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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交手   天启二 ...

  •   天启二十五年,六月十三日。

      盛夏,日光毒辣,照得花草树木都呈现出油画质感的枯黄,晏起带兵埋伏在应天川侧,一动不动已有数个时辰。

      他全身衣物都被汗水浸得透湿,风一吹,后背仍止不住的泛凉。

      必经之地。

      这条逼仄险道是淮南通往幽州的必经之地,天然占据优势,易攻难守,如果带队的人是傅誉庭,他极有可能宁愿绕远,也不会从应天川走。

      如果不是,那就无所谓了。

      晏起只是在赌。

      他赌傅誉庭兵行险招,是有不得不去做的事,退守淮南、闭门不出,根本不像傅誉庭的作风。他分明可以抢在燕北军未到前发起冲锋,但他没有。

      顾忌长公主?那可能性太低了。傅誉庭其实是个很傲慢、很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人,他谁都看不上。

      晏起觉得傅誉庭的目的不是,或者说,不单纯是造反。

      幽州有谁在?张奉东。

      张奉东是老一辈的人物了,年轻时与卫观、容冠雪之流并列,素有“张文和”的恶名,只是在一场战役中被巨石压断了双腿,此后郁郁不得志,一消沉便是十几年。

      有人说张奉东是坏事做多,老天开眼,得了报应,但一众老朋友里,也只有他功成身退,活到了现在。

      聪明人,大约不会出面说一句,自家幕僚在凝檀关发现傅誉庭祭拜逆贼。搅进这滩浑水里,对一个只求功成身退、颐养天年的老将来说,实在并非明智之举。

      张奉东有不得不摁死傅誉庭的理由。

      这个理由,可能也正导致傅誉庭不惜剑走偏锋,也要杀进幽州。

      身侧一名士兵做了个手势,晏起屏息凝神,轻抚鼻梁上的单边巡营镜,看见遥遥山路尽头,正有一支轻骑正快马加鞭地赶来。

      戴着头盔,看不清脸,但还是很好辨认,除了傅誉庭的神驹,再没有哪匹战马能够驮着那柄龙息枪疾驰。晏起抬手,立刻有士兵送上弓箭。

      那张长达四尺的霸王弓沉郁而肃冷,乌金长弦在阳光下泛着生冷的凉意。

      之所以叫三太子,传闻李哪吒于陈塘关射杀苏妲己时,用的便是这张弓。传闻的真实与否已不可考究,但的确有不少英雄豪杰死其箭下。

      燕王曾经用它于千军万马中取敌首级,“红月夜奔索命鬼”,成为大陆闻名的弓手,晏起还记得父亲教他射箭时,肩膀被宽大而温热的掌心握住的感觉。

      他搭弓拉弦,微微眯起眼睛,紧紧盯住了山谷间那道有如电闪般穿梭的身影,只有一次机会,成败在此一举。

      淬着寒芒的燕北长箭倏然以千钧之重射出,所到之处,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急促的鸣音。

      百丈开外,傅誉庭似有所感,猛地抬头,他立即去拿长枪,可比他更快的是,用小刀割断了枪绳的林舜。

      晏起赌赢了,林舜也算准了。

      千钧一发之际,林舜仓促间滚身下马,重重地摔进沙地,几乎听见了自己骨骼断裂的声音。

      后方数匹战马下意识调转方向躲避,原本井然有序的队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漫天箭雨齐发,副官高喝:“保护将军!”

      应天川两山夹峙,中通鸟道,骑兵们几乎是避无可避,但他们很快就稳住了重心,迅速往里收缩队型,不断地挥刀打落弓箭,将傅誉庭围到了中间。

      这支轻骑小队是淮南军的精锐,哪怕有几名同伴中箭落马,混乱也只持续了短暂的几秒。

      那一箭射伤了傅誉庭惯用拿枪的右手,鲜血顺着护腕滴进沙地,积成了深褐色的水洼。

      副官又惊又怒,弯腰一把揪住林舜的衣领,反手重重一记耳光:“你他妈敢——”

      林舜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哑道:“乱臣贼子。我有什么不敢?”

      话音未落,上方喊杀声震天,埋伏已策马杀近,最前方那少年将领红衣长刀,来势汹汹,顷刻间就将数名淮南士兵斩落在地。

      傅誉庭神色阴鸷,缓缓道:“长公主竟然也敢给你兵马。”

      晏起一擦溅到脸上的血,笑意森寒:“不然呢?”

      副官挟持着林舜:“燕世子,带着你的人退后,否则我就杀了他。”

      “随意。”晏起伸手做了请姿,不再废话,战马嘶鸣,长野犹如一道漆黑色闪电冲进了军阵。

      副官忽而冷笑起来,他们摆出的队型是“困游龙”,不知道绞死过多少自恃勇气的将领,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居然敢自投罗网,恐怕是死期将近了。

      士兵们纷纷举刀格挡,晏起忽然踢掉了马镫,一跃而起,燕刀直劈而下,指向那名副官。

      众士兵脸色微变,不想他竟一瞬就识破了阵眼,换做旁人总以为擒贼先擒王,忍不住与傅誉庭对上,搏一线生机。可恰恰相反的是,困游龙的破局关键,不在“龙”,而在“游”。

      副官心知自己绝对接不下晏起这一刀,立刻弃马飞身后撤,就连兵器也在仓促间脱手。利刃寒光将战马一剖两半,甚至地面都被劈出了一条深深的槽痕。

      碎石四溅、硝烟弥漫,滚烫的鲜血满天泼洒,将枯草染得通红。少年人有如修罗厉鬼,以手撑地滚身爬起,喀啦活动了下肩周,然后抬起手腕,将刀尖对准了后方的傅誉庭。

      “你不敢和我一战么?”

      原本坚如磐石的军阵已经被晏起撕开了一条口子,他身后的燕北军顿时长驱直入,傅誉庭不慌不忙,喝令众轻骑后撤,提枪下马。

      副官一手拎着林舜,忍痛上前:“将军!”

      “还是因为没遇到像样的对手,安逸太久了啊。”傅誉庭挥退副官,转头看向晏起,这个多次打乱他计划的少年,“如果再见面,可以一试。但今天,不行。”

      “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的。”

      傅誉庭一枪贯穿林舜的手腕,枪尖钉死在地,淡然问:“我说了不算?”

      林舜在剧痛中猛然转醒,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晏起持刀不语,忽然问:“你去幽州做什么?”

      “实话告诉你也无妨。”傅誉庭以靴尖拨正了林舜痛苦的脸,“我去找张奉东算账。”

      “那你跟周衔冰又做了什么交易?”

      “狮子狩猎,总会落下残羹剩饭,豺狼虎豹看不上眼,也只够猫吃了。”

      傅誉庭微笑,“怎么,他不愿意讲实话,你倒是来问我?”

      晏起说:“是他逼反了你。”

      “那你怎么就不觉得,其实我也正恰恰等着这一天呢?”

      林舜痛苦地张口想要说什么,被傅誉庭用靴底卡住了那截脆弱又突兀的颈骨。

      “让路么?不让的话,我先杀了他,再杀了你。”

      晏起不甘心地咬紧了后槽牙,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抬手示意士兵放行。

      副官道:“将军,我留下来。”

      傅誉庭说:“不必,我相信燕世子的为人。毕竟燕王出了名的一言九鼎,想来他的儿子,不会败坏了家风。”

      男人扬鞭策马,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淮南军一时如风过境。晏起半跪下身,小心翼翼扶起昏迷的林舜,同时吩咐士兵:“把军医叫过来,另外派人,继续跟进傅誉庭。”

      陆霜落迟来一步,带着骨灰盒。天色渐晚,晏起脱掉了甲胄,站在河中央清洗身上血污,肩宽、腰窄、腿长,肌肉线条利落漂亮,陆霜落叼根狗尾巴草,蹲在旁边,看得艳羡不已。

      “怎么练出来的这是。”他伸手比划两下,“不过我也不差。”

      “别偷看我。”晏起懒洋洋道,“不是给你看的。”

      陆霜落撇嘴:“长大就变小气鬼了,还是小时候可爱,别说洗澡,睡觉都要握着我的手。”

      晏起说:“没有吧。”

      “有啊。你刚到白帝城,一个人都不认识,天天怕我跑了。”

      “……说起来。”晏起想到了什么,“周衔冰说我小时候给他送过一件狐裘,你有印象吗?”

      陆霜落回忆了会儿,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给他了啊!我说呢,我把你裹得像个球,回家就只剩件棉袄。我当时气死了,都准备你指谁我杀谁了,结果你说送一小女孩了。”

      “你后来还闹着非要再见,我和太子还有我弟把整座帝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你说的小女孩,敢情你是把人周衔冰认成姑娘了啊?”

      “这样啊。”

      晏起拿毛巾擦干水渍,披衣上岸,陆霜落跟着站直身体,说:“世子。”

      晏起没抬头,嗯了一声。

      “您放走傅誉庭,回头怎么跟长公主交代?要是这次不能做出点成绩,恐怕以后会更困难。”

      “就是不必引人注目。真正看着我的是白帝城那一位。真正要给交代的,也是那位。”

      “一个锋芒毕露的年轻将才,一个野心有余能力不足的异姓王,哪个更容易成为心腹大患?”

      “平庸,险胜,这样足够了。”

      他望着远山落日金碧辉煌,“我已经不指望拿回燕北兵权了,只要能继承父亲王位,平安归家,就好了。”

      “可是……”陆霜落问,“会惶惶不可终日吧?”

      “也许会。”晏起笑了笑,“那就到那时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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