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休》甘松青

2、瞧瞧，我这是抓到了谁？

　　常扬眨巴两下眼。

　　江无在抱着臂，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我很好奇，你这样一直举着，手臂不麻么？”

　　年轻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维持着挥棍的姿势，顿时羞红了脸。

　　不等江无在再开口，郁青已经自觉站了起来。

　　防止这神经再问他一句是不是腿麻。

　　谁料那人眉梢一扬：“不错，竟然能站起来，有进步。”

　　郁青：……

　　防少了。

　　于是郁青冷着一张脸走向门口。

　　浅淡的玫瑰香味猝不及防钻入鼻腔。

　　这让他突然想起管理总部开满玫瑰的花园。

　　尽管说不出差距，硬要说只是更淡些，可郁青就是莫名地觉得他身上的味道要更好闻。

　　纯净，湿润，像清晨的露水。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是对方长了张嘴——

　　郁青路过时听见这个臭不要脸的笑了两声。

　　杀了走人得了。

　　郁青强压着一走了之的念头，准备再观望观望。

　　不会有下次，再有下次就走人。他这么劝着自己。

　　郁大首席此次的任务目标便是眼前这个叫江无在的狗，原本他该杀了他直接走人的。

　　可玩家对他的态度与描述中的极不相符。

　　任务介绍上说江无在连续在几个副本中大规模屠杀玩家和NPC，引得人人自危。

　　以至于到了没人敢和他走一条路的地步。

　　但他刚一进来，就有个蠢货告诉他，江无在救了“他”一命。

　　还在不知具体情况的情况下，直言“江哥”会来救他们。

　　这显然不像是个问题玩家会有的待遇。

　　于是郁青耐着性子等了一会。

　　这期间他拉了玩家一把，防止对方碰到自己。

　　又拽了NPC一把，救了玩家一命。

　　小动作多的都数不完。

　　顺便还审核并通过了惩罚副本的进行申请。

　　——执法官认为任务存在疑点而不予执行时，会被优先判定为任务失败。

　　任务失败没什么大不了的，也不会有任何惩罚。

　　问题在于“不予执行”。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拒绝执行任务就是在和管理总部，乃至整个系统唱反调。

　　像郁青这种还打个意见报告回去的，简直就像是指着他们的鼻子骂：

　　这人明显没问题，这种任务也下发，你们都瞎了么？

　　总之，为了防止执法官徇私舞弊乱打报告，管理总部推出了“惩罚副本”的制度。

　　执法官依旧可以为“犯人”主持公道，但需要在任务副本结束后经历一轮惩罚副本作为条件。

　　不算特别危险，但相当麻烦。

　　久而久之便少有执法官会这么做。

　　杀了就杀了，不是说宁杀一千不放一个么？

　　何必给自己徒增工作量。

　　而郁青总是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为此，领导还打趣过他，是不是专程跟审查部门对着干。

　　并不是。

　　郁青只是下意识觉得，如果是无辜之人就这样白白地死去，未免可惜。

　　思绪飘得有些远了。

　　郁青捏了捏鼻根。

　　常扬一脸苦闷，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膛：“江哥，你但凡来晚点……”

　　“啧。”江无在扫了他一眼，“别说丧气话。”

　　走在前面的郁青突然回过头，冷着脸问：

　　“你之前动作也这么慢？”

　　江无在面前的路被他一堵，脚也没了落下的地方，干脆直接收了回来。

　　这么对视下，他才发现姚凌的眸色其实很浅，让他不自觉想起家里养的那只高冷的猫。

　　他很想像逗猫似的，拿个类似于猫条的东西在姚凌面前勾引两下。

　　可惜对方脸色太臭，让他几乎是立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郁青却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对视半天硬是连嘴都没张一下，要不是还有个人样，真的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其实是凶煞假扮的。

　　两人又僵持了几秒。

　　常扬看看你又看看他，大气不敢出一个。

　　好半晌，江无在脑子才终于上线，像是懂了什么似的笑了一声，懒洋洋地举起手作投降状：

　　“请组织允许我为自己申诉，你们俩是最后一批，我这叫劳逸结合。”

　　劳的时候紧赶慢赶才赶上那个动静结合的滑稽场面。

　　结果对方不仅不领情，还嫌上他慢了。

　　哎，世态炎凉～

　　江无在又出于怀旧心地往后面重温了一下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僻小破屋的全景。

　　他话锋相当自然地一转：

　　“倒是你俩，怎么躲到这么个……偏僻怪小的地方？”

　　郁青：……

　　他怎么知道。

　　被点到的常扬：……

　　年轻人讪讪摸了摸鼻头：“没看路，摸瞎过来的……”

　　“哦。”江无在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少见你这么注重缘分的人。”

　　常扬：……

　　像是为了佐证他的话似的，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正太从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

　　“江哥，好了吗？”

　　江无在并没急着回答他，反而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盯了会郁青，仿佛在问——

　　还不走么？

　　郁青冷着脸扭头走了。

　　江无在却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看着郁青的后脑勺，心不在焉地回了句“就来”，又停了两秒，才慢悠悠地晃荡上去。

　　——

　　郁青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手快把申诉交上去了，现在撤回还来得及么？

　　走出屋门，见三位玩家畏畏缩缩等在屋外，郁青才恍然想起这是个六人副本。

　　郁青：……

　　气忘的，都怪江无在。

　　他还没站定，便看到三人中的其中一人朝他偷看了一眼，然后颇为怨怼地嘟囔了一句“新人就是麻烦”。

　　郁青：……？

　　应该是在说原主吧。

　　再联想他刚来这会众人被厉鬼追杀的狼狈样，可见原主这祸闯的不一般。

　　尽管郁青并不知道原主干了什么事，总之这锅扣在了他头上。

　　那个正太倒是眉头蹙起，呵斥了一句。

　　常扬也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郁青没听清。

　　“惹祸的新人”仿若未闻，冻着一张脸，双手抱臂，站定打量四周。

　　江无在将他的行为尽收眼底。

　　他笑了笑：“好了，天都黑透了，往好处想想，至少我们现在睡觉不愁。”

　　在他的眼神示意下，正太拿出六根签：

　　“公平起见，用这个分组。两人一组，每支签上都有一个数字，对应相应的房间，数字相同的分为一组。”

　　这倒省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众人没什么异议。
　　当然，大家肯定都更想和江无在分到一起，毕竟他最强。

　　不过不能直接提出来，也许只会在心里暗自祈祷。

　　郁青不知道前面的发展，自然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能从众走一步看一步。

　　他的运气说不上好，但也不至于说差——

　　起码不让他和那个看他不顺眼的人分在一起还是绰绰有余。

　　果不其然，他分到了常扬。

　　而江无在则是和那个正太一起，剩下两人一组。

　　“那么……”江无在晃了晃手里标着“2”的竹签，“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眼郁青和常扬，仿佛是在暗示什么似的。

　　郁青眉心微蹙。

　　按理说，他过来之后的性格和原主应该有很大区别，可江无在作为一个高级玩家……不，顶级，竟然毫无反应？

　　反而隐隐有几分特殊优待的意思在。
　　理性告诉郁青，江无在完全可以因为“他们俩”是新人而给予关照。

　　可直觉告诉他，这不对劲。

　　纵使如此，他也没办法直接绑着江无在问他葫芦里闷的什么药。

　　于是，郁青顶着另一个玩家极度不满的眼神，高冷地点了点头。

　　等常扬和江无在笑着聊完，才和他一起离开。

　　这个村庄的建筑很稀疏，普遍石制，一眼看去有二楼的更是只有两栋。

　　他们现在去的就是其中一栋。

　　“姚凌……姚凌？”

　　郁青正记忆着地形，一时忘把名字对上，常扬叫他两声没反应，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姚凌？你怎么了？”

　　郁青懒得找补，便随口瞎诌：

　　“脑震荡了。”

　　常扬：？

　　青年人突然有些局促：

　　“啊？我敲的吗？”

　　郁青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对不住对不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常扬双手合十，欲哭无泪，“那咋办啊？你现在还不舒服吗？”

　　郁青：……

　　竟然真信了。

　　眼见常扬脚底一抹就要回头找江无在，郁青无可奈何地制止了他：

　　“……没有，就反应有点慢。”

　　“真的？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青年惴惴不安。

　　郁青闭了闭眼：

　　“真的。”

　　……好纯良的孩子。

　　他突然觉得良心受到了谴责。

　　粗略判断，现在应该是晚上十点左右。

　　玩家回房后整个村庄便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安静的落针可闻。

　　连正常的虫鼠叫都听不见。

　　两人房间在二楼，借着不错的视野，郁青站在窗前，大致在脑子里记了幅地图。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郁青扫了一眼便径直走向衣柜，翻出一套看着比较干净的床单，便把它垫到了沙发上。

　　常扬马马虎虎地盘腿坐在地上，视线一直跟着他，此刻却有点没看懂：

　　“为啥不铺床上？”

　　“我睡沙发。”郁青动作没停。

　　“啊？”常扬一懵，“你不是还有点不舒服吗？不睡床吗？”

　　“不睡，这床太硬了。”

　　他今天睡那个石板睡得浑身都硌得疼。

　　“啊？哦……”小伙子呆呆地挠了挠头。

　　常扬话多，刚刚被连着吓了几通还没什么睡意，便坐到床上自顾自地谈天说地。

　　郁青抱着能听到点线索的念头，硬是听他讲了快半个小时。

　　直到对方抵抗不住潮水般的睡意沉沉睡去，郁青才不可置信地发现这半小时他真的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听到。

　　从家庭、恋爱到工作，再到被拉进系统之后的一系列人生感触，竟然真的没一句是跟副本有关的。

　　郁青：……

　　他到底在幻想什么……

　　窗帘是水蓝色的，郁青看完地形后就拉上了。

　　房间内重归寂静，月光灰蒙蒙地半透进来。

　　好在系统后台非常争气地将今天的副本信息调了出来。

　　郁青看了眼时间，从窗口翻了下去。

　　他现在只需要根据指示把线索和实物对上，就可以舒舒服服地窝回沙发睡上一觉。

　　确认夜视功能正常运行后，郁青便径直走进了一楼。

　　然而，本该躺在书桌上的照片被人撕成了两半，甚至还孤零零地躺在了地上。

　　郁青眼睫颤了颤。

　　正欲去捡，耳边却突然蹭过一阵风动。

　　他眸光微动，傀线瞬间便甩了出去，可那人却像是早有预料般翻身躲过。

　　对方不断逼近，混乱间，郁青抽空看了眼夜视系统。

　　江无在。

　　其实他不需要看，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玫瑰花香已经昭示了那人的身份。

　　不过眼下想不了那么多，郁青粗略扫了眼四周。
　　真打起来这栋楼怕是要废。

　　被反剪着双手摁在桌上时，郁青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进来时他扫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有其他人影。

　　如果江无在真是特意在蹲他，那么对方今晚种种怪异的表现便都有了解释。

　　想到这，郁青脸色立马冷下五个度。

　　江无在心情倒是不错，饶有兴致地俯下身，贴着人耳朵挑衅：

　　“瞧瞧，我这是抓到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