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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受伤   天启二 ...

  •   天启二十五年,三月三,元宵,春日宴。

      猎场位于白帝城以南,名为花雾的山野,每逢春日花色如雪,落花时节残絮满山。禁军往里面投放了许多飞禽走兽,其中包括一头罕见的白熊。

      参与春猎的士族子弟们三三两两地分开了,从不同的入口走进猎场,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确保大部分人都能打到猎物,不至于空着手出来。

      太子骑马走在前头,靠一记汤药勉强撑出了场面。手上的弓箭和马鞍旁的箭囊都是花架子,他根本不会用。晏起在左侧落后几步,提着那柄沉重的霸王弓,腰间还别了一把长刀。

      要想完整地剥离一张熊皮,最好得一箭洞穿白熊的两只眼睛,才能做到一击必杀又不伤及毛发,晏起漫不经心地盘算着,预备猎到那头白熊,让太子献给天启帝以讨欢心。

      类似春猎这样的重大场合,按理只能由帝后主持,但天启帝不顾礼官反对,把钰贵人也带了过来,此举无疑有损皇后威仪。

      如果不是嫔妃不便参与狩猎,留在了营帐,帝王身边又有重兵把守,晏起简直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处理掉那个女人。

      沿途遇到了一些小型野兽,兔子猞猁之类的动物,他没动手,让随行的侍卫收拾了,太子忽然道:“听说国师收了老七当弟子。”

      他突然提起周衔冰,很难不让晏起分神。两人都很忙,有些天没见面了。

      大胤两位国师,陈良一位,是不世出的术数大家,天启帝三顾茅庐才请出的山,虽然教出个造反的凝檀侯,如今依然很得圣心。

      谢青逐一位,更是恐怖,传言他已经活了八百多年,是开国时期的人物,曾经当过胤烈祖的医师和幕僚,但后世史官对其存在讳莫如深,只有茶坊酒肆里的说书人会讲他。此人行踪不定,国师只是挂名的虚职,实际并不管事。

      所以说到国师,一般特指陈良,她收周衔冰为徒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晏起倒是无所谓,他心里有数,但太子估计就比较在意了,毕竟陈良不问朝政许多年,并未表现出对某位皇子的偏好,现在突然对周衔冰另眼相看,很难不让太子多想。

      晏起微顿了片刻,说:“旁门左道,上不能治国,下不能安民。到底只是些不入流的手段而已,殿下其实不必在意。”

      “纵使旁门左道,也是教出过凝檀侯那样的逆贼。傅誉庭封无可封,大胤也再经不起一次叛乱了。”

      周围虽然都是东宫亲信,可难免人多口杂,晏起不明白为什么太子要在这个时候和他谈论周衔冰,斟酌道:“殿下的意思是?”

      “阿起觉得,就在这里找机会解决周衔冰,怎么样?”

      他像是随口一提,亲亲热热地叫上阿起了,留晏起一个人后背生寒,怀疑太子是不是已经得知了自己和周衔冰的关系,要在今□□着他表态。

      “……一时兴起,难免有所纰漏吧?殿下不如从长计议。”

      “孤都安排好了。”太子转头咳嗽两声,微笑着看向晏起,“算算时间,大概得手了吧?现在过去,正好能撞见发狂的白熊袭击老七。阿起身手那么好,应付一头熊,不成问题吧?”

      晏起脸上的表情忽而僵硬了。

      太子仍紧紧盯着他。晏起张了张口,艰难应道:“不成问题。”

      待他们赶到,现场已是一片狼藉,大片倒伏的草丛上血迹斑斑,好几棵树木都被拦腰截断,地面凌乱散落着一些被刮烂的布料,晏起翻身下马,握住那段天水罗绣的紫色绸缎条,心下发紧。

      按照这样的出血量,周衔冰肯定受了重伤。但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尸体,也没有人体的断肢。

      有侍卫禀报道:“殿下,看脚印,那头熊应该是朝东边跑了。”

      熊有储存食物的习惯,周衔冰可能还在它手上,也可能逃脱了……逃脱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晏起缓缓摩挲着扳指,道:“殿下,为避免白熊伤及无辜,我先行一步。”

      周衔冰手无缚鸡之力,太子大概也不觉得他能从一头发狂的熊手下逃脱,意味深长道:“那孤等你的消息。其他人,去搜查周衔冰的下落,把尸体带回来。”

      长野嘶鸣一声,奔腾而去,仿若一道漆黑的闪电,晏起策马狂奔,不多时便远远看见了那头熊,它正在攻击几名士族子弟,咆哮声穿透了山野。

      那些侍卫显然不是对手,战战兢兢地举着刀和剑虚张声势,连迎战的勇气也没有,在权贵们的责骂声中不停后退。

      其中一名侍卫面对着大他好几倍的野兽,手脚发软,在后退的过程中,不小心摔倒在了地上。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吼叫,白熊一巴掌拍了下去,眼看要将那侍卫脑袋拍成西瓜瓤,晏起当即挽弓,三箭齐发,动作几乎快成了残影。

      他的弓与箭都来自燕北,燕北辽阔,寻常的羽箭射程只有几百米,是不足以支撑在燕北的土地上作战的,因此长公主改良了箭矢的材料和结构,使得射程增加了一倍,并且只要弓箭手本身力量足够,精铸的箭头甚至足以洞穿铁甲,更何况血肉之躯。

      尖锐的箭鸣撕裂了风声,第一箭贯穿了白熊的头颅,第二箭贯穿手臂,直至第三箭,借着第二箭的力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偏了整头熊的方向。

      利爪擦着侍卫的脸颊而过,留下一条淡淡的血痕,然后被箭矢死死钉在了地面。

      白熊颓然倒地,众人心神未定,晏起已经觉察端倪,立刻下马察看尸体,果然在白熊的腹部找到了一处不明显的钝圆形伤口。

      围着伤口一圈的皮毛都被烧焦了,显然是火铳留下的痕迹。

      ……周衔冰还活着。

      晏起松了口气,解下长野马鞍旁的长刀,反手顺着那道伤口捅了进去,一搅一勾,低身将铁弹丸攥进掌心。

      白熊耳边还散落着一些粉末,应该就是用来诱导它发狂的药物,晏起暗骂太子手下做事不严谨,啪地给了白熊一耳光,把粉末全部抖了个干净。

      此时傅誉庭也闻声赶到,见祸端已然伏诛,也无人伤亡,便放下弓箭,走近看了看白熊的死状,赞叹道:“好箭法。”

      晏起没说话,只是冲他笑了笑,比起借机和傅誉庭攀谈箭术,心底还是更担忧周衔冰的处境,随便找了个借口脱身,开始在周围寻找周衔冰的踪迹。

      日过正午,沙石都被太阳晒得滚烫,晏起沿着溪流上下找了一个来回,还是没发现任何踪迹,不由得心焦。

      长野伏在岸边喝水,忽然有些躁动,拿蹄子不住地刨沙,晏起看向它,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你闻到了对吗?带我去找他。快点。”

      长野叫了一声,带着他往河流上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面前出现了一片被杂草和藤蔓交织覆盖的山壁。

      晏起拨开那些障碍物,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窄口山洞来,伸手不见五指,他没带火折子,不敢贸然深入,试探性喊了一句:“周衔冰?”

      过了几秒,里面传来低低的应答,周衔冰听出了晏起的声音,拖着断臂,往外挪了两个身距。

      他脸颊蹭了泥和灰,脏兮兮的,睫毛也被污血糊住了,还没来得及擦掉,就被晏起一把抱进了怀里。

      “手臂断了?”

      他将周衔冰全身都摸索一通,摁到右臂时表情微变,很快出去捡了几根树枝,再把自己的衣摆撕成布条,固定住手臂,紧紧地捆扎起来。

      周衔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晏起跪在他身侧忙忙碌碌,整个人似乎陷入了一种焦灼的状态,肩膀乃至手臂的肌肉线条都绷得很紧,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晏起。”

      他问,“你知道是谁要杀我吗?”

      晏起动作一顿,没有回答。

      周衔冰拿出那支已经变形的火铳,在他眼前晃了晃,“如果没有这个,我就死了。”

      晏起说:“……不会有下次了。”

      “不会有下次是什么意思?是你能让太子回心转意不再想要杀我?还是要把我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让他没办法下手?”

      “都不是吧?这样只会让太子的疑心更重。他没有帝王心术,却比帝王还要多疑。你清楚被太子猜忌的后果。傅誉庭的病死,其中难道就没有他的手笔吗?”

      周衔冰逼问得很紧,同时心底升起了某种混杂着痛楚的快感。虽然他知道现在还不能要晏起一定从他和太子之间选择其一,还不是时候,但他必须给晏起埋下一个种子,或者一根刺。

      “现在我不杀他,他就要来杀我。他是大胤太子,是国之储君,可是没有人在意我。所以他可以杀我,而我不能杀他,对吗?”

      “对吗,晏起?”

      周衔冰轻柔地托起晏起的下颌,要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晏起沉默着,不说话,周衔冰笑了一下。

      “让你为难了吗?算了,你走吧。”

      “……太子在搜查你的下落。”晏起终于开口了,“我带你下山。”

      他避开东宫耳目,将周衔冰带回了营帐,周衔冰身上不止一处骨折伤,后背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随行的御医里有太子党羽,晏起不能用。

      所幸陆饮溪备了些金疮药,勉强能够处理伤口,周衔冰趴在桌边,漆黑长发拢在一侧,后背的衣物已经和血肉黏为一体,晏起拢着盏灯,在焰上烤热了匕首,低声说:“会有些疼。”

      “你会心疼吗?”周衔冰枕着手臂,偏过脸看他,“你心疼的话,我就不算太疼。”

      他的眼珠极黑极亮,在夜里像是猫的瞳孔,晏起指尖轻轻点了下他的唇珠,示意他张口。

      周衔冰便咬住他食指的关节,下一秒猝然睁大了眼,一丝血迹顺着晏起的手腕流下。

      “牙尖嘴利。”

      晏起执刀的手很稳,没有一丝一毫偏颇,周衔冰无声地绷了好一会儿,肩膀和手臂显出了骨肉绷紧的线条。汗水从他额间滚落,乌黑发丝被打湿后紧紧地贴在脸侧,皮肤呈现出几乎透明的雪白。

      晏起很快削掉了伤口处溃烂的皮肉,抹上金疮药,最后拿过绷带一圈一圈缠住了腰腹。

      现在周衔冰骨折的手臂吊着,身上又缠满绷带,是个十成十的伤患了,晏起说:“等你伤好,就跟我习武。”

      “那好累的。”周衔冰说,“我觉得我应该先多吃点饭。”

      晏起道:“国师也不给你饭吃吗?”

      周衔冰说:“他们根本不吃东西。”

      “他们?”晏起将浸血的纱布和其他不要的东西一齐扫进废纸篓,“你见过谢青逐了?那是很难遇到的人。他怎么样?”

      “心思很深,捉摸不透,装得很好,我看不出来。”周衔冰摇头,“陈良对他,有些别的态度。”

      晏起将手帕蘸上温水,一点点擦掉了周衔冰脸上的血污,又打开衣橱,找了件干净外袍给他披上。

      “陈良平生自负,却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她对谢青逐有所图谋,是正常的。”

      周衔冰适合穿大红大紫的颜色,燕北红衬得那副眉眼越发明艳:“陈良是术道大家,想来也很不甘心吧?她大限将至,收我为徒,是为衣钵传承。不过我观她棋术一般,是怎么教出的凝檀侯?”

      晏起欣赏了须臾,说:“凝檀侯?那是谢青逐教出来的,他不在意虚名,所以世人只知凝檀侯,不知谢青逐。当初凝檀侯身死,无人敢为一个逆贼收敛尸体,也是谢青逐亲赴凝檀关,东拼西凑捡了些骨灰。”

      “谢青逐看着不像那么重感情的人。天启帝不管他吗?”

      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陆饮溪在帘外禀报:“世子,太子回营了,正往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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