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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报仇 厨房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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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蒸着梅子粥,雾气冉冉升起,侍女们忙前忙后,腰间都系着银铃铛,却没人发出声响。
推开窗,迎面是潮湿的混杂着青草和花香的新鲜空气,圆拱门前的积雪浅浅一层,不久才被清扫过。
雾红色的凤鸾花开得泼泼洒洒,翠绿的枝叶都被清雪浸得透亮。料峭春寒风带起花簇幼嫩的瓣,瑰红,柔软,叶脉翠绿。
院中氤氲着牛乳似的雾,花海仿佛也跟着融化在了云端和天际,几只雪白的猫儿在连绵花海里打闹嬉戏,拨弄自己松软的尾巴。
晨光穿透天际,负责洒扫的侍卫拎着木桶开始打水,走廊沿下,金丝篓中的雪绒鸟一声声啼叫,惊落凤鸾花叶脉络间微冷的露珠。
闹了个通宵,晏起赖着不起床,国子监也不想去了,林舜住世子府隔壁,原本在门口等他,又到前厅等他,最后走到了晏起的床边,说:“你又怎么了?”
“我头疼。”晏起捂着脑袋,翻身往里面滚,“上不成学了。”
“今天会考,你不能缺席,缺席就记零分。”林舜用力往外拽那床被子,“快点,要迟到了。”
一听见会考,晏起更是连眼睛都不想睁了:“好慎安。你懂我的。我去了也是一个字写不到,何必呢。”
“不行。”
“那你给我抄。”
“给你抄,你快点起来。”
林舜紧赶慢赶,把人赶出了世子府,马车就停在门口,他正要掀帘,晏起打着哈欠,晃了晃手上缰绳:“不是赶时间吗?过来,我骑马带你。”
白帝城气候宜人,开春早,庄宏城门后是一条可容纳十六乘并驾齐驱的主道,笔直、整齐,多竹,也多松柏,一年四季里总不缺浓淡深浅的绿意。
待下了细雨,绿意便晕染开来,朦朦胧胧,隐隐约约,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与细雾,看不真切。
晏起打马过街,快活张扬,一副好皮相少不得闺阁少女投花掷果,林舜坐在前头,疑心地问:“你骑术何时变得这么好了?”
他这发小智多近妖,不好糊弄,晏起也没打算诓骗,只说:“做了个梦,梦里学的。”
会考还没开始,林舜站在门口,望了片刻来来往往的学生,不为讲话,能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晏起成人之美,趁着林舜暂时顾不上他,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他刚进宫就被太子捉个正着:“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去?”
晏起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太子便道,“陪我去看看母后吧。”
中宫总是安静的,天启帝已有许久不曾踏足,皇后一心礼佛,遣散了很多宫女,只留下情同手足的女官。
她用过了早膳,正在写字。檀木桌案上静静摊开着几本佛经,角落的踏云小金兽目如铜铃,嘴里吞云吐雾,氤氲满室幽香。
“启禀娘娘,太子和燕世子来了。”
墨水在纸上晕开,皇后搁下毛笔,将经书对叠几道,扔进了废纸篓:“阿起?今日不是会考么?”
晏起一进凤仪殿就听见了这话,当即把脑袋一缩,太子后知后觉:“你又逃课了?”
晏起装作没听见,凑近了去看皇后写的字:“舅母,您在做什么呀?”
“我侄儿傅厌过几日回京,我想着抄本佛经,让他带在身上。战场上刀剑无眼,有佛祖看顾着,保好平安。”
……傅厌?
哦,傅誉庭。
晏起对这个人印象不深,因为傅誉庭没几年就病死在了南征途中,但放到现在,天启二十五年,傅誉庭之赫赫威名仍然如雷贯耳。
此人用兵如神,多年未尝一败。当年凝檀侯造反,率兵退守凝檀关,占据天险,易守难攻,诸将领久攻不下,最后是傅誉庭带伤出征,一举攻破,生擒凝檀侯,血洗凝檀关。
天启二十八年,傅誉庭于淮南病逝,时二十三岁,往后百年,大胤再无一人有如傅厌。
太子说:“母后也要顾着自己身体,切莫过度劳累才是。”
“按辈分,阿起要喊他一声表哥,虽说隔了几代,亲近些总没错。”
皇后话罢,看了眼长子,颇恨铁不成钢,“这么大个人了,还没有阿起明事理,你再和阿厌生出罅隙,太子的位置也不必当了,干脆打发到封地去了事!”
可古往今来,哪里有废太子侥幸保全的例子?
“太子哥哥也是心疼舅母。”晏起连忙笑着打圆场,“关心则乱嘛。”
太子沉默不说话,一看表情就知道是既没听进去,又不服气,把皇后的话当耳旁风。
气氛一时古怪,帷幕后忽然传来脆生生的童音:“母后,太子哥哥和阿起哥哥都来了,您怎么不叫我呀?”
“囡囡睡醒了?”皇后脸上露出慈爱的微笑,落进太子眼中便分外讽刺,“小厨房留着甜羹,快去喝吧。”
一位八九岁大的锦衣小少年赤足跑了出来,咋咋呼呼,后面追着若干要替他穿上鞋袜的宫女。
太子患有心疾,一贯喜静,听着喧闹声轻轻皱了下眉,晏起伸手一把抓住八皇子的衣领,说:“天气冷,小殿下还是把鞋袜穿好吧。”
八皇子看了眼太子,嚷嚷道:“我要大哥帮我穿!”
皇后刚要说话,晏起哼笑一声:“怎么不要你阿起哥哥帮你穿?”
他捉着八皇子一条腿,三下五除二就穿好了棉袜,再套上靴子,八皇子还没来得及挑刺撒泼,晏起已经把他拎离了太子的位置。
八皇子撇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阿起哥哥,你弄疼我了!”
“胡说八道呢,我都没用力。”晏起才不惯着他,“不要大喊大叫,嗓子坏了以后声音像鸭子叫,嘎嘎嘎。”
皇后道:“听你阿起哥哥的。”
她只顾怜着幼子,却未有片刻想到病中的长子,晏起都看在眼里,但太子只会在心下记得更深。
他端庄自若坐在原处,低垂着眉眼,静静喝茶,晏起和皇后闲聊了几句,拉着太子先行告退了。
“哥和傅将军,似乎有过节?”
“谈不上过节。”太子说,“傅厌出生时,钦天监判词‘灾星入命’,傅家也接二连三死了不少人。傅厌被送进寒山寺礼佛,长到十四岁,又克死了住持,参了军也没消停多久,又做出屠城那种丧心病狂的行径。”
晏起听懂了言外之意。傅厌本来就命中带煞,皇后还总让他往中宫凑,太子这是嫌人晦气,怕被冲撞了气运。
他想想,道:“傅将军……”
傅厌手里有兵权啊。
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够不结交呢?就算他姓傅,出身太子母族,是皇后的娘家人……皇后是太子与八皇子的生身母亲,无论哪个儿子上位,她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太子不是啊。
他宽宏大量,八皇子却受皇后期盼、幕僚挑拨诸多,总认为太子挡了路,日后恐怕也不是什么能顾及手足情谊的人。
太子再不与傅将军打好关系,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谁又能够保全他的性命呢?
保全了一时,那一世呢?
郑伯克段于鄢,不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吗?
晏起明白皇后的考量,但也许太子认为她更多是为了八皇子,因此不愿为他人作嫁衣裳。
可这话,不是他能说的。
晏起沉默着,忽而又想到,那傅誉庭的态度呢?
他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选择至关重要吧?
如果他支持太子,那自然便皆大欢喜、相安无事,可如果他的立场有所偏颇……
晏起说:“哥,你不必忧心,傅将军那边,有我呢。”
冷宫今日格外安静,连小太监也没看到,晏起一脚踹开破屋大门,悠然悠哉道:“周衔冰,起床接客了!”
周衔冰纹丝不动,还躺在床上呼呼睡大觉,晏起挽起袖子就要打,凑近一看才发现这人面色潮红、嘴唇惨白,似乎是发高烧了。
夜里那么冷,在寒风里跪着,身上连件衣服都没有,被子又不御寒,不发烧才怪。
晏起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如果不及时找太医,或许会就这么死在冷宫也说不准。
要不要就让他这么死了?
虽然太便宜周衔冰,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还是早些弄死比较好。晏起如此打算着,衣角忽然被人拉住,是周衔冰回光返照般,微微睁开了眼睛。
“滚。”晏起挥开他,“别碰我。”
那只惨白削瘦的手垂落,周衔冰安静望了他片刻,偏头看向敞开的窗口,外面有一株枯萎的梅树。
冷宫的初春很寂寥,他可能等不到看见梅树开花的那一天了。
周衔冰猜自己快死了,晏起也猜他快死了。
周衔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晏起还有。
有些话,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喊了周衔冰一声。
“上辈子我告诉你,跟了我,保你一生平安喜乐、荣华富贵。”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可原来,你仅仅把我当成筹码,走到最后只有利用和算计,好像没有任何真心,你也没有良心。”
“是权力养人吗?你后来变成那个样子。”
“我明明那么喜欢你。”
“我曾经真的很喜欢你。”
周衔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浸湿了被单,晏起其实也没指望得到答案,他站在那里,茫然地握住少年渐渐冰冷的手,心想真是奇怪。
明明他一点都不爱周衔冰了,明明恨周衔冰恨得入骨,可亲眼目睹周衔冰死的时候,他居然还会觉得痛苦,仿佛自己也跟着死了一遭。
恨来恨去,好像只是不甘心周衔冰没那么爱自己,晏起爱一个人,就恨不得把全天下都捧到他面前,可是周衔冰的爱好像和他不一样。
他要别人以死来证。
是这样吗?
其实周衔冰是爱着他的吗?
可能吗?
都无所谓了。
下去陪他吧。
窗外日头一点点地倾斜,他看着周衔冰一点点地断气,心里只觉痛快,却不知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