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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冷 宫女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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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们整齐无声地朝晏起行礼,地龙烧得火旺,寝殿温暖如春,他边走边脱外袍,太子正坐在廊下看书,肩上披了件狐裘,案旁还搁着一碗漆黑难闻的汤药。
太子身体不好,是幼时失足落水,落下的病根,调理多年也不见效果,只能小心养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长年累月地缠绵病榻,肤色比许多深闺小姐还要苍白。
也是因此,太子其实并不得天启帝喜爱,也许早有废储之心。八皇子同是皇后所出,皇后将心思都放在了幼子身上,只等太子被罢黜,扶持上位。
“哥。”晏起挨着软榻坐下,脸颊贴近狐裘柔软的白毛,“我还以为你歇下了呢。”
“怎么这么晚还过来?”太子低低咳嗽一声,拿帕子擦了擦唇角,掩饰的动作很快,但晏起还是瞥见了一角深色痕迹。
那是血。
“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没事就不能来么?”
“近日染了风寒。还是离我远一点,怕把病气过给你。”
晏起摇头:“我不怕的。”
太子端起汤药一饮而尽,眉心微微地蹙紧了,晏起状若闲聊般,说自己今天揍了周衔冰一顿。
“老七?”太子有些讶异,“他怎么惹到你了?之前宫宴上,你不是还为他打了老五么?”
“看他漂亮而已,谁知道是个狼子野心的东西。养不熟。”
晏起说。
“老五也整天跟磕了药的公鸡一样,不是打鸣就是下蛋,逢年过节,迟早得被哪个眼神不好的拉去宰了!”
“一天到晚的,净惹事,整座京城,有几个人讨得着你的好脸色?”
太子修长指节抚平了书页,“私下闹一闹就罢了,别做得太出格。姑母才打退北蛮,正是树大招风的时候。”
太子口中的姑母,也就是晏起生母,当今的长公主殿下,下嫁给了燕王。
燕王英年早逝,长公主掌兵在外,镇守边塞,没时间照顾孩子,晏起五岁就被送进白帝城,交由皇后抚养。
皇后与长公主是手帕交,晏起也与太子最为亲近。
皇后有意培养晏起与八皇子的感情,可俗话说得好,长兄如父,面对比自己小了一轮的稚童,实在不能和太子相提并论。
晏起说:“我明白的。”
太子想了想,道:“冷宫后头,常有人失足落水呢。”
他说这话时,面上仍是温文尔雅的,拿一条无关紧要的性命讨晏起开心,当然划算。
“不着急呀,我先玩几天。哥,你可别管我,也别让舅母知道了。”
晏起笑嘻嘻的,“看我不玩死他。”
他缠着太子讲了许久的话,直到三更天,太子乏了,晏起才离开东宫,重新回周衔冰那儿找晦气。
冷宫残破落败,连盏灯也点不起,黑漆漆的,像会闹鬼。周衔冰正借着月光缝补衣服,是白日被蹭破的那件,眉目简直像良家子。
晏起弯腰捡了块石头,抬手一丢,正中周衔冰脑门:“哟,忙着呢?”
周衔冰动作一顿,银针刺破指尖,沁出一滴浑圆的血珠。他收好针线,规规矩矩起身行礼:“燕世子。”
更深露重,他就穿着一件单薄中衣,那截修长锁骨露在外面,白得晃眼,晏起下意识伸手替他拢上,又发觉不对劲,一把扯开:“想勾引谁呢周衔冰?你要不直接别穿了。”
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烫得周衔冰浑身僵硬,他站在原地,听晏起翻来覆去念他名姓,周衔冰周衔冰周衔冰,没完没了,咬牙切齿,好像恨不得将他扒皮抽骨大卸八块。
他想说些话,想了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凉风吹过,衣裳不御寒,不由自主打了个颤。
晏起问:“冷?”
周衔冰点了下头,紧接着呲啦一声,身上唯一的衣服就被撕成了两半。
晏起扔掉烂布,眼神打量过他的身体,说:“跪下。”
周衔冰惊惶后退,眼神闪动着,明白了晏起的未言之意。他想拒绝,但很显然承受不起拒绝的代价。
过了片刻,他慢慢弯下膝盖,跪下,又微微抬头,露出了自己唯一有价值的那张脸。
又是同样的把戏。
晏起伸手用力扳过周衔冰下颌,讥讽道:“好听话啊七皇子,让跪就跪,好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他几乎快要把那块骨头捏碎了,周衔冰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疼得泛泪,又不敢泄出声音,咬着牙,连牙关都在打颤。
“忍?你以为忍忍就能过去吗?”
晏起打了个响指,一抹锋利的刀刃出现在指间,在夜里泛着生冷的森寒。
周衔冰脸色也跟着发白。
刀刃转得飞快,晏起故意放到他眼前晃了晃:“既然这么想勾引我,那我就给你做个标记,行不行?”
少年纤长浓密的眼睫不停地眨,挂满了泪珠,像漆黑的鸦羽,和暴雨中苟延残喘的蝴蝶,“怎么,怕了?敢勾引我,不敢对我负责?”
“跪好。”
他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锋利的刀刃在周衔冰雪白纤细的大腿内侧乱划了一通,隐约能看出潦草的“晏霜境”三个字。
周衔冰发着抖,小声呜咽,跪都跪不稳了,晏起扔掉刀片,凝视他片刻,忽然有几分意兴阑珊。
没意思。
如果是上辈子那混账就好了,直接杀人分尸也更心安理得。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倒像他在欺负人了。
“周衔冰。”
他喊了一声这人名字,周衔冰便可怜地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乌黑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脸侧,含羞带怯,好不惹人垂怜。
早春的夜里,倒冷回寒。
料峭凉风,吸一口气都是刺骨的痛,周衔冰不着寸缕,在院里跪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冻得嘴唇发紫,身形也摇摇欲坠,连眼睫上都结了一层霜花。
晏起等得无聊,打了个呵欠,冲他勾勾手:“过来。”
周衔冰刚膝行几步,就听见晏起不耐烦问,“爬过来,听不懂人话吗?”
他只得俯下身,爬到晏起面前。
晏起忽然问:“你到底图什么呢?”
周衔冰听不懂什么意思,也懒得动脑子细究,脸颊贴近他的腿,露出一个乖巧讨好的笑,声音沙哑,却带着钩子:“世子……”
死到临头,还想着巧言令色。
“……”晏起索然无味,“滚吧。”
周衔冰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跑回自己的小屋,晏起跟着往里看了看,一床薄被,连炭火都没有。
他哆哆嗦嗦地裹紧了被子,害怕晏起一个不高兴,把他唯一能够御寒的被子也毁掉了。他衣物不多,去内务府讨要又得说尽好话,受尽白眼。
晏起站在门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很难说清那目光里究竟有些什么,周衔冰只读懂了最直白的部分,那令人遍体发寒的、赤裸裸的仇恨与杀意。
晏起想杀了他。
周衔冰心惊胆战,飞快思考着对策,他到底——他他妈的到底哪里得罪过晏起?
是因为五皇子?
不,那个蠢货没这么大的能耐。
太子?有必要么?
还是说晏起纯粹就是无聊,来他这里找个乐子,找点消遣?
可按照以往的经验,晏起虽然肆意妄为,却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而且周衔冰明明记得他们打照面时,晏起对他流露出了极大兴趣,甚至可以用目不转睛来形容。
他也想过把自己打包送上晏起的床,以此换取庇护,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后话了,现在有没有命活到明天都不好说。
“想什么呢?”晏起轻轻地问,语气温柔,在周衔冰耳中却与厉鬼索命无异,“还敢走神啊?”
他觑着对方脸色,小心翼翼道:“在想我是何时惹得世子不快……”
“哦,何时啊。”晏起轻描淡写,“上辈子。”
说的是实话,周衔冰却显然没信,想也是,换谁都不会信。他束手无策,便一味地掉眼泪,啪啪嗒嗒,看得晏起烦躁又窝火,“你就知道哭!”
周衔冰哽咽一声,顿时不敢哭了。
但晏起的心情也很奇怪,他觉察出这份奇怪,于是没有再看他。
等到晏起离开,周衔冰的神色慢慢恢复了正常,掀开床板下的暗格,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衫套到身上,重新钻进漏风的被窝,捂了半夜也没能捂热冻僵的膝盖。
清晨,周衔冰发起高烧,昏昏沉沉,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要烫融在床上,他想爬起来,可浑身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
……得吃药。
周衔冰想,可是药从哪里拿?
好冷。
好冷。
好冷啊。
整夜未眠的困倦疲惫在此刻全部涌入四肢百骸,他慢慢闭上眼睛,似乎终于能够睡一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