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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陈良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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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肃冷。
宫中传召,高公公亲自请人,提醒晏起皇后贵妃都在场,应该是为他揍了五皇子一事。
晏起走得很快,火红衣摆一路起伏,掌灯内侍要小跑才能跟上。还没踏进盛金宫,就听见了凄凄惨惨的哭声,贵妃伏在地上,哭诉她的孩子被打得不成样子,至今未醒。
然后是天启帝冷淡的声音:“老五什么性子你以为朕不清楚?他若不去招惹阿起,阿起会平白无故地打人?”
接着贵妃又尖叫道:“那晏霜境少负恶名,成天在白帝城飞鹰走狗,混迹市井,他想打什么人,还用得着理由?!”
皇后吃惊地说:“妹妹这讲的是什么话?阿起在陛下与本宫膝下长大,秉性如何,白帝城上下都有目共睹。本宫知晓妹妹护子心切,可这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人,万万使不得。”
高公公掀开宫帘,请晏起进来,晏起先向天启帝和皇后行了礼,才道:“臣有要事禀报。”
旁边一个惨白憔悴的女人死死盯着晏起,神色怨毒:“你必须给本宫一个说法!”
晏起看都没看她一眼,说:“陛下,臣请彻查玄铁营军辎,以及工部和兵部所有相关官员,尤其是负责制造与储备火铳的人。”
“昨夜臣在回府路上,偶遇五皇子带着侍卫欺男霸女,未能得手,便扬言要上火铳。众所周知,军辎乃国之重器,由兵部严防死守,臣倒是想问贵妃一句,五皇子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火铳?是只他有,还是已经……”
“火铳?什么火铳?一派胡言!”
如果不是宫女拦着,贵妃简直要扑到晏起的身上,“不过是句玩笑罢了!当不得真!空口白话,你有证据吗?!现在我儿昏迷不醒,当然是任由你污蔑!”
尖锐的长指甲眼看要划破晏起的脸,他不慌不忙,后退一步:“每支火铳皆有编号记录在册,是与不是,有与没有,一查便知。”
天启帝道:“阿起,彻查军辎可不轻松,费时费力,你想好了?倘若确有此事,朕绝不姑息。倘若老五是清白的,你又当如何?”
皇后正要说话,晏起冲她微微摇头,俯身叩首道:“如果五殿下清白,臣愿任凭贵妃娘娘处置。”
天启帝沉吟少许:“宛侍郎把年假全休完了是吧?此事便交与她去办。”
这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先不论结果如何,单是“彻查”二字,就足够宛温如将兵部与工部上上下下全部得罪干净,皇后适时问:“陛下,公平起见,要不再派个人呢?”
“也是。”天启帝摆了摆手,“让祁参政协办吧。”
那道玄黑的帘子又被放下了,杜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晏起步下御阶,惊觉后背微凉,高公公低声道:“殿下有些莽撞了。”
“……”晏起面无表情,“公公不必担心。我有考量的。”
冷宫外的那株梅树开了,花瓣打着旋儿飘进了窗,周衔冰托腮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数着树上的花枝。
箫声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其疾如风,其澈如雪,铮铮如石,瑟瑟如水,时而高昂激烈,时而低婉泣泪。
冷宫里还有会吹箫的人吗?
周衔冰寻声而去,穿过断壁残垣,颇费了些力气爬上高墙,趴在瓦上,窥见一个白衣女人孤身立于竹林空地,执一管箫,细叶瑟瑟,遍地飘零。
那管箫在女人指节间旋转几圈,最后停下,她忽然拈了一片竹叶,抬手掷出,动作不见如何狠厉,却有裁冰断雪、摧金斫玉之势。
周衔冰忙翻身一滚,滚入院来,掌心被粗糙沙砾擦出了血,回头见参天古树拦腰而断、应声而倒。
“你是谁?”那白衣女人淡淡地问,露出了一张布满烧伤和刀痕的脸。
她身上有股令人不安的气息,不像是嫔妃,可不是嫔妃,还有什么人能住在冷宫里?周衔冰想了一圈也没猜出来,不敢轻举妄动,回答道:“七皇子周衔冰。”
“七皇子周衔冰。”女人重复一遍他的名字,忽而微笑,“多年前我为你算过一卦。”
于是周衔冰也明白了她的身份。
大胤国师,陈良。
那名仅用“不祥”二字,断送了周衔冰十七年光阴的钦天监。
“但你的命数似乎变更了。”
陈良目露疑惑,周衔冰道:“没有谁的命数会一成不变。”
“你错了。”陈良说,“每个人的命数,从出生那天起就已经注定。有人封侯拜相,有人曝尸荒野,所有人都按照着既定的轨迹行走着,就像天上的星辰。你所以为的变更,怎么就知道它不是命数的一部分呢?”
周衔冰没搭理她,那女人幽幽道,“你不在因果中。”
他停下脚步。
陈良勾起嘴角,牵动了脸上的伤疤,宛如厉鬼。
“你与红尘只有一根线,斩断此线,再无牵挂。”
“你是个适合修术道的人。”
但周衔冰只问自己关心的问题:“线那头是谁?是不是……”
晏起两个字几乎呼之欲出了,但陈良讳莫如深地摇头,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目光平静。
周衔冰几乎是克制不住地下意识抬头,耳边一声惊雷暴响,那道雪白炫目的闪电擦着陈良眼睫落下,琉璃打磨的玉箫质地脆弱,顿时噼里啪啦地炸裂,碎作了雨点般的晶莹粉末。
满地狼藉之中,陈良轻叹一声:“你得赔我的箫。”
“……”周衔冰后退一步,“我没钱。”
陈良微怒:“你敢在我面前说这说那,连赔我玉箫的钱都没有?”
“没有。是你自己要扯着我讲。难道我连讲话的资格也没有吗?”
周衔冰不肯吃亏,转身要跑,被陈良揪住衣领,呵斥道,“不准跑!”
“别拉拉扯扯。男女有别你知不知道?”周衔冰奋力挣扎,陈良一把捂住他口鼻,强行带入屋中。
他要喊救命,又想起这里是偏僻的冷宫,并没有谁能够救他,被陈良严严实实摁在椅子上,说,“没钱就来做苦力偿还。”
“我都虚成这样了,你看我能做苦力吗?”周衔冰给她展示自己因为从小营养不良而惨白瘦削的手腕,甚至还没有陈良的手腕粗,并说,“这都是拜国师所赐。”
陈良愣了愣,分辩道:“白帝城每位皇子出生时我都卜过卦,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周衔冰可怜地垂下眉眼,有些泫然欲泣:“你不补偿我也就算了,还要敲诈勒索,是不是太过分了?”
陈良瞥着那张貌若好女的脸,纵使铁石心肠,也不得不为其所动了:“好吧。要我怎么补偿你?”
周衔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国师说我是个适合修术道的人。那我想学,国师可以教吗?”
“可以是可以……”陈良说,“不过这条路很难走的,也很苦。”
“难与苦,于我而言,实在不算得什么了。”
周衔冰只是微笑,目光落下,陈良一瞬间有如蛇吻舐颈。
“日日的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其实我倒不怕死,我想过死,我只是不愿意悄无声息地死。我想我至少要留下姓名。假如我处在别的身份中,太子位,帝王位,我未必做得会比他们差……我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只是不甘心,只是不服气,只是会想凭什么,凭什么是我,又凭什么不是我?难道国师没有这样的时刻吗?”
日从东起,阳光从竹林叶间的缝隙洒下,露水一点一点,化作白气消散在风中。
陈良苦笑道:“你不太像你父亲。倒有几分大胤开国皇帝胤烈祖的性情。那位原先也是位不受宠的庶出公子,谁能料到他开辟出了大胤这样一块辽阔的版图?我以为周氏子孙的血性,已经在锦绣繁花里磨灭了。八百年的偏安一隅,哪怕是狮子和老虎的后代,也很难不养出兔子和绵羊。”
“凝檀侯曾经和你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向往成为英雄,想要称帝,收服卞唐、九幽和大胤以外的所有土地,发誓要踏着血与尸骨留名。我劝阻他,我知晓他必败的结局。但他还是造反了。”
“你应该知道后来他遇到了谁。”
“如果你觉得你也可以,你至少要先胜过凝檀侯,他是千古第一棋圣。然后再胜过傅厌,他是百年用兵第一人。”
“你今年十七岁,对吧?其实还不算太晚。但凝檀侯十七岁闻名大陆,成为国手,傅厌十七岁已有兵神之称。”
“有些事情必须想清楚才能去做,你得问你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凝檀侯要称帝,要这个天下,傅厌要忠君,要维护正统。那你呢?你踏入棋盘,成为棋子或者执棋人,又是为了什么?”
最后,陈良抬手扶住少年消瘦的肩,“我这辈子只收过一个弟子,你算第二个,今日也是后继有人。希望你比凝檀侯活得久一点,不要再让老师白发人送黑发人。”
周衔冰问:“凝檀侯和国师,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第一个弟子。你应该叫他一声师兄。”陈良叹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想着建功立业,可天底下还有什么能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呢?”
“人难免一死,也没有谁永远甘心留着性命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吧?”
周衔冰默然,“不过我明白的,因为我也有珍惜的人。我不想失去他。”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你有珍惜的人,是好事。”
陈良说,“跟我来吧。”
她白衣飘飘,负手而去,周衔冰跟在身后,第一次从正门走出了皇宫,两侧的侍卫低头行礼,替陈良打开了观星台入口的高门。
刻着星轨与万象的檀木重门向两边敞开,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观星台的围墙高而深,人行其中,如蜉蝣望树。
周衔冰踏入门内,拾阶而上,一万三千阶,十二楼五城,这座高耸入云的建筑完全由木质卯榫构造而成,看不到一颗铁钉,踩上去的时候却不觉松散,而是非常坚硬的触感。
观星台顶端,工匠们按照陈良给出的图纸,用水银和玄铁铸就了一个宇宙,囊括了漫天所有星辰,它们按照既定的轨道不知疲倦地运转着,与真实的星空相互呼应。
陈良走进这片宇宙时,谢青逐一如既往在北斗七星的位置,对着棋盘发呆。
世上能与谢青逐对弈的人不多,胤烈祖算一个,凝檀侯算第二个,那位远赴燕北的长公主算第三个。
胤烈祖已经死了八百年,绝无可能再从坟墓里爬出来与他下棋,凝檀侯被天启帝挫骨扬灰,连座坟墓都没有,至于长公主,大概不会再想要见到他。
谢青逐找不出第四个能把酒论棋的人了。
陈良掀衣入座,曲起指节敲了敲棋盘,声音在死寂地分外清晰,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
穿着玄黑色长褂的男子睁开了眼。
那是张年轻而俊逸的脸,眼中带笑,唇下点痣,但应该绝不年轻,毕竟“谢青逐”三字,在大胤历朝历代史官笔下皆有记载。
他的长发随意挽成了辫子垂在肩头,细碎黑色短发下的瞳孔一黑一红,黑似浓墨,红似鲜血,皆异于常人。
陈良以一种炫耀的口吻告诉谢青逐:“我收了个弟子。”
“又是谁这么倒霉啊?”
清亮而慵懒的声线,不像国师,倒像位闲散纨绔的士族公子,谢青逐转头看向周衔冰,清脆悦耳、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随着动作此起彼伏,左耳那络长长的红色流苏耳饰在灯下流光溢彩,耀眼到了刺目的程度。
“哦,是位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