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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刺客 周衔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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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衔冰歪了歪头:“看来有人似乎不打算放过我呢。我现在是该躲到床底,衣橱,还是从后院窗户翻走?”
“哎,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在偷情?被捉奸在床什么的……”
晏起不理他,起身出去了,正好和太子撞上,太子似笑非笑瞧他一眼,就要往营帐里走,却被拦住了。
“殿下。”他低眉顺眼,伸出一只手挡在太子身前,说,“殿□□弱,刚出猎场,应当好生休息才是。”
太子意有所指:“怎么,孤不辞辛苦地过来,都不能进去喝口茶吗?”
“殿下若想喝茶,慎安那儿倒是有龙蟠绿。”晏起道,“现在恐怕不太方便。”
“阿起未娶妻纳妾,府上也无女眷,孤想进来坐坐,怎么还不方便了?难道金屋藏娇了不成?”
太子面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倒很有些天启帝不怒自威的做派,“阿起知道么?孤手下没找到人。”
可惜晏起连他老子都不怵,就更不会怵儿子了:“春猎毕竟由中书令一手操办,若是哪位皇子出了差错,老人家也担待不起。”
太子眼神逐渐变得古怪:“阿起,孤怎么感觉你像变了个人似的?你以前可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孤说话。莫非这就是所谓的色令智昏?”
黄昏日落,飞鸟投林,成片的黑点掠过朦胧远山,晏起道:“围猎快结束了,殿下记得提前把熊皮剥好,晚宴的时候献给陛下。”
“……阿起,这样就没意思了吧?”太子走近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问,“要杀他的是你,要保他的也是你。你是要为了他,驳回孤的决定吗?”
晏起以同样的音量回答:“殿下,先帝尚且能任用曾经的政敌,您却连自家的兄弟都容不下么?这不是身为储君该有的气度。”
太子缓缓地问:“谁给你的胆子,敢三番五次地训责孤?”
“于己,我非懦弱之人,于您,我非疏远之人,于公,我非怀禄之人,我自然是忠贞竭诚,知无不言。如果您连我和皇后娘娘的话都不信,那这世上,您再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就非逼一个混子背书么?晏起垂下眼睛,想到林舜就住隔壁,不如把他拉来讲道理。太子未必真铁了心要杀周衔冰,更多的可能只是在试探,要一个鲜明的态度,毕竟和晏起闹僵并无任何好处。
他只是太多疑了,他被皇后长久的责骂和训斥养出了敏感又自负的性子,心里隐隐约约也清楚,母后看不上自己。皇后若非处于深宫,今时今日的成就未必比长公主低,郁郁不得志,便把所有期望压在了孩子身上。
但无论是晏起、傅誉庭,还是皇后,都能看出来,太子委实不是当帝王的料。虽不算蠢,但白帝城里的聪明人实在太多,他排不上号。
晏起想了很多,但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脸上扬起笑意,柔声哄劝:“慎安那壶龙蟠绿是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才刚摘不久,很新鲜。”
傍晚融化的雪水用来煮茶再好不过,林舜坐到窗前案几时,麒麟四角小银炉正好烧开,蒸腾的雾气托着花符往上飘,花符被打湿,繁杂细密的纹路一点一点显现出来,氤氤氲氲,水乳似的白。
拂开花符,林舜有条不紊地煮沏。他不觉得太子如何,也根本不曾评价过太子,林家是清流,不参与党争,一心一意辅佐君主与太子,至于君主与太子是哪位,林家并不在意。
林舜是读书人,太子也是读书人,读书人聊天,大抵都是风雅的,两人相对而坐,你一言我一语,话了会儿有的没的。
晏起捏着茶杯把玩,古釉玉碎青的料子,一整套的凝乌雪泥,有市无价,不像林家的风格。他膝盖在桌下碰了碰林舜,揶揄地问:“唉,这套茶具谁送的啊?”
林舜止住话音,但并不想搭理他,几秒后又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和太子交流。
晏起一个人百无聊赖,听着犯困,起身要走,太子道:“马上就是晚宴,你又去哪儿?”
“你们讲话像阁老上课,无聊呢,我要回去睡觉了。”
周衔冰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那件外袍尺寸并不合身,衣服下空荡荡的,衬得他整个人极为清减,巴掌大的脸,表情认真的时候,就像一只小狐狸。
晏起的心跟着一安,原本被闹出的烦乱也散去,感觉就这样看着,然后死也可以。
“怎么没去晚宴?”周衔冰问。
晏起原本想说留他一个人不放心,又发觉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说不得这种仿佛余情未了藕断丝连的话,便道:“怕你饿死。”
不过这话在周衔冰听来,和前者并无区别,他了解晏起,总是迂回地讲话,于是撑着脸笑得狡黠:“好嘛,那谢谢殿下关照。”
陆饮溪提着食盒进来,外头响起了焰火的炸鸣声,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的烟花,漫天缤纷,映在帐幕上,影影绰绰的痕迹。
晏起说:“那支火铳我会修好,但你不要让别人看见。宛温如和祁尧已经开始查案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水落石出。”
打开食盒,烤兔和烧鸡的香气顿时扑鼻而来,周衔冰小小欢呼一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问:“你不怕有变故吗?刘家做事,收尾一向很干净。”
刘家是五皇子的母族,门庭显赫,不过晏起有把握,白帝城就没什么干净的权贵,藏得再严实,遇到祁尧,不死也得脱层皮。
祁尧这个人,有一套自己的标准,说好听点是岸高无枝,说难听点就是讨人嫌的小古板,今天是盟友,明天可能就是政敌,翻脸翻得坦坦荡荡、有理有据,大约是问心无愧的,当盟友和政敌,都是很棘手的存在。
晏起从前烦他,因为他老上本参晏起目无王法,扰乱秩序。闹市纵马、聚众斗殴、随意进出皇宫、当街撒钱搏花魁一笑、把喝不完的酒倒河里,将一些小事讲成天大的过错。
但要说朝堂真心实意为百姓做事的,祁尧又得排第一个。江南闹水患,他自请奔赴抗洪前线,倒贴了不少钱修水库。查贪污受贿,他又毛遂自荐,抄了十三位官员的家。
包括如今的火铳案,宛温如可能会考虑后果,但祁尧只会认为这是揪出国贼的好机会。
他当然懂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他根本就是不在乎,年纪也不小了,还狂妄得像个少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大概觉得全天下只有自己才是良臣,生得晋太师,死得谥文正。
得亏姓祁,祖上功名累世,出过三代丞相,能得帝王三分照拂,否则祁尧早就死几百几千回了,墓志铭都没得留。
也不对,祁尧读书不比林舜差,他的墓志铭应该会是千古绝唱。
“不怕啊。你这样说,是太看不起我们的御用名刀祁大人。”
“宛温如最近有难处,刘家要是愿意帮忙处理,那就未必。”
“这么关心我啊。我蹲大牢挨板子,你该高兴才是。”晏起交叠双腿,好整以暇看着周衔冰吃饭的模样,说,“少套话了。我跟宛温如什么关系,跟你没关系。”
周衔冰饭也不吃了:“可你跟我不清白,这不算有关系?我关心你,不是套话。等你蹲进大牢,还能带吃的去看你。”
“我在哪里都能有饭吃,你还是先操心一下自己吧。钰贵人,国师,包括我,你无非就是想激怒太子,你也的确做到了。但你太高估自己了。没有我,你今天就得死在花雾野。钰贵人和国师,谁都救不了你。”
“是啊,没有你,我就死了。可你还是来找我了,不是吗?如果你不来,我真的死在这里也没关系。”周衔冰说,“我只有你了。”
晏起敲了敲桌子:“找你的时候我在想,把你带回府,关起来,对外宣称七皇子没了。或者挑断你的手脚筋,在冷宫当个废人。”
“我真的有很多种办法对付你。周衔冰,你再这样闹腾下去,你觉得我们之间那点情分还够消磨多久?”
“我说过,看你表现,我可以既往不咎,继续保你一生平安。”
外面的焰火渐渐地停了,晚宴开席,丝竹歌舞随着佳肴一并上座,潮水似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了一浪,满进营帐,像是隔着层纱,听不真切。
周衔冰的表情很平静。
上辈子他一厢情愿认为自己在晏起心里比不过太子,不敢问,不敢说,不敢提,只能背地里使手段。
政变之前,晏起对他毫无戒心,完全没有怀疑一向安分守己的金丝雀早在暗中磨利了爪牙。
重生后周衔冰才发现,才敢确定,他在晏起心里的地位,比太子高。
他们之间的行将踏错,完全来自于周衔冰的误判和晏起……晏起这个人真的非常难以言喻。
不能再看他说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什么。发脾气、恐吓、威逼利诱,怎样都好,没动手杀他,就是不忍心,就是还没触碰底线,就是心里还有他。
周衔冰理好鬓边的发丝,漂亮的眼睛注视着晏起,而后微微笑:“我买通了刺客。”
晏起眼睛微睁,猛地抓住他手腕,茶水撒出些许,弄脏了那件外袍。周衔冰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像画上去的,“还不去看看吗?”
片刻,帐外嘈杂声四起,掺杂着禁军的呼喊和女人的尖叫,周衔冰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吃完了饭菜。
后院窗边忽然传来细微的异动,陆饮溪听觉锐利堪比鹰隼,以掌力震碎瓷碗抓过锋利碎片狠狠一掷!
——噗呲。
利器没入血肉,窗沿缝隙中女人闪身翻进,周衔冰拦住陆饮溪的动作,紧接着大批脚步声接近,那人捂着伤口,二话不说掀开被子躲了进去,下一秒数名禁军推门而入。
为首之人抱拳道:“惊扰世子,多有得罪,臣奉命捉拿贼人,还望行个方便。”
陆饮溪略作犹豫,掀开了帘子:“自然。”
副官手一挥,便有人上前搜查屋子,周衔冰披散的长发挡去了半边脸,露出的小半截下巴苍□□致,美得雌雄莫辨。
外袍虚虚拢着,修长的脖颈和锁骨便一览无余,几名禁军的目光明里暗里都往他身上投,以为是晏起的侍妾。
有一人将桌上的碎瓷片捧来看了眼,问:“这是怎么回事?”
周衔冰低低道:“抱歉,我家世子喝酒后不太老实,打翻了碗,还未及时处理。”
又有人去探床底,一无所获,毕竟是燕北世子的居所,不便多留,副官带人离开后,帐重新恢复了平静。
陆饮溪一把掀开被子,面无表情地说:“此事我会如实禀报世子。”
女人单手撑住床榻,支起上身,将长发往后一拢。她化了浓妆,额中点着花钿,金箔细闪的光从眼尾一直没到耳后。
周衔冰说:“快滚。”
刺客舔了舔唇角的血,漂亮的眼凶光乍现:“禁军都没奈我何,倒被你手下给暗算了。
“不是我手下。”周衔冰扶稳了她,找准瓷片位置,用力一拔,顿时细血飞溅,“你准备好退路了吗?”
“我的退路,那哪儿能跟你讲啊。”那刺客哼也没哼一声,跳下了床榻,“记得结尾款。”
周衔冰摆了摆手,她便麻溜地滚了,陆饮溪皱着眉站在门口,任由女人和他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