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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骨灰   半炷香 ...

  •   半炷香不到的时间,外面围上了乌泱泱一大帮人。周衔冰悚然:“大哥你有这么多亲戚啊?你在燕北当土皇帝都够了吧。”

      “我家里人全是当兵的。”晏起不由得失笑,“那肯定都在呀。确实,怎么全来了?”

      周衔冰转身就跑,被晏起一把捉住:“就当上门见长辈了。”

      他说,“早晚要见的。”

      “这也太不正式了。”周衔冰扯了扯衣服,“而且他们一窝蜂上来打我的话,我都没地方跑。”

      晏起又说一遍:“不会的。”

      二叔母端着一方金丝檀木盒,第一个进来了,她握住周衔冰的手,仔细打量了会儿,笑着问:“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叔母好,我叫周衔冰。”

      “今年多大?”

      “快十八了。”

      晏起插话:“叔母,您拿的是什么啊?”

      “是给咱儿子的见面礼。”

      媳妇叫闺女,女婿就叫儿子了。叔母打开盒子,鹅绒中包裹着一对纯金掐丝珐琅镯子,以极细的金丝掐出连理枝纹,里面融着丝丝缕缕的霁蓝,仿佛雨后森林里的湖泊。

      稍大的那只如凤凰,稍小的则是条游龙,正正凑了个龙凤呈祥。叔母拿出龙镯,套到周衔冰的手腕上,高兴地说:“正合适!”

      “这太贵重了。”周衔冰连忙推脱,“伯母,我不能收。”

      “不要紧不要紧,就是给你的,儿子你拿着。”叔母硬塞进周衔冰怀里,又对晏起说,“不要听你娘的话,胡乱定什么亲,你自己找的,我看着就喜欢,到时候把人带回燕北,好好办一桩婚。就在家里成亲多好呀,难不成还要一辈子留在白帝城哦!”

      她大声嚷嚷着,不知道在讲给谁听,晏起还没说话,周衔冰先点头了:“叔母,我一见着您,我也感觉特别的亲切。”

      “哎呦!”叔母笑得跟朵花儿一样,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就是太瘦了点,阿起你真是的,怎么养的人,不给饭吃吗?跟叔母回家,叔母给你烧大鹅吃。”

      后头又涌进来一堆舅叔伯兄,和更多更多的女眷,只片刻功夫,周衔冰身上就挂满了沉甸甸的金银珠宝,举步维艰。

      腿上忽然一沉,他低头一看,一个七八岁大、粉雕玉琢的冲天辫小女孩抱住了他的腿,正眨巴着大眼睛,眼巴巴望着他。

      “阿凝,来,到哥哥这边。”晏起弯腰把小女孩抱进怀里,介绍说,“这是我堂妹,晏霜凝。”

      周衔冰问:“你们这一代都随霜字啊?”

      “是啊。”晏起笑着戳了戳小女孩的脸蛋,“阿凝,和哥哥打招呼。”

      “哥哥好,我叫晏霜凝,你可以叫我阿凝。”阿凝认真地说,“哥哥,你长得好好看。你就是我嫂嫂吗?”

      帐外忽然传来长公主冷冷的声音:“都围在这里干什么。”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周衔冰揣着见面礼,尴尬地躲回隔间,只剩下阿凝还趴在晏起怀里。

      长公主掀帘进来,扫搭他一眼:“就这么迫不及待?”

      晏起怕吓着阿凝,把她放到地上轻轻推了一把,等小女孩跑开了,才说:“是我一时得意忘形,破坏了军中纪律。请母亲责罚。”

      长公主不置可否:“昨夜斥候来报,有一支轻骑秘密离城,看方向,是往幽州。这可能是傅誉庭设下的陷阱,也可能是个机会。”

      ……机会。

      当然是个机会。

      晏起的声音有点干涩:“儿子愿意一试。”

      偷听的周衔冰倏道:“你伤还没好呢你试什么!”

      长公主问:“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晏起深深行了一礼,“定不负母亲所望。”

      “你真要去?”

      “嗯。”

      周衔冰不高兴地问:“然后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你就一定要去逞能?你腿也没好手也没好,你拿什么跟傅誉庭玩?”

      晏起没说话,将头发扎成马尾,再换衣服。依旧是文武袍,大红色文袖,和漆黑冰冷的盔甲。

      他低头扣紧护腕,道:“陆饮溪留给你。你不用怕。万一出事,他会直接带你走。”

      周衔冰压着火气:“我是这个意思吗?”

      晏起把他抓进怀里亲了亲,说:“听话。”

      夜深,帐篷里空荡荡的,周衔冰仍独自坐在窗前,指尖摩挲着那枚虎符,在想一些事。

      门外,陆饮溪出声示意:“见过长公主。”

      他如梦初醒,迅速将虎符收入怀中,下一秒长公主掀帘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羊奶。

      女人未着甲胄,长发披散着,素面朝天的一张脸,眼角有淡淡的皱纹,但不显老态,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与沙场洗礼的锋芒。

      晏起虽然不像长公主,两人在气质上却有些微妙的、如出一辙的锐利,尤其是晏起不笑的时候。

      长公主说:“喝了。”

      “多谢公主好意,我不用了。”周衔冰下意识地拒绝。

      长公主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过来:“没加别的。”

      周衔冰顿了会儿,伸手接过,一口气喝光了。

      热腾腾的鲜羊奶,还加了蜂蜜,在军营已经算是难得的好东西。他捏着空碗,再一次道:“谢谢公主。”

      长公主问:“你怕我?”

      “没有没有。”周衔冰拘谨地笑着,“只是第一次见到像长公主这样的人物,难免有些紧张。倒是长公主,不喜欢我吗?”
      长公主在他对面坐下,说:“他之前还是喜欢小姑娘的。”

      “之前是什么时候?四五岁?殿下认为自己了解晏起吗?”

      “他和他父亲性子很像,多少能看透一些。”

      “殿下心里就没有一丝不忍吗?”

      “你指什么?”

      “所有。”

      “原来他是这样跟你讲我的?”

      “他没有跟我讲过你。”

      “不必试探我,我不在意。你爱他,是好事。我也不会从中作梗,阻拦你们在一起。”

      周衔冰神色几变,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皱眉了:“不在意?不在意什么?他?”

      “奇怪吗?”长公主说,“天底下不是所有母亲都必须要爱自己的孩子。不过,你母亲应该很爱你,你才会这么惊讶。”

      周衔冰确实没有立场指责,但他还是说:“晏起想回家。”

      “难道我不想吗?他背井离乡,我又何尝不是?你可知我为赢取燕北军心花费了多少心血?”

      长公主并不为所动,平淡地说,“在其位,谋其事,他懂,所以他才只字不提。你不觉得他的心很稳么?蝴蝶振翅,一念换天,前有凝檀侯,后有傅誉庭,这方面,你要多向两位国师学习。”

      某种怪异的毛骨悚然之感在瞬间爬上了周衔冰脊梁:“你怎么知道——”

      不。

      不对。

      谢青逐确实提起过的,胤烈祖、凝檀侯,还有……长公主。

      孤雁落日,满目疮痍。萧兮紧紧捂住伤口,撑着最后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凝檀侯的骨灰盒在怀里,材质坚硬,触感温热。

      十米开外,陆霜落手持燕刀,刀尖拖地,一路金石火花之声不绝于耳。

      他缓慢地逼近,脸上扬起一个令人胆寒的笑:“九幽刺客就这点实力?你们是凭什么坐上第一组织的啊?不会是色诱吧?”

      “说起来还要多亏了你,只要稍微放出一点风声,松懈一点防备,你就急不可耐地逃跑了。没有你带路的话,我可能真要在这破地方找上十天半个月。”

      “好姐妹,我不爱吃沙子,真是发自内心地感谢你。”

      心跳声如擂鼓,萧兮一步步往后退,几乎要脱力跪倒,千分之一秒内,陆霜落扔了刀纵身飞扑,右手成爪,直直探向她心脏!

      甚至来不及举刀,陆霜落五指便已经堪堪碰到了她衣襟。说时迟那时快,远处一声轻喝:“留活口!”

      萧兮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犹如落叶般飞了出去,石破天惊轰隆一声,硝烟四起,碎石滚落。灰尘呛进了咽喉,她剧烈咳嗽,鲜血从唇齿涌出。

      层叠峭壁之上,一条墨绿巨蟒缓缓盘起身子,昂首挺胸,足有半人来高。

      它头顶坐着一名飞鱼服少女,瞳色与蛇身如出一辙,风从远处吹来,无数芝麻大小的黑点钻出了黄沙,尖口多足,漆黑如玉。

      虫群潮水般蜂拥而至,顺着她足踝的菱形小洞爬了进去。九幽刺客的尸体铺了满地,个个形如枯槁,转瞬间就被风吹作了粉尘。

      萧兮还死死护着胸口,陆霜落一巴掌把她拍晕,捡起凝檀侯的骨灰盒:“你怎么来了?我可以解决的。”

      蛇玉道:“不放心。”

      蟒蛇卷起晕厥的萧兮,两人并肩慢慢走了会儿,陆霜落拨弄着刀鞘的流苏坠子,忍耐半天,还是问:“不放心我?不放心任务?”

      “不放心萧兮。”蛇玉淡声道,“世子说过,要她活着。”

      陆霜落额了一声:“姐妹过分了吧。我一个打十个,你不挂念我,老惦记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做什么。”

      “她还有用。”

      “她有用,难道我没有用吗?”

      蛇玉不回答,拍了拍手,蟒蛇低头将她整个人托起:“我走了。”

      陆霜落很无语,心想他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大帅哥,到底为什么这么不招待见?

      水壶很快就见了底,他步伐沉重,感觉自己正在遭受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又走出十多公里,远远出现一座隐没在山谷沟壑间的草屋,陆霜落顿时大喜过望。

      “大白天的,你就不能好好走路?没看见我家屋顶上有葡萄干吗?”

      农民打扮的黝黑汉子从窗户里伸出脑袋,朝着屋顶大喊。

      “哦哦,不好意思。”陆霜落跳下屋顶,态度诚恳地认了错,见那汉子也没有怪罪的意思,还很平易近人的模样,便问,“那个,葡萄干能包一点给我吃吗?干粮忘放盐了,怪没味的。”

      汉子打量他几眼,大约是见这年轻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脸色也苍白,可怜得很,就说:“好吧!你自己去拿一点吧!”

      陆霜落美滋滋吃上了葡萄干,立刻将方才那点不愉快抛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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