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生 ...
-
明德元年秋,多事之秋,这一年,白帝城迎来了新的君主。
大胤周氏第七子,周衔冰,发动小阑山之变,志得意满,龙袍加身。
“久闻林祭酒盛名,可比管乐,当真如此?”
“世间传闻,怎能当真?况且,慎安如今已在燕王门下,不必再以旧职相称。”
竹叶萧瑟,竹影疏斜,山崖间,一座六角攒尖兰水亭中,有两名书生相对而坐。
“背弃旧主,认燕北猖獗乱贼作父,是不忠;新丧未满,弃林氏百年清誉不顾,是不孝。起战火,兴祸患,上不报国,下不救民,先生的确不比管乐。”
卫臻绣金官服,神色冷峻,眼珠也黑而沉,看人时仿若深渊在侧。话音落下,黑子压城连吞三镇,已成大势,汹然不可阻挡。
另一方那人眉目舒逸,衣袍雪白,露出的手腕清瘦,桌边一立白玉瓶,瓶中红梅斜出,衬着远山近林,是入画般的景色。
“凝檀侯残局。”
卫臻颔首。
凝檀侯被誉为千古第一棋圣,死前将所有手稿付之一炬,留下众多未解残局,这一手便是其中最有名的,亦被称作“困游龙”。
林舜缓声道:“今时今日,诚非下怨叛也,而上无道。新帝弑君夺位,越俎代庖。度义而后动,不为不忠;祖父忠信不楛,为奸佞所害,碧血染垢,白骨蒙尘。负冤而报仇,不为不孝。”
白子轻敲天元,局势瞬间大变,游龙冲破了困境,扶摇直上,卫臻不由得抬眼看他,鬓边渗出冷汗。
局势已定,胜负已分。
林舜泰然自若,向她行了一礼,拂袖离开。
帷幕后,众臣爆发激烈的争吵,有人抚着胡须忧心忡忡:“林氏为天下文人之首,此时动手,恐成众矢之的。更何况,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既敢孤身前往,我们怎能落人话柄?”
“管他什么人?要知道,他林慎安现在就是一介乱臣贼子!”
“阁老辅佐三代君王,先皇亲赐帝师之名,更有丹书铁券,林舜纵使有罪,犹当宥之。”
“阁老既为帝师,那他亲手教出来的晏起又是什么?”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胆战心惊,纷纷闭嘴不言。
燕北世子晏起入白帝城数十载,为废太子党羽,小阑山政变,七皇子周衔冰夺位称帝,囚太子于东宫。
消息一出,震惊朝野,在外领兵的晏起公然造反,连带着一起造反的,还有祭酒林舜。
——这听上去简直像个笑话。
群臣吵得凶,纯黑色十六骨玄纱冕旒后,胤朝第三十九代帝王周衔冰,倚在高台的软榻里一口气吃完了葡萄,甜滋滋的。
大胤尚水德,以黑为尊,年轻的君主穿着一身黑红交领广袖长袍,容貌清隽漂亮,长眉入鬓,鸦羽般浓密漆黑的眼睫似蹙非蹙,含情脉脉,像是话本中的仙子。
但是没有朝臣敢直视。
宫女跪在阶下,捧起铜盆,轻柔地牵起周衔冰的手,泡进温水细细地洗净。
周衔冰懒洋洋的,语气介乎调笑与傲慢之间,意气风发:“废太子还在朕手中,燕王效忠废太子,是位不可多得的良臣呀。那便传朕旨意,请燕王回京述职。”
卫臻望向那盘棋,神色迟疑:“陛下,他会来么?”
执掌燕北军的燕王晏起,真的会白衣入京,心甘情愿赴一场鸿门宴吗?
周衔冰闻言,微微笑了一下:“他若想要废太子活,就拿自己的命来填,一命换一命,不是很合理么?”
明德元年冬。
燕王回京述职,先入东宫见旧主,再入王城拜新帝。
待帝王问及废太子去留,果然愿以命相抵,反复三次,回答皆是。
新帝大怒,判燕王满门抄斩,逆贼共计一十七人,弃尸于市,以儆效尤。
那是个艳阳天,长街尽头血色惨烈,主刑的官员早已离去,高台鲜血一阶一阶地往下淌,在低处汇聚成了一条细细的小溪。
百姓们远远观望着、议论着,不敢靠近,不敢高声,仿佛还在惧怕那一滩血肉。
燕王已经死了,可是余威犹在。
一刀一问,可曾有悔,得是什么样的人,几十刀下去连哼都不哼一声?
其实算一算,这位亲王今年也不过弱冠之年。
众人唏嘘一阵,各自散去,雪越落越大,埋没了血色。
晏起慢慢睁开眼睛,只觉光亮刺目,什么也看不清,那阵刺入五脏六腑深处的痛久久不去,冷得彻骨,冻人心肺。
好像有很多人在喊他名字,声音杂乱,吵闹非常,他循着那点明亮的光看过去,竟然看见了林阁老的脸。
人死后,原来真的会在地府相见么?
那他既无颜面对师友,也愧对列祖列宗。
“老师……”晏起不由得落下泪来,喃喃道,“对不起,老师……学生给您丢脸了。”
国子监一干人瞠目结舌,彼此顾盼,心道这混世魔王今日抽的什么风?
不就是没写作业吗?
至于么?
阁老把高高举起的书给放下了,改为抚弄自己雪白的胡须,显然也被晏起突然的泪流满脸吓得不轻:“你莫非又惹出了惊天祸端?”
周遭学生都往这儿看,邻座的林舜嫌丢人,举高答卷挡住自己的脸,压低声音呵斥他:“晏霜境!坐回去!”
晏起又转过头,呆呆望着林舜,一瞬间更是泪如雨下:“慎安……”
“你干什么?!”林舜措不及防,被晏起一巴掌拍在背上,又被死死搂住脖颈,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半天挣脱不得,恼怒道,“放开我!”
晏起情真意切地忏悔:“慎安,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你知道我怎么死的吗?慎安,我好疼啊……”
他抬起脸来,眼眶通红一片,眼尾犹挂着泪痕,“慎安,你身上怎么热热的?”
刹那间学生们哄堂大笑,林舜也无语了,没好气地说:“被你气的!你到底怎么了?”
晏起理智终于聚拢了些,环顾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白皙、修长、毫无刀疤与老茧的手。
他惶然睁大了眼睛,呆立半晌,夺门而出,入目天地辽阔、草长莺飞,青石小路两侧落英缤纷,蜂蝶嬉戏,正是人间好风景。
紧接着林舜追了出来,“你怎么了?要不找个太医看看?”
“现在是天启多少年?”
晏起倏然回头。
“天启二十五……”
那一瞬间,晏起眼底像有一把火焰滚滚烧过,将他整个人都彻底点亮。
天启二十五年,意气风发的燕世子还在招摇红衣打马过桥,孤苦无依的周衔冰还在桥洞底下盖小被、小被里面抹眼泪。
“天启?二十五年!天启二十五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启二十五年!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晏起大笑不止,神色癫狂宛如中邪,林舜不由得后退半步,心想难道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
就不该逼这个草包读书。
天无绝人之路,老天待他不薄,晏起回身搂住林舜肩膀,急切道:“你陪我进趟宫。”
逃课,放在从前是不可能的,但鉴于晏起脑子好像出了问题,林舜不太放心放他一个人出去,迟疑几秒,还是勉为其难地应答。
书院门口,粉衣少女抱着作业站在白梅树下,晏起大老远就瞧见了,忙肘林舜:“你未婚妻!你未婚妻!”
林舜脸一下子就红了:“胡说八道什么呢!别平白毁人姑娘名声!”
“迟早的事嘛。”
林舜整理好衣襟,放慢了速度,目不斜视的模样,“偶遇”经过那少女。
晏起吹了个口哨,笑嘻嘻地打招呼:“容二小姐来接谁呀?”
“见过世子殿下。”容豫向他行礼,“我在等我兄长。”
林舜很不刻意地插了句话:“明日会考,今日放学要晚许多,天寒风凉,容小姐不如去耳房稍作歇息。”
他端得四平八稳、人五人六,任谁听了也不会觉得这是偏私,容豫略一迟疑,却是问:“那林公子为何提前放学了?”
林舜立即不说话了,晏起道:“当然是因为我们逃课啦!”
容豫知自己问了多余的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抓紧了衣摆。
逃课不能走正门,晏起轻车熟路翻上国子监围墙,留林舜站在墙下,问:“那我呢?”
“唉,我忘了。”
晏起又跳下来,把林舜送上围墙,自己再重新爬上去,“你该锻炼身体了慎安。天有不测风云,以后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我也不能时时刻刻照着你啊。”
林舜勉强稳住身形,觉得今天的晏起奇怪:“哪儿来那么多不测风云?”
晏起看看他,高深莫测地指了指天。
偌大的白帝城,有没有不测风云不清楚,但大约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拦燕北世子。
道路越走越狭隘,草木也趋于荒芜,人烟稀少,人迹罕至,林舜忍不住问:“你到底要干嘛?”
“来见个老相好。”
“你疯了?那都是陛下的嫔妃!”
“哦,不对。”晏起立刻推翻自己的用词,“是死仇敌。”
昨夜下了小雨,天空明亮如洗,草木青翠碧郁。几个小太监正提着木桶在井边打水,他鬼鬼祟祟躲在宫墙后偷看,表情一会儿狰狞,一会儿舒坦,林舜木着脸说:“你有病吧,我不跟你玩了。”
他转身要走,谁知晏起突然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飞起就是一脚,狠狠踹翻了其中一个布衣少年。
水桶滚落,泼了一地的水,小太监们顿时大惊失色:“这是做什么……哎呦燕世子!参见世子殿下!”
周衔冰连人都没看清楚就被踹飞了,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呕出一大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浑身都疼,肋骨尤其疼得厉害,估计是断了。
晏起书读得差,身手可是一等一好,周衔冰走运,他今天没穿那双嵌着铆钉的长靴,否则别说血肉之躯,就算生铁也能踹断。
周衔冰衣裳灰扑扑的,手臂撑着地半天爬不起来,也没人搀扶他,几个太监眼观鼻鼻观心,纷纷退至一边,还有献媚的,去给晏起的靴子擦灰。
少年皇子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抹火红衣摆,晏起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目光冰凉,笑意盈盈:“这不是七皇子么?”
七皇子周衔冰,生母出身低贱,是观星台的宫女,又因钦天监断言不祥,从小遭受冷落厌弃。如果不是晏起,这辈子连给太监端茶倒水的资格都要靠抢。
这个时候,他们还只在宫宴上见过一面,当时周衔冰被五皇子为难,晏起替他出头,解了个围。
估计周衔冰此时心里也纳闷吧,才帮过自己的人,怎么转头又来欺负他?
但晏起才不管周衔冰怎么想,他足下用力,咔哒一响,指骨应声而碎。
鲜血很快淌了满地,冷汗滴落,周衔冰身体发着抖,脊背却跪伏得更低,他咬紧牙关,试图把惨叫都压进零碎的喘息里,却又被晏起抓住头发,强迫抬起了头。
晏起半俯下身,手背拍了拍他的脸,动作介于羞辱与调侃之间:“表情不错。”
周衔冰被血糊住了眼睛,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但他还记得晏起的声音,便惶恐地微笑。
难为这混账还笑得出来,脸皮真是厚比城墙,他从前瞎了,才觉得周衔冰是个没人要的小可怜。
“想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世子做事,自然有世子的道理。”
周衔冰又在装了,漂亮而极具欺骗性的一张脸,男人看了也要说一句“我见犹怜”,晏起上辈子还就吃这套,被迷得七荤八素找不着东南西北,周衔冰说什么他都只会好好好。
但现在这招对晏起不管用了,他哈哈一笑,反手重重给了周衔冰一耳光,又问:“还有道理吗?”
力道毫不客气,直接打得周衔冰眼前发黑、头晕目眩,连跪都跪不稳了。
口腔里满是铁锈味,脸上指印肿胀,火辣辣的疼。他眼尾含着泪,许久才抬起头,竟将另一边脸也主动送进晏起掌心:“世子若能消气,打多少下也是有道理的。”
林舜看不过眼,想扶周衔冰起来,被晏起制止:“你别碰他,你这是拿笔的手,他身上多脏啊。灾星呢,谁靠近谁倒霉,倒八辈子血霉。”
他说完人坏话,还要找本人认证,“你说对吧七皇子?”
周衔冰垂着眼说是,林舜于心不忍,从袖中拿出一条帕子,为他擦干净了脸庞。
晏起不高兴了,发作道:“慎安!”
“别叫我。你少撒泼。”林舜示意周衔冰快些离开,转身拦住晏起,“小心祁大人参你一本。”
晏起把指关节捏得啪啪响:“参呗,整天吃饱了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周衔冰已经没影儿了,他兴致缺缺,心想不急于这一时,便去了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