。”
他笑着勾住晏起腰带,拨开那道纯黑华美的珠帘,把他带到了龙案前,铺平玄黑色的绸缎纸,毛笔沾墨刮尖,放进晏起手里:“写,写什么都好,写什么朕都盖章。”
最后几个字是紧紧贴着晏起耳廓讲出来的,吐息温热,眼眸含笑。
发丝乌黑,就显皮肤白得像一抹困在墨池里的雪,晏起没看桌面,只盯着周衔冰,觉得这人可能真是艳鬼托生的一副皮囊。
“你真愿意?”
他缓缓问。
周衔冰扑哧一笑,掌心拢住晏起执笔的那只手,带着他写下几行草书。
“燕北世子晏起,功成不居,素秉忠良。特命尔袭封燕王,总领诸军。自今以往,凡烽燧戍守、甲骑操练、粮饷赏罚,悉可专决,毋待朝命。”
“惟愿尔横刀立马,威镇四方,使燕北万里,永绝烽烟。”
“钦此——”
内务府总管宣读圣旨完毕,笑眯眯地将晏起扶了起来:“燕王殿下,恭喜呀。”
贞观初年就有史官注意到这道圣旨的异常,倘若再往后推几年,晏起当然可以称得上声名赫赫,但在当时,晏起无任何功绩可言,甚至有前朝旧臣之嫌,偏偏“功成不居”四字,由帝王亲笔。
史官不得不猜测,也许功绩确有其事,只是唯有帝王一人知晓。
周衔冰下了早朝,引祁尧和卫臻到御书房商议政务,门口的小太监低眉顺目提醒:“陛下,燕王殿下在里面,似乎是睡着了。”
祁尧不赞同道:“陛下,御书房乃国之重地,岂能随意让外臣进出?”
卫臻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不说话,也不朝里望。晏起跟陛下的关系她心里门儿清,根本没打算多管,倒是祁尧,成天弹劾晏起,宛温如居然也不劝劝。
周衔冰推门而入,看见身着亲王常服的晏起正趴在矮桌上,手边还捧着本摊开的书。走近,案上是半卷《孙子兵法》。
动静早在门外时晏起就已经被惊醒,此刻微微抬眼,便对上了帝王纯黑华美的十六骨玄纱冕旒。
“怎么不回榻上睡?”周衔冰摸了摸他的手,“早知你在这里,朕就带他们去别处了。”
晏起揉了揉额角:“他们?”
“祁太师和卫参政。”
周衔冰指节叩了叩那卷书,“你最近怎么喜欢看书了?”
“那我还能做什么。”
从前晏起好歹能在都城内横行无忌,现在却被拘于帝宫,除了周衔冰,几乎见不到其他任何人,就像是只能等待帝王路过临幸的嫔妃。
周衔冰一看他表情就知道是不服气。
外头风雪交加,他之前坠崖时摔断的骨头本来就没养好,又有强行冲破关窍落下的内伤,再加上几个月的颠沛流离和滥用药物,根基算是被彻底损坏了。
御医都诊得大惊失色,说必须久养、静养,最好卧床,御膳房每日都熬着参汤中药,才给晏起补回几分气色。周衔冰有意磨磨他的性子,说:“多看点书也好。”
晏起说:“不好看。”
“想看别的也有,叫人买来就是。”周衔冰摸了摸他头发,“开心点。”
他又似无意地提到,“之前皇后指给你的,容家那位二小姐,前几日还向卫臻问起你。哼……不喜欢,就明明白白地拒了吧,免得总惹人惦记。”
“谁不喜欢?”晏起还趴在桌案上,只拿眼睛看他,“你不喜欢吧?”
周衔冰说:“林舜不是喜欢?赐婚给他就是。”
他又提起林舜。
晏起立刻道:“你诏慎安回京吧。你重用卫臻,不就是为牵制士族。分走了越琅琊的权柄,不会有好日子过,何况她还是宛温如的学生。你不如让慎安来。”
越琅琊出身琅琊越氏,嫡女、长女、独女,自幼被当做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培养,表面瞧着和善,实际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与祁尧不合,与宛温如更是积怨已久。
“朕给的只是一个机会,能不能把握住,看的是卫臻自己的能力。林舜有什么能力?跟那些学士一起修书?”
周衔冰觉得好笑,“你只怕他在军营受苦,却不想想林阁老为何多日称病托辞早朝?大长公主至今不出宋城,又是在躲什么?”
“林家自诩清流,太子未废,就不肯承认朕是正统,又怕惹来杀身之祸。林舜若归京,岂不就要必须表态?”
“从古至今,还没有废太子安然无恙的先例。朕连生父都能杀,凭什么就留他苟活?”
“可朕若真的杀了他,你怕是……”
周衔冰假惺惺地道,“朕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实际他留着太子性命,是要拿着钓出皇后和八皇子,只要太子尚在,皇后就不会死心,就还会觉得有一搏之力。
大长公主跟着也会有动作,届时便有正当的理由,将这帮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但他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也不觉得心虚,理直气壮,晏起半信半疑,道:“陛下似乎没有如此善良。”
周衔冰气笑了:“怎么会?这都是朕对你的一片真心啊。”
他转头叫进祁尧和卫臻商议政务,祁尧自文袖中拿出一叠厚重的万言书,晏起看着颇为绝望,长腿搭上桌角,拿那本《孙子兵法》盖住了脸。
祁尧冲他皱眉:“御前失仪,燕王殿下未免太过放肆。”
“无妨。”周衔冰道,“他性子跳脱惯了,爱卿多担待。”
关于重修凝檀关的事宜,主要是祁尧在说,时不时问两句卫臻的建议,卫臻学问虽不及祁尧渊博,见识却要远长于士族子弟。
晏起在长篇大论声里睡沉了,祁尧讲话抑扬顿挫,听着特别容易犯困,额头被兵书压出几道明显的红印。
忽然惊醒,君臣还在商讨,他无聊地摆弄了会儿笔架,起身要走,冷不防听见一句:“去哪儿?”
周衔冰已经不知道盯了晏起多久,晏起还是刚睡醒的样子,有点疑惑有点迷茫,他一听祁尧讲话就总能睡得舒服,祁尧可能是蒙汗药成精。
当着外人,他给足了陛下面子:“臣有些困乏了,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