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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爱恨 晏起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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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起这一觉睡了很久,睡得连骨头都松散了,可明明不是舒服的姿势,连张床榻和毯子都没有。
也许过了十多个时辰,也许不到半小时,他缓缓转醒,意识还停滞着,不甚清明。
风息,天色黑沉,周围却一个人也没有了。
枯枝被厚雪压断,发出吱呀的声响,明晰的光透过薄帘,如月清辉撒下,混杂着某种香味,轻浮而甜。
晏起扶着桌案,慢慢站起来,腿和肩颈都被压得发麻,刀柄被他紧紧握在掌心,粗糙的纹路隐约发着烫。
店家、小二,太子,还有春和,此刻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窗旁那个人,还在淡定自若地喝酒。
“你好,请问,你看见跟我一起的那些人了么?”晏起嗓子发哑,往前走了几步。
“没有。”
那人回答。
很轻的两个字,熟悉的嗓音,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晏起心上。
他猛地抬头。
少年帝王掀开兜帽,其下一副浓墨重彩的眉眼,正似笑非笑地和他对视。
“……”晏起惊骇无言,面孔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良久,他将目光转向了窗外,看清客栈外面满是肃杀庄穆的天罗地网。
飞鱼服,绣春刀——锦衣卫。
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萧兮走到周衔冰身后,一只手按着刀,防止晏起突然暴起。
但晏起有自知之明。
他张了张口,目光慢慢从外面的影群挪到萧兮身上,九幽刺客断掉的手臂没有接回去,当然是接不回去的,现在那里安着一条金属义肢。
然后是周衔冰迭丽诡艳的脸。
权力养人,从前那份半开不开的荼蘼颓倦已经了然无痕,朝哭君主,夕为帝王,他身上却没有大起大落的浮躁气。这样一看,比起紫色,好像玄黑色也很衬他,贵不可言。
几秒钟后,晏起扔开了长刀,缓缓举起双手:“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太子呢?”
“在问话前,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周衔冰歪头瞧着他,瞳孔像捕猎的猫科动物一样扩大,漆黑披风下露出的轻金色一角,逶迤垂落到了地面。
晏起唇角霎时绷紧。
周衔冰看他这负隅顽抗的模样,越发的兴致盎然,“你不会不明白朕的意思吧?”
“……”晏起问,“这样你就愿意放了他吗?”
周衔冰指关节抵着下颌,装模作样思考了一番:“可能吧。看朕心情。”
晏起皱着眉,大约是不太情愿,先只慢慢跪下了一条腿,然后才是另外一条腿。
镖局统一的短打很衬他身材,肩宽,腰窄,腿长,修长且直,跪姿就也好看,挺拔,像是梅枝竹骨,周衔冰盯得目不转睛,问:“还有呢?”
“……臣晏起,参见陛下。”
萧兮错开了一步,令晏起只是在跪周衔冰。周衔冰很受用,仔仔细细将晏起审视了一通,尤其注意到少年眼下的乌青,嗤笑道:“看来他们也没照顾好你嘛。很累吧?本来就不该逃跑的。无用功。”
“可以把人还给我了吗?”
“你在跟谁说话?”
“……陛下。”
“你看,你以为困难的事情,其实很容易就能做到吧?”
周衔冰勾了勾手,要晏起上前来,引得萧兮的警惕心更重。
说实话,如果距离太近,以晏起的速度和力量,是完全可以在她反应过来前拧断周衔冰的脖子的。
但晏起没有。
虽然还是不情愿,但被周衔冰摸了脸也没有反抗。
“输家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周衔冰说,“看朕心情,这几个字很难理解吗?”
晏起声音很轻:“如果你想杀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你在威胁朕?”
“我当然知道你狠得下心。随便你。我不在乎了。”
“……”周衔冰喃喃道,“朕怎么舍得再杀你一次。”
晏起说:“那就放他走。”
坦然自若,有恃无恐,周衔冰深深吸了口气,几乎要为此发笑:“他和皇后,只能留一个。这是最后的让步,你选吧。”
晏起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一把打开周衔冰的手。周衔冰眼珠子转,又盯上了他的小辫子。
“谁给你扎的?”
“没朕绑的好看。不会是太子吧?应该不会是他。他怎么愿意屈尊降贵,亲自动手呢?”
晏起不说话,气氛一时僵持在这里,周衔冰也不再咄咄逼人:“行了,跟朕回去,好吧?”
“……”晏起问,“你从前不是许诺我,衣锦还乡?”
“啊,那个,不作数了。因为你惹得朕很生气。”周衔冰耸肩,“你不能既要又要。”
不过晏起似乎也不抱什么期望,只是随口一提,他道:“我回去,你放他们走。”
周衔冰思忖几秒,点头。
“立字据,下圣旨。现在。”
“难道朕是那种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人吗?”
晏起还跪着不动。
周衔冰只得道:“拿纸笔来。”
很快,一封黑色的盖了帝王私印的圣旨被扔到了晏起面前,他刚伸出手要去捡,腕骨忽然被靴底卡住。
周衔冰从容不迫地起身:“燕世子,别着急,先给朕看看你的诚意吧。”
客栈二楼,摆设看着有些年头了,少年帝王在屏风后解着腰带,晏起站在门口,眉头皱得很紧,都怕把那张老床弄塌。
“就非要在这里?”他问。
“不行吗?”
周衔冰背对着他扯掉了外袍,松松垮垮的中衣也跟着落进臂弯,露出的肩颈线条优美,窄腰不堪一握,仿佛浸了雪水的绸缎,白得几乎透明。
他又瘦了。
晏起心想。
“过来。”周衔冰回头看他,眼神有点疑惑,“怎么了?”
“……”晏起沉默着,挪了挪腿,表情却像在抗拒,带着点细微的、强装出来的冷硬:“不想。”
周衔冰已经坐在床边,闻言道:“由不得你。”
隔得不远,只有几步距离,阴影当头罩下,晏起今年十七,是青年的身量了。他足尖轻轻踢了踢那人的小腿,“跪。”
晏起在他面前跪下,还没完全跪稳,就被踩住了。柔软的足弓摩擦着布料,触感能够完全地传递过来,他闷哼一声,身体微微颤抖,不由得伸手撑住地面。
少年帝王单手托腮,不轻不重碾着,埋怨道:“带着别的男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害朕真是好找呀。”
晏起喉结滚动,忍住想要抓握那只足踝的冲动,没有说话。周衔冰加重力道,他额间青筋顿时跟着一跳。
“认错吗?”
周衔冰慢条斯理,观赏他隐忍不发的表情。
“还是认吧。君主身边,不能留有二心的臣子。你说你,叫朕该如何是好啊?”
晏起呼吸急促,不愿意再玩无聊的君臣游戏,猛地攥紧了那条笔直修长的小腿,抬起头,炙热的目光便落在了周衔冰脸上。
周衔冰眼眸微眯:“放肆。”
“不放。”晏起声音低哑,带着惊人的烫意,“还劳请陛下移驾,臣服侍陛下小憩。”
他总是在这种时候说得比谁都好听,周衔冰逗狗似的拍了拍他的脸,足底尖却用力一踩,然后满意地看见晏起脸色剧变。
“只会这一句?”
“……陛下还想听什么?”
“换个更好听的称呼来听听。”
“……主人?”
晏起略微低下头,是一种完全臣服的姿态,这样的过分顺从几乎在一瞬间就令周衔冰爽得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他脊背微微绷紧,指腹按住晏起脖颈突出的喉结:“喊得这么熟练,有过几位主人?”
“只有您。”
晏起要想讨好卖乖,手段可太多了,他轻易不向谁低头,骨头打断也说不出半个讨饶的字,周衔冰清楚,所以此时的小意温柔才更显难得可贵。
……
结束了。
晏起稍微退开一点,掌心缓缓上移,卡住了周衔冰的脖颈。
只要用力。
他想。
只要一用力,他就可以掐死周衔冰,然后护送太子回到白帝城。
一切闹剧就都结束了。
……快点啊。
掐死他。
漂亮又脆弱的蝴蝶,不是轻易就能揉碎羽翼的吗?
为什么不动手?
晏起扪心自问。
动手啊?
动手。
他虎口收拢,立刻如愿看见周衔冰蹙起的眉头。
再用力一点。
掐死他。
让他永远地留在燕山。
“……”
漫长的十几秒钟过去。
晏起颓然地跪坐在周衔冰身旁,近乎绝望地想。
你竟然让我下不去手吗?
为什么?
他反复问过自己无数次,他喜欢的究竟是虚假的周衔冰,还是真实的周衔冰。
他当然有问题,他不够尊重,没有正视,哪怕周衔冰也许可能确实会是一位明君。
但他也不是认为周衔冰不配,他就是觉得周衔冰可能没有那么爱他。
尊严让晏起不愿意再承认周衔冰,因为那是对自己的轻慢和背叛。
他明明是问心无愧的。
凭什么要迁就?
他很贱吗?
可是现在呢?
晏起心想,现在又是为什么,不杀周衔冰呢?
真的就如同太子所问的,真的就爱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