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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良心 晏起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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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起等着宫里的消息,却没有任何关于周衔冰死亡的风声传出。
他起先以为是被按下了,毕竟堂堂七皇子,冻死在冷宫,说出去不好听。
可上元节的宫宴,他却再一次看见了周衔冰——活的、会说话、会喘气、会走路的周衔冰。
少年身着一袭黑衣常服,高马尾,流金冠,眉眼迭丽,整个人几乎是立竿见影地发生了变化,空荡荡的衣下病骨支离,像从祸患中爬出来的画皮。
哪怕此时脸上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依然确实是还活着。
晏起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鬼,晴天白日,如坠冰窟,执杯的手一个不稳,琉璃盏摔作粉齑,连带着泼了自己一身的酒。
他离席更衣,走过周衔冰那桌,倏然抓住了少年的手臂,咬牙道:“你给我过来。”
周衔冰眸光微闪,坐着没动。
晏起保持着那个姿势,警告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一路拽着周衔冰来到侧殿,反手锁上了门闩,周衔冰往后退了退,紧接着右肩就被扣住了,那只手猛地发力把他掀回原位,然后压到了墙上。
周衔冰脸颊紧紧贴着粗糙墙面,纤瘦修长的脖颈一路延伸到领口,那副漂亮眉眼因为摩擦产生的疼痛而微微颤抖。
“你他妈是人是鬼?我明明亲眼看着你断了气。”
“……你真的回来了?”
周衔冰微微歪头,冲他笑得开心,露出白森森的牙,仿佛孩童找到了自己最心仪的玩具,“好久不见。”
晏起惊骇交加之下,想也不想反手就抽了他一耳光,十成十的力道,扇得周衔冰口鼻渗血,跌倒在地。
下一秒,他又被揪着衣领提了起来,“你是怎么过来的?寿终正寝?还是别的原因?你来这儿了那谁当皇帝?大胤怎么办?”
“我不知道啊。”周衔冰咯咯地笑着,神色无辜,甚至学他说话,“大胤怎么办呢?”
晏起道:“你真是疯了!”
“我早就疯了。不是吗?”
“我能杀你第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周衔冰,你以为还是从前么?”
晏起虎口上移,钳住周衔冰的脖颈,只须稍微一用力,那截脆弱的喉骨便能咔擦一下,应声而断。
周衔冰眼底闪着奇异的光,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要杀我?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谋杀一位皇子?”
晏起缓慢地问:“你猜我敢不敢呢?”
“你不敢的。”周衔冰吐出口血沫,吐到晏起衣服上,满脸都写着有恃无恐,“你不敢。”
“……你说得对。”晏起笑,承认得痛快,“我不敢。”
“是真不敢,还是假不敢?怎么,还有你不敢做的事?之前那个我,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怎么处理?我没处理,你从前身子有多差你清楚,吹了冷风就发烧,又没人管,就那样病死了呗。”
“如果你们做过了,那我要夸你一句——”周衔冰舌尖抵着上颚,真心实意地说,“杀得好。”
“杀得好。”晏起四指卡住他咽喉,拇指压着下巴掰正了他的脸,“你杀我的时候,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周衔冰神色变得阴鸷,须臾,又转为兴致缺缺,神色仍是上辈子被晏起养出来的骄矜,让人看了想按着狠打一顿。
“没意思。只有那一会儿是痛快的。死的听话,但是无聊。你不懂……你什么也不懂。”
他将晏起按倒,七皇子从小吃不饱穿不暖,身上没几两肉,硌得慌。晏起去推他,反被握住了手腕,周衔冰低头,将脸颊贴近他掌心,蹭了蹭。
少年长发如流墨,衬得皮肤水洗一般白,浑身上下只有黑白红三色。
“你死后,林舜来找过我。准确说,是刺杀。我把你每一根骨头洗干净了摆在寝宫,非常漂亮的一具骸骨。你真该看看林舜当时的表情,他跪在你面前,刀都拿不稳了。”
他抓住晏起的手贴在脸侧,带着几近扭曲的笑,“我和你道歉,晏起,我和你道歉。我给过你机会了不是吗?只要你不回白帝城,不为了太子回白帝城,我就放过你。我其实没想对你怎么样的。”
“可你还是回来了。为了一个死人。你永远都是这样,你永远不会把我放在第一位。我当时鬼迷心窍,我只是想看你哭,想看见你痛,想听你崩溃惨叫,我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可以把这当作一种尊严、耻辱、仇恨,都可以,晏起。”
“我只是想要你低头。我想要你向我低头而已,你一句软话都不说,不认错,不悔改,你能为了太子做到那个地步,我凭什么留你?”
晏起反手给了他一耳光,周衔冰被打得偏过头去,须臾,理了理发丝,擦掉嘴角的血,重新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旁,探出嫣红舌尖舔他指腹。
装模作样的可怜和无辜已经消失了,少年的目光中涌起近乎病态的兴奋,巨大的喜悦把整张脸都染成了诡异的潮红色。
“我后悔了。晏起,对不起,我后悔了,所以我自杀了。我把血肉都还给你。我以为我们可以在地府重逢。”
“……”晏起慢慢地问,“你的一次嫉妒,要用我的一条命来还是吗?”
周衔冰不说话,他推开周衔冰,起身就走,身后那人还要苦苦哀求挽留:“晏起!”
窗外传来异动,晏起甩手一枚飞刀截断了偷听者的退路,冷声喝问:“谁他妈在那里?!”
“是我呀,阿起哥哥,你差点就弄伤我了!”
八皇子蹭一下跳出来,脸颊气鼓鼓的,“阿起哥哥,你和七哥是什么关系呀?”
他眼珠子咕噜噜地转,“……我要告诉母后。”
晏起没理他,低头绑紧护腕的抽绳,周衔冰也懒得拿正眼看他,两人不约而同的无视令八皇子非常恼火,他年纪虽小,却也清楚晏起不是能随便发火的对象,便将矛头对准了周衔冰:“七哥,我听说你勾引过好多太监和侍卫,你不会现在开始想要攀附阿起哥哥了吧?好恶心!”
周衔冰笑眯眯道:“你羡慕啊?”
八皇子冲他扮鬼脸:“谁羡慕你了?真不要脸!阿起哥哥,你怎么会和这种脏东西有来往?”
他去扯晏起的衣袖,似乎是要一个交代,或者什么封口费的好处,却被毫不留情地挥开了。晏起扬长而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八皇子呆了片刻,表情很不好看,扭头恶狠狠吐了口唾沫在周衔冰脸上,骂道:“都怪你!”
晏起心烦意乱,推杯换盏三巡,天启帝还未露面,太子使了个眼色,心腹便把他这桌换成了白水。
此时又有人入座,神色肃穆严正,官服一丝不苟,步伐稳健,目不斜视。
是参知政事祁尧。
太监们忙进忙出,在角落窃窃私语几句,须臾,抬走了一张案桌。席中,不知是谁问了一句:“宛侍郎又不来么?”
那人可能只是随口问问,也不在乎得到答案,但有臣子借题发挥道:“宛温如告假还真是肆无忌惮,都把朝中风气带坏了,往前可没这样的。”
“就是,要我说,傲也得有资本傲啊,又没那个本事,什么劲儿……”
议论越来越大,吵得晏起火冒三丈,扬手把酒杯一摔,满座俱静。
那几人讪讪住嘴,脸色青白紫红黑,太子颔首致歉,道:“你少喝些,等会儿要去接傅将军。”
“陛下还没来么?”
“昨夜宿在钰贵人那里,估计……”
帝后青梅竹马、伉俪情深,天启帝也曾说过诸如“娶妻当娶傅昭雍”之类的海誓山盟,如今却甚少踏足中宫。
钰贵人不是个省油的灯,偏在这时拖着天启帝,没有孩子就如此嚣张,不知道有了孩子会是何等狂妄。
太子叮嘱晏起:“那傅厌性格差,别和他动手,讨不着好。”
晏起表面应下,心想未必。
他长这么大,从没怕过谁,凌迟处死千刀万剐的痛也只恨不惧,对于傅誉庭,除了几分敬重,就只剩下微不足道的怜惜。
傅誉庭此次回京只带了一支轻骑,?驻扎在白帝城外,晏起策马赶到驿站,远远看见一人着玄黑甲胄,外披白袍服,文武袖口绣着銮金佛纹,身姿挺拔修长,正和店小二讲话。
不多时,小二端上一碟盐水花生,一盘腌菜和一壶老酒。傅誉庭挑了个能晒到太阳的位置坐下,抬手倒酒时腕间掉出半串佛珠,每一粒都有金印,沉甸甸的,极有分量。
桌旁搁着一柄长枪,沉郁的乌金色在阳光下泛着生冷的寒意。
晏起不认识傅誉庭,却认识那柄名为“龙息”的枪。傅誉庭病逝后,这柄枪几经辗转,最后落到了他手里,上阵杀敌、无往不利。
重新见到龙息,就像又逢故友,喜不自胜,他记得皇后的嘱咐,拴好了坐骑缰绳,上前喊了一声表哥。
傅誉庭抬头。
这男人的容貌几乎英俊到了凶悍凌厉的程度,和晏起会被骂作小白脸的长相完全不同,见到他的第一眼,晏起心底就开始忌惮,是雄性被冒犯地盘的本能反应。
但傅誉庭只看了眼晏起,就低头继续喝酒吃菜,对那声表哥也并无表示,似乎并不关心晏起的身份,晏起原地站了一秒钟,吩咐小二再上壶酒,在傅誉庭对面坐下。
“傅将军应该不认识我,我叫晏起,按辈分确实得喊将军一声表哥。今日上元节,宫中设宴,太子殿下抽不开身,才托我代为迎接,否则他是一定会亲自来的。”
说了这样一番话,傅誉庭仍在吃那个死腌菜,晏起心想难道有这么好吃?于是夹了一筷子,咂吧两口。
好咸!
正好小二端酒上桌,他拆了春月夜的红泥封,抓起酒壶仰头狠灌几口,才舒服地长出一口气:“迭里乐坊近日来了位新角儿,名叫萧兮,那声音,只要将军听过一次,保准您这辈子都忘不了。”
傅誉庭淡淡道:“世子好雅兴。”
晏起笑:“将军难得回来,我自然是想把白帝城最好的都送到将军面前。舟车劳顿,风尘仆仆,迭里乐坊已经备好了接风洗尘宴,就等将军赏脸莅临了。”
“姑姑近来可好?”傅誉庭问。
“也好,也不好。”
他故意留个话引子,见对面不上钩,只好继续道,“太子染了风寒,舅母日夜担忧,烧香拜佛。又思及将军在塞外,刀剑无眼,便抄了本佛经,希望能保将军无恙。太子与将军,都是舅母最珍视的孩子。”
傅誉庭听着,抬头看向晏起,似乎想看看话里有没有凭借良心,无奈是什么也没看出来:“你认真的?”
“……”
什么叫他认真的?
这人会不会聊天?
客套话也听不懂吗?
晏起说:“绝无虚假。”
傅誉庭说:“姑姑巴不得太子早点病死,腾位置出来吧。”
“将军慎言!”
晏起脸色瞬变。
“太子为一国之储,大胤日后的君主,受上天庇佑。皇后仁德慈爱,中东二宫从未生出过任何罅隙,将军怎可随意诅咒编排?”
他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捏碎桌角,再把酒坛扣到傅誉庭的头上。
却不得不忍住。
傅誉庭眼里带着盎然的兴味,似乎想确认他是否真的会翻脸动手。
片刻,晏起还是忍住了,面无表情道:“请吧,傅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