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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火铳 春猎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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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定在三月初三,期间周衔冰找过晏起几次,多数时间晏起是不在的,只有陆饮溪抱着剑公事公办地说,世子有事出去了。
当晏起的亲卫应该很无聊,毕竟偌大白帝城,能打过晏起的没有几个,周衔冰倚着柱子,和陆饮溪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等晏起回府。
“我记得你还有个双胞胎兄弟,怎么没见着他?”
陆饮溪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兄长话多,世子嫌吵,一直在外派。”
直到夜深,才有跑腿气喘吁吁抵达世子府,说世子和几个朋友喝酒,夜醉留宿,不回来了。
陆饮溪看看周衔冰,周衔冰脸上倒没有失望的表情,哦了一声,撇下满手的瓜子壳,准备离开。
陆饮溪说:“晚上不安全,我送殿下回宫。”
两人走在长街上,白帝城没有宵禁,也不知道今夜为何如此安静。周衔冰并不是话多的人,至少在除晏起以外的人面前不是,陆饮溪也沉默寡言,不爱说话。
他们走了会儿,转进一条小巷,没走几步,陆饮溪忽然非常失礼地抓住了周衔冰的手腕,周衔冰差点以为这个亲卫对自己有非分之想,要趁着夜色图谋不轨。
但很快,他明白了陆饮溪的意思。
不知何时,一队侍卫拦在了巷口,黑沉沉的,完全遮挡住了月光。回头,同样的侍卫拦在身后,刀剑寒亮。
侍卫分开两边,打着灯笼的太监弯腰走在前面,五皇子从容步下马车,拨开那盏六角宫灯,说:“真是让本皇子好等啊。”
“周、衔、冰。”
五皇子面上的笑宛如恶鬼,但周衔冰注意到了他还打着夹板的腿,不由得嗤笑:“伤还没养好,就迫不及待地丢人现眼来了?”
“周衔冰你他妈反了天了不是?!”
五皇子压根没想到一向好欺负的周衔冰竟然敢和他呛声,气得站都站不稳了。
“所有人!都给我上!拿下他!”
陆饮溪说一声得罪,将周衔冰拦腰抱起,几步飞越了巷墙,十几个侍卫你追我赶,脚步凌乱急促,哐当一声巨响,跑在最前面的一个轰地被射下了屋檐。
陆饮溪脚步不停,反手就是数枚暗器齐发,泛着尖锐冷光的袖箭雨点般密集袭来,势如破竹,逼得一众侍卫连连后退,又被五皇子一脚踹翻:“废物!”
“我看你才是废物。”周衔冰被陆饮溪抱在肩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夜风把紫色衣摆和长发都吹了起来,艳丽如妖。
“来打我呀,来呀?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就凭你也敢肖想我?也不自己照照镜子,我就算给晏起端茶倒水都不跟你!”
五皇子骤然被戳破了想法,整张脸都因为充血变成了红色,声音也陡然拔高:“放你妈的狗屁!你他妈早就被晏起干烂了吧!妈的死婊子臭贱人!谁稀罕你!”
他越说越愤怒,喝道,“拿火铳!”
“火铳?”
深巷中传来马蹄声,晏起骑着马从黑暗处现身,任谁都能看出他醉了,连绳也没牵,信马由缰,长野的铁蹄不住刨着地面,是个进攻的姿态。
燕北战马的血统非常强悍,甚至能踢死一名武装齐全的步兵,所有人都悚然后退,只有晏起又重复了一遍,“火铳?”
“这是违禁品。走私火铳是死罪。五皇子从哪儿弄来的?”
五皇子想起什么来,连忙道:“你说过我们是好兄弟的!你说其实你也讨厌周衔冰,我们化干戈为玉帛了!”
“有吗?”晏起冷冷地微笑,“我不记得了。”
五皇子瞠目结舌,晏起翻身下马,没站稳,踉跄一步,抬手扶住了五皇子的肩膀。
“所以是你调换了玄铁营的军辎对吧?你知道那场仗会死多少人吗?”
“……什么?”
晏起无言地点点头,然后一把抓住了五皇子的头发,猛地往地面一撞!
碎石飞扬,灰尘四起,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小巷,晏起似乎下了死手,那几下的力道相当凶狠,瞬间五皇子的脸就被鲜血蒙住了,连叫都叫不出声,眼前一片空白,几乎丧失了意识。
“啊!殿下!”太监尖叫着冲过来阻拦晏起,侍卫们如梦初醒,一窝蜂地冲上前,窄巷中顿时一片混乱。
云过月开,晏起扔开奄奄一息的五皇子,把指掌间沾的血擦在衣服上,抬头看向屋檐上的周衔冰。
周衔冰说:“带我下去。”
陆饮溪迟疑道:“世子喝醉了。你确定要往他跟前凑吗?”
“确定。快点。”
陆饮溪只得带他下去了,周衔冰几步捡起那支火铳放进自己怀里,然后才凑近晏起,闻到很浓的酒香。
“春月夜?”他问。
晏起顿了片刻,点了下头,慢吞吞转身,取下系在马鞍旁的酒壶,拧开,仰头灌了一口,眼神示意周衔冰靠近点,沾染鲜血的手忽然重重按住了他后颈,低头把最后一口春月夜渡了过去。
酒香浓烈,酒味辛辣,火一般烧过喉肠,煮得心肺滚烫,周衔冰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晏起退开几步,恍如无事,目光扫过他和陆饮溪,音色低哑:“回宫?”
周衔冰说:“来找你,没等到。”
“来找我。”晏起若有所思,“你没事的时候永远不会想到我。”
这话说得周衔冰不会接了:“……没有吧。”
“有的。”
晏起认真地说,“有的。”
他说完这几个字,又开始沉思,周衔冰逐渐发觉事态的诡异:“让陆饮溪带你回府吧,我要走了。”
“走?”晏起恍然大悟,“走。”
他将周衔冰抱上马背,一抽缰绳,调转方向,扬长而去。长野仿佛知晓主人的心意,越来越快,几乎成了一道残影,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和彼此剧烈的心跳,周衔冰抓紧了晏起衣服,想问他要去哪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长街和府邸都被远远甩在身后,他们来到了郊外,初春土壤解冻,泥土松松软软的,新芽初露,踩下去地面能凹显一个完整的印。
漫天星辰夺目,草丛间萤火虫扑舞不息,好似一团团朦胧的光雾。头顶万里星河璀璨,无遮无拦,就这么奔跑下去,仿佛能够到达世界的尽头。
山很高,很远,很辽阔,夜风拂过,吹动周衔冰乌黑的发丝,晏起放慢了速度,单臂环住周衔冰脖颈,懒懒地将下巴搁进他颈窝,另一只手把玩他的头发,冰冷,柔软,好似一束水流过脸颊。
再往前是瞭望塔,晏起吹了个口哨,长野风一般跃过了长长的铁廊,在门前停下,晏起推开塔门,拉着周衔冰的手,带他顺着环形楼梯拾阶而上,一圈又一圈。
塔尖满是枯枝落叶,酥酥脆脆,嘎吱作响,远山重峦叠嶂,水墨画似的浓淡相宜,白云近在咫尺,牛乳般的薄雾飘散如烟,仿佛触手可及。长野化作了一个很小的黑点,地面所有人都变成了蚂蚁。
晏起坐在最外面的那层琉璃瓦,往上是天,往下是山川河流,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空中有数以千计的长明灯顺着料峭寒风向更高的地方飘去,明光璀璨,星星点点,汇成了一条蜿蜒回转的银河。
天上飞的,水里流的,门前挂的,手中提的,每一点光亮都是一份美好的寄愿。
“白帝城还是太小了。”
晏起说。
“燕北的高山群峰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登上最高的山峰,伸手能碰到太阳。”
其实白帝城并不小,它是大胤流淌着黄金与鲜血的心脏命脉,只是晏起想要回家。
他太久太久没有回过家了。
一盏长明灯晃晃悠悠飘过来,被周衔冰伸手抓住。他心底针扎似的疼,密密麻麻,锥心啮骨。晏起的不自由,让他同样感受到了仿佛被圈禁在屠宰场的痛苦。
“那我向神仙许愿,希望你能够回家。”
伴随着落下的话音,遥远的天际炸开一束惊雷。
——那是焰火。
春猎前夕的焰火,万丈灰白天空中流火飞花、五彩斑斓,璀璨的流金一簇簇炸开、翻涌、散落,铺天盖地,汹涌而去,所到之处流光溢彩。
周衔冰仰头望向天空,焰火倒映进那双颜色瑰丽的瞳孔,仿佛一片明亮的星海。
而晏起望向他,语气很轻地问:“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烟花和风声都太大了,以至于周衔冰没有听见这个问题,但他注意到了晏起的视线,微仰着头,仿佛在索吻,于是弯下腰,吻住了晏起的唇。
长野在塔下等得很不耐烦,自己跑到草地里去玩了,晏起喊它回来时它还不太乐意,被周衔冰摸了两把脑袋,才乖乖地叫了一声。
“哪里来的坏脾气。”
晏起说,“不学好。”
周衔冰看看他:“你酒醒了吗?”
晏起闻言道:“我没喝醉。”
周衔冰便不问了,转而牵住他的手,踩着湿软的泥土,一步一步往有灯光的地方去。
晏起又说:“我可能喝醉了。”
“你知道就好。”
周衔冰一手牵马,一手牵他,“你打五皇子打得手疼不疼呀?”
晏起说:“我没打他。他自己拿脑袋撞地。”
周衔冰更加确信他的酒还没醒,这实在不像正常时候的晏起。而且晏起喝醉后,根本不会记得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他想趁这个机会套点情报出来:“你这些天都在忙什么?”
“傅誉庭。林舜。宛温如。”晏起一口气报出一堆名字,声音逐渐变低,“还有……周衔冰。”
“我?”
“你?”晏起仔细看了看他,摇头,“你不是周衔冰。周衔冰不会关心我。”
周衔冰说:“我们刚才还接吻。你会和周衔冰以外的人接吻吗?”
晏起呆了呆,站着不动了,似乎在努力回忆着刚才,好半天才解释说:“是你亲我。”
“好吧。”
他有些颓然。
“只能杀你灭口了。”
周衔冰诧异地望向晏起,反应过来后拔腿就跑,晏起慢慢道:“跑?跑有什么用?”
他一掌劈向周衔冰,电光火石间,周衔冰身体猛地后仰,那道凌厉掌风堪堪擦过鼻尖,削断了几缕发丝。
周衔冰趁此空隙,倒退数步,晏起出手迅疾如电,一把攥住了他手腕,一扭一压一扣,紧接着一个过肩摔,把他狠狠摞倒在地。
晏起屈膝顶住他腹下,左臂横在喉间作势要勒死他:“这荒郊野岭的,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了。”
那一下简直把周衔冰给摔蒙了,他眼前阵阵发黑,咳嗽了几声:“晏霜境,你还清醒着吗?”
“我很清醒。”晏起说,“小爷今天要杀人又灭口,还不快乖乖束手就擒。”
他低头端详周衔冰,奇怪道,“你长得和家妻好像。”
“是啊。”周衔冰勉强道,“可以网开一面,放我一马么?”
晏起手下用力,似乎真的动了杀心:“不可以。世上只能有一个周衔冰。”
咽喉被扼紧,空气逐渐流失,周衔冰无法,抬腿就去踹他,晏起右手按住他膝盖,掌心忽然被一样坚硬冰冷的事物硌了一下,便低头去掀周衔冰的衣摆:“你在腿上绑了什么东西?玄铁扣?”
趁他松懈,周衔冰猛地弓腰,晏起没压住,措不及防,让身下人挣开了桎梏。
周衔冰翻身,连滚带爬地跑开,恼怒道:“晏霜境你要死啊!”
晏起挨了骂,反而回过味来:“周衔冰?”
周衔冰说:“滚!”
“哦。”晏起默默举起双手,周衔冰见他似乎没有要再动手的意思,松了口气,拍拍衣摆的灰尘:“衣服都被你弄脏了。回去给我洗衣服。”
“好的。”晏起问,“是不是摔疼你了?”
他把周衔冰抱进怀里,掌心在他后脑上轻轻按摩着,周衔冰闭上眼睛,说:“你好凶。”
晏起嗯了声,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谁都没有再说话,野草连天的原野,二人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仿佛整个人间都于此长眠,天地只剩下他们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