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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十月底的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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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月考如期而至。
高二的月考已经排得不算很密,每月一次,考完第二天就出成绩,全年级排名贴在公告栏里。见晓对这个流程又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流程本身,陌生的是坐在考场上握着笔答卷的身体感。她的手还不太习惯长时间写字,考完语文的时候中指侧面磨出一个浅浅的红印。
她没考得太出格。英语作文用了四平八稳的句型,没有用超过现在词汇量的复杂语句,文综的论述题答得中规中矩。
成绩出来那天,她在年级排名榜上找了找自己的名字。第十七名,比上次低了不少,但也没夸张到引人注意。事实上,这也是她常年占据的位置,像上次其实是少数,她并不是天赋极好的那一类学生,没想着重生一次就考个状元。
李舒清的名字挂在第一名,稳稳当当的。
下午课间,见晓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目光在“李舒清”三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往教室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碰上了贺知余。
贺知余刚从画室回来,手里拎着湿漉漉的画笔,校服上蹭了两道靛蓝色的颜料。她看见见晓就凑过来,“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十七。”
“十七还叫还行?”贺知余撅了下嘴,“我要是能考十七我爸妈能乐疯了。”
“你考了多少?”
“不提了。”贺知余摆了摆手,“数学最后一页我几乎全空着,能过及格线就算我运气好。”
两个人并排上楼梯。贺知余走在见晓前面,踩着台阶一步一步的,步子拖得有点慢。上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见晓,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见晓,你说我要不要突击一下数学?普通美院的文化课线虽然不高,但也不能太离谱。”
“要。”见晓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你可以帮我补吗?”贺知余的眼睛亮了,“不用花太多时间,就每天晚自习之前抽半个小时就行。”
见晓想了想。晚上七点之前确实有一小段空档,食堂吃完晚饭到上晚自习之间大概四十分钟。她点点头,“好。那就从今天开始,你先把这次月考的试卷拿过来我看看。”
“太好了。”贺知余咧嘴笑了一下,转身继续上楼,脚步明显轻快了。
贺知余把试卷拿下来,一起拿下来的还有她塞到她手上的一张纸。
见晓展开纸,是一张线条稿。画的是上次画展上她看那幅《有病吃药》时的侧影,手里还捏着半截吐司,嘴巴微微张着,显然是正要说点什么。贺知余在画面角落画了一只小小的人眼,瞳孔里映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这是什么?”
“艺术观察。”贺知余把速写本合上,“我画画的时候习惯在角落加个细节,这张加的是一只眼睛。”
“眼睛里有什么?”
“你当时在看什么,眼睛里就有什么。”贺知余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帘子动了动。
“我们开始讲题吧。”
见晓展开叠好的数学卷子。贺知余的数学确实弱,月考大题几乎全空,基础还算有,但稍微绕一点就卡住。见晓把卷子摊开在桌上,在试卷上圈圈画画,然后指着一道立体几何。
“这题我标出来了已知和未知条件,你先做,做完了讲。”
贺知余趴在桌上埋头做题,笔尖在纸上走得慢,写到辅助线的时候停住了,眉头皱起来,用笔帽一下一下地敲着太阳穴。见晓在旁边抽了把椅子坐下,安静地等。
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画室朝北的窗户上,在玻璃上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画室里只剩下铅笔走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页声,贺知余做了一会儿题,忽然开口,“我做出来了!”
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六点半到七点,见晓和贺知余在空教室或者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碰面。见晓给她讲数学题,从函数开始,一点一点地梳理。贺知余听课的时候很安静,手里的笔转得飞快,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步骤,写错了就用橡皮擦掉重来。每次贺知余都要给她带一张画,基本都是卡通画,类似一个小人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数学满分”四个字,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
有天晚上讲到一道函数的综合题,见晓讲了两遍贺知余还是卡在第三步。见晓想了想,在草稿纸上画了条抛物线,标出顶点和对称轴,然后用不同颜色的笔圈出关键条件。
“你从这里看——”她指着抛物线上的一个交点,“条件给的是这个点的坐标,但你要求的是这个点,中间隔着对称轴。你先把对称轴方程算出来,再往回代。”
贺知余低头看了半天,忽然“噢”了一声,“懂了。”她拿过笔在纸上飞快地写起来,写着写着笔尖一歪,本子往前滑了一下,她的手肘碰上了见晓的手臂。
两个人的皮肤贴了一瞬。秋天气温降下来,见晓穿着长袖校服,为了方便把袖口扯上去,那一小块被她手肘碰到的地方却没觉得凉。
贺知余好像没注意,低着头继续写题。见晓把手臂往回收了收,看她把答案算出来。
“对了。”见晓说。
“嘿嘿。”贺知余得意地把本子合上,“明天换一种题型,这种我掌握了。”
“明天周三,下午有美术课,你还来吗?”
“来啊,”贺知余说,“数学比美术课重要,还是说,你嫌我浪费时间了。”
贺知余大有一种你敢说我就闹的表情。
“不敢,毕竟我手握不少大画家的杰作,这可是未来的期权。”
“这还差不多。”
她说完拎着本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句“晚安见晓”。
见晓没回答,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走廊顶灯白亮亮的,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窗玻璃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和身后的空教室。她低头看了看草稿纸上那条抛物线,贺知余在画旁边加了个小小的笑脸。
她看了两秒,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了书里。
晚自习结束是九点四十。见晓收拾好书包从教学楼出来,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她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往校门口走。
学校大门对面有家便利店,门店不大,卖些零食饮料文具。其实校内有便利店,但她有时候喜欢出来转转,就当放风了。
见晓进去买了些文具和饼干,正要结账的时候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同学,能加个微信吗?”
见晓偏了下头。门口站着一个穿隔壁职高校服的男生,个头不高,头发染了点棕色,手里攥着手机,正冲着柜台的方向说话。
柜台前站着李舒清。
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在掏钱。听到男生的话她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维持着淡淡的礼貌,“我在上高中,不用微信。”
“那QQ也行啊,”男生往前凑了半步,“就加个好友,聊聊天嘛。”
见晓站在货架后面,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两个人。她捏着手机随时准备报警。
没等她决定,李舒清开口了。语气很平,语速不快不慢,“同学,你今年多大?”
男生愣了一下,“十七啊。”
“我也十七。”李舒清笑了一下,那种笑是冷的,嘴上弯了但眼底没动,“你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我们学校门口,要么是翻墙出来的,要么是晚自习逃课。不管是哪一种,我建议你现在回去,免得被记名。”
男生不屑地笑了笑,嘴硬道,“记个名算个屁。”
“不算什么事,”李舒清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口,“但被抓到寻衅滋事,当众拦人呢。”
李舒清视线转向外面,这会儿刚下课人多,“当然,你要是想被行政处罚留个底,我也没意见。”
男生张了张嘴,脸涨红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李舒清一眼,李舒清正在把零钱放回口袋,头都没抬。
他走远了。李舒清拎着矿泉水瓶出了小卖部门口,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见晓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把文具和饼干放在柜台上。老板娘一边扫码一边说,“刚才那个小姑娘厉害,三两句话就把人打发了。”
“嗯。”
见晓拎着东西出门的时候,李舒清已经走了很远了。路灯底下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马尾辫在背后一晃一晃的。见晓站在小卖部门口看了几秒,才往宿舍的方向走。
她走得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播刚才那一幕。李舒清说“你要是想被行政处罚留个底”的时候语气拿捏得很准——不凶、不怯,听上去好像是为对方着想,实际上是在说“我不信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这就是李舒清。见晓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一世她看过无数次类似的事。李舒清处理各种麻烦都是这样,干净、利落、不给对方留余地也不让自己吃亏。她那时候觉得“这样的人真好,什么都搞得定”。现在再看,她忽然意识到,李舒清这种“什么都搞得定”的从容背后,是得经历多少次类似的事才能磨出来的。
周四下午的体育课,见晓跑完八百米,坐在操场边喘气。她现在的身体体能比三十岁的自己好多了,至少不会抬个头就嘎吱作响,但八百米跑完还是嗓子发干、腿发软,看来计划里还得加一项,好好锻炼。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来,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跑得不错啊。”
见晓转过头,李舒清坐在她旁边。刚跑完步的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脸色比平时红润一些。
“谢谢。”见晓接过水喝了一口。
“下周运动会你报项目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李舒清把腿伸直,看着操场上还在跑圈的人,“我跑不快,也不喜欢跳高跳远。”
见晓握着水瓶,看着操场的草坪。体育老师正在吹哨子集合,远处几个男生在踢足球,声音隔了半个操场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你最近跟贺知余走得很近。”李舒清忽然说。语气是陈述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见晓心里动了一,“我晚上帮她补数学。”
“嗯。”李舒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集合了,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队列。见晓走在后面,看着李舒清的背影——今天她扎了个高马尾,跑完步发尾有点潮。
见晓想起那天在小卖部她跟那个男生说话时的神情,还有那次在展厅她说“贺知余的画风格很特别”时的语气。
李舒清什么都知道。见晓忽然这么觉得。她只是不说。
见晓第一次用三十岁的认知审视她和李舒清之间的关系。
明明跑得很热,她却觉得身体阵阵发寒,额头传来一阵阵熟悉的抽痛。
这是她长期缺乏锻炼又高压工作造成的,按理来说十六岁的她很健康。
当晚晚自习结束,见晓回宿舍的路上又遇到了贺知余。贺知余蹲在宿舍楼门口的花坛边上,腿上摊着速写本,但没在画,只是坐着看人来人往。
“现在不讲题,”贺知余说,“我脑子转不动了,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见晓在她旁边蹲下来,“我不会讲故事。”
“那就说点别的。”贺知余抬头看她,“你今天跑完八百米怎么样?我怎么感觉你有点不舒服。”
“没事,锻炼少了。”
“那就好。”贺知余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来,往见晓手里塞了样东西。见晓低头一看,是一张小卡片,纸比较厚,边缘剪得很整齐,上面用水彩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旁边写了三个字“晚安呀”。
贺知余已经跑远了。
见晓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写。她捏着卡片走进宿舍楼,走廊里的灯照得卡片上的水彩微微反着光。
她把卡片夹在课本里,放进了书桌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