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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太子 宛温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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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温如正好从国子监出来,袖中拢着暖炉,在晏起面前站定,笑眯眯问:“燕王殿下,最近可好啊?”
“挺好的。不过身边人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宛侍郎怎么还是个中书侍郎呢?”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宛温如似笑非笑,“站错队,侥幸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不敢奢求更多。不比燕王殿下,原来是两头下注,都不亏。”
“此言差矣。宛侍郎国之栋梁,陛下重用还来不及,哪里危及得到性命。倒是本王,以色侍君,色衰则爱驰,得不了几时好。”晏起搓了搓雪堆,“劳烦宛侍郎告诉容二小姐一声,就算本王欠她一个人情。想怎么用,什么时候用,都随意。”
书库前堂的白兰还未到花期,一片一片的枝叶尽数被绵绵白雪覆盖,宛温如在长廊前驻足,忽然说:“我读书那会儿,这里种的还不是白兰,是汴梁红玉。”
她抿唇轻笑,仿佛又走回了那段艰难困苦的求学路。
并不怀念,只是偶尔也会感叹,日子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晏起说:“我记得宛侍郎和祁太师是同窗。”
“当时没有人愿意和明瑾坐,他负责记名,又从不徇私舞弊。迟到早退讲闲话的要扣分,半睡半醒打呵欠的也要扣分。阁老就安排我坐他旁边。”
“我好几次逃课都被他抓住,他非要追根究底,问我去做什么,我说接私活挣钱,不然吃不起饭……哈哈哈,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个表情。”
“明瑾见过我最落魄的时候,我常常有种错觉。也许他会是我的良人。” 宛温如神色微敛,“直到王爷送给我那名琴师。”
“得不到的,得不到便是,身边有个相似的,知冷知热的人,聊作慰籍,也就罢了。”
“何况,我有些害怕。我不会要他为难,但我怕他为难,怕我为难,怕他要我为难,也怕他只字不提,怕我薄情寡义。”
“说来说去,也许只是不够爱。这样来看,陛下与王爷少年夫妻,当真是恩重如山、情深似海。”
晏起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想跟外人聊他和周衔冰:“打听帝王家事,按律当斩。”
宛温如抿着唇笑,然后摇头:“王爷还是没有懂我的意思。”
晏起奇怪地问:“你什么意思?”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宛温如叹了口气,“王爷是白帝城为数不多的、我能交付真心的人了,奉劝一句,还是离陛下远些吧。我看新帝……是位凉薄多疑的主。”
晏起却说:“做帝王的,哪里有不多疑的?”
宛温如觉出他的偏袒,稍显意外。
“其实我知道他是什么样子。我不讨厌。”
“但我也有重要的、不能失去的、想要保护的人。”
宛温如言尽于此,笑了笑,心想到底是年轻,居然还愿意为情爱让步。晏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头顶有人道:“走远了。”
他回神,肩上一重,是一枝还带着晨露的梅花。
谢青逐一身雪色劲装,斜斜靠着白梅树,一条腿支起,另一条腿垂下,轻轻晃荡。
晏起抬手拿下那枝花,轻轻一弹,花枝便轻飘飘往上飞,不偏不倚,正落在男人鬓间。
“梁上君子。”他说,“这种时候,国师就别来讨人嫌了吧。”
谢青逐说:“我无聊。”
晏起说:“关我什么事。你知道我很讨厌你吧?”
谢青逐也说:“关我什么事。”
晏起转身就走,又听见他悠悠道,“太子如今在冷宫。”
他猛地止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但晏起根本不信,“为什么是你?”
谢青逐说:“因为他快病死了。但是他现在还不能死。”
“……”
无论真假,晏起都必须亲眼证实。
他心乱如麻,再顾不上其他,急匆匆往冷宫方向掠去,全然忘记了御医叮嘱近期不可动用内力,快到的时候,更是急火攻心,呛出了一口黑血。
宫门紧闭,晏起随意抹掉嘴角的血,抬腿踹开了门,目光扫视过周遭荒芜草木:“哥——”
“哥你在哪儿?!”
他一间一间屋子地翻找,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角落的一张草席上发现了安安静静的、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的男人。
满地灰尘,打结的长发杂乱铺散着,甚至有蜘蛛爬过,这么冷的天,他身上连条毯子都没有,依然是在燕山时的那件棉袄。
“……哥!”晏起惊惶地扑跪过去,紧紧握住太子冰凉的手,眼眶霎时通红。
“对不起哥,我来晚了,对不起。我带你走,我马上就带你走。没事了,哥没事了,我来了。”
他语无伦次,试图把太子抱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劲,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探太子的鼻息。
……还有气!
晏起的心瞬间重重落下,紧接着眼泪夺眶而出。
他抬臂挡住眼睛,独自缓了片刻,心神稍定,将太子打横抱起。
得找御医。
宫门外,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侍卫。
为首之人抱拳:“燕王殿下,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冷宫。”
“……他快死了。”晏起张了张口,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陛下初登帝位,难道要背上弒兄的罪名吗?”
“还望殿下谅解。”侍卫长说,“今日若让囚犯离开冷宫,我等所有人的性命恐怕难以保全。”
晏起说:“我必须带走他。”
侍卫长沉默抬手,满场寒凉乍现,刀光折射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啊!”提着水桶回来的春和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看见晏起时又抑制不住地喜悦,“小公子!”
“……”晏起警惕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啊?我?我一直在这里啊……”春和怯生生的,“我和大公子一起被抓过来的。”
他们二人的行踪从来不曾外泄,晏起自从回到白帝城就一直在反思到底哪里出了纰漏,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春和这个陌生女子。
但现在看见了春和,他又有点不确定了,功成身退,她完全没必要继续和太子呆着,除非是周衔冰的授意。
可周衔冰不是想让太子死么?
又怎么会安排春和照顾?
这么多天,如果没有春和,太子撑不到他来,如果春和真的想杀太子,简直是轻而易举。
晏起想不通,索性不想了,指挥道:“你去烧热水,我去找御医。”
侍卫长还要说诸如任何人不得进出冷宫的废话,被晏起一掌拍碎了刀身,怒道:“都给我滚!”
他到太医院,揪了个眼熟的御医,回来冷宫,指着太子要那人诊病。
御医一把年纪了,被吓得半死,颤巍巍把了会儿脉,说:“无碍。”
“……什么?”晏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御医不敢看他眼睛,低着头重复了一遍:“此人无碍。”
“……”刹那间,晏起几乎有把他脖颈生生拧断的冲动。
暴怒过后,涌上心头的却只剩茫然。
太医院毕竟是靠帝王家吃饭,周衔冰禁止,他们又哪里敢违抗圣意、触怒龙颜?
还有什么办法?
还能怎么办?
只剩低头去求周衔冰这一条路了吗?
晏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冷宫的,春和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清,已经听不懂了。
他失魂落魄地贴着宫墙走,浑浑噩噩间抬头,目光越过遥遥石阶,看见了巍峨绵延的盛金宫。
“陛下。”内务府总管悄无声息,弯腰凑到周衔冰耳边说了什么。
祁尧和卫臻同时止住话音。
周衔冰脸色不变。
“让他跪。”他说,“跪坏了膝盖,就坐轮椅,这辈子都不用走路了。”
卫臻一下子就听出来这是在说晏起。
“……陛下。”她委婉地劝,“燕王殿下的伤还没好呢。”
周衔冰说:“不听话,朕能有什么办法。”
祁尧皱起眉,觉得气氛古怪,看卫臻似乎清楚内情,但他完全懒得管晏起私事,一心只想快些处理凝檀关,便继续汇报。
周衔冰才听两句就没了心思,摆手说:“朕乏了,明日再议。”
卫臻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冲祁尧挤眉弄眼。
两人踏出盛金宫,远远就看见了石阶下跪在冰天雪地里的晏起。
祁尧仍不明所以:“发生何事了?”
卫臻老神在在:“不知啊。”
晏起膝盖冻得麻木,面前忽然伸出一只手,绣金官服黑领袍,笑面桃花狐狸眼,是卫臻。
“继续跪,才是真的会惹怒陛下。”她道,“燕王殿下还是起来吧。”
晏起不说话。
“一臣不事二主。燕王殿下这样,大家真的很难办。”
“谁跟你是大家?滚。”
卫臻嘻嘻的:“不滚。”
“燕王殿下喜欢跪,不如到陛下的龙榻上跪啊。”她语调暧昧,“闹得人尽皆知,可没有好处。”
晏起神色有异:“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卫臻哑然失笑,算是明白周衔冰为什么喜欢了,这位瞧着桀骜不驯,在白帝城一众政客里简直天真到可爱。
“唉,我可没想怎么样,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替陛下排忧解难,是为人臣子的职责。”
“陛下在等您呢。”
她说,“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