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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那会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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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自习刚结束,见晓就和李舒清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班主任把两份发言稿最后过了一遍,又叮嘱了时间控制和语速问题,摆摆手让她们去准备。
学校是几栋楼之间用长廊连接起来的弧形结构,每个年级一栋大楼,地面广场像是围起来的四分之一的圆形,面积很大,可以轻松承载全校的师生。台下是高一的十多个班,大部分人在交头接耳,还有的学生拿着笔记本在背知识点,乌压压一片蓝白相间校服,她们高二纯白色是校服界最后的余晖。
见晓站在侧边候场,手心有一层薄汗。她以为自己不紧张——毕竟三十岁的她,经历了很多次的演讲和汇报,面对领导都没怕过。但站在十六岁的身体里,站在这个她曾经不敢抬头的讲台旁边,那种久违的压迫感还是漫了上来。
“紧张?”李舒清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稿子,正在做最后的默读。
“有点。”
“正常。”李舒清把稿子折好放进口袋,“你上去之后第一句话别急着看稿子,先看台下,稳住三秒再开口。我试过,有用。”
见晓看了她一眼。李舒清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目光落在侧台幕布的褶皱上,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主持的老师讲完,李舒清先上。她走到讲台中间,微微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目光扫了一圈台下,停顿了两三秒。那个停顿里阶梯教室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稳清亮,不疾不徐。
见晓在侧台听着。李舒清的发言跟上次提纲里的结构基本一致,但细节更丰富,也带了些情绪在里面。台下的学生有的开始抬头听,正在背书的学生也渐渐抬起了头,相比较让人昏昏欲睡的陈词滥调,同龄人切身的体会和感受更能引起共鸣。
李舒清讲了十五分钟,收尾干净利落。她说完微微欠身,台下响起掌声,她转身下台,经过见晓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该你了”。
见晓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话筒还带着李舒清刚才调好的高度,她不用再动。她按照李舒清说的,先看台下,目光从左扫到右,停了两三秒。
台下有几百双眼睛在看她。她压住心跳,开口。
“大家好,我是高二(3)班的见晓。”
话音刚落,她就不自觉地进入了工作状态,语速放慢了一点。她讲文综的复习方法,讲如何把课本上的知识点串成框架,讲考试的时候怎么抓关键词。台下的学生有人开始动笔在纸上记。
讲了十多分钟。她轻缓地走下台。
李舒清站在侧台等她,递过来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讲得挺好,”她说,“第三段比稿子多发挥了一段。”
“自己加的。”
“挺合适的。”李舒清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走吧,下节课还赶得上。”
两人并肩往教室的方向走。秋天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李舒清走在外面那一侧,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白色校服照得发亮。
“我以前没发现你话这么少。”李舒清忽然说。
“我话一直不多。”两个人相处多年,见晓其实话都不多,而有李舒清在的地方永远不缺话题和热闹。
“以前没这么少。”李舒清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会找我借笔记,问我题目,吐槽小说剧情,还跟我分享垃圾食品。”
“可是你最近,都没有怎么找过我,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见晓一愣。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几乎忘了。十六岁的见晓确实会粘着李舒清,可以用“粘”这个字,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要和对方待在一起,却会主动找李舒清,即使大多数时候都是李舒清主导话题,她听着就好。
后来呢?
后来她在经历懵懂、明悟、挣扎,决然准备戳破窗户纸的时刻,比她更为决绝的李舒清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立刻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断绝了线上的联系。在失去了依靠手机联络的情况下,有多少机会能让两个学习和工作中都没有交集的人碰面?答案是毫无机会。
可她像突然被抽走了脚下建筑物,永远抛在了半空中,无法下坠,无法落地。
直到听说她已经结婚了,才被攫住的痛苦感受到了实在。
她从来不参加大型聚会,听说李舒清会去后,她也去了。或许是想问问,她过得好吗?曾经是否发觉她的心意吗?
直到见面后,所有的疑惑都烟消云散,因为没必要。
她看了看右手臂,那里本来有一条长长的疤痕,现在白净如初。
“毕竟不是同桌,”见晓说,“不方便打扰你学习。”
李舒清笑了笑,没再追问。
两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见晓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五分钟了。她从后门溜进去坐下,贺知余从后排探过身,往她手上丢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画了一个小人站在讲台上,面前有一排小点在台下坐着,小人的头顶画了一个大大的对话框,里面写着“大家好”三个字,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旁边用铅笔字写了一行,“听说你今天大发神威!”
见晓被她的画和语气逗笑了,另外撕了一张纸条写,“是的,消息这么快,你害怕了?”
贺知余很快传回来,“周天歌跟我说的,怕什么,我这是崇拜。”旁边又画了个小人匍匐在地。
见晓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
晚自习之前,见晓被贺知余喊去画室。推门进去的时候贺知余正在往调色盘上挤颜料,挤了五六管排成一排,像一条小小的彩虹。她看见见晓进来就招手,“快来快来,给你看群青。”
见晓走过去,调色盘上有一小块群青,颜色沉而亮,像深秋傍晚天边最后那一片蓝色。贺知余用笔蘸了一点,在白纸上刷了一道。
“好看吧?”
“好看。”
“我打算用这个颜色画一片夜空。”贺知余又蘸了一点群青,在纸上随意涂了几个小点,“星星也用这个颜色画,比深蓝色浅一点。”
“星星为什么不用金色的?”
贺知余似是等着她问这个问题,“因为,夜空和星星,底色都是一样的。”
“那会不会不够亮?”
“不会,夜空知道有星星陪伴就够了。”
她画画的时候整个人是放松的,笔在纸上走得轻盈,不像做数学题的时候皱着眉,笔帽敲着太阳穴。见晓靠在旁边的桌沿上看着她画,看她一笔一笔地把群青往纸上堆,堆出一小片夜空的模样。
“今天上台紧张吗?”贺知余额头也没抬。
“有一点,后来好了。”
“李舒清教你的办法管用吧?先看台下再开口。”
见晓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她教的?”
“猜的。”贺知余把笔放下,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她之前做过一次国旗下讲话,下来之后跟我们班的人说的就是这句。”
见晓没接话。贺知余把调色盘推到一边,从速写本里撕下一张纸,低头画了两笔,然后递过来。
纸上画了一小块夜空,群青打底,上面点了几点更深的小点,像星星。左上角用铅笔写了一个词,“送给你。”
“这算今天的慰问品。”贺知余说。
见晓接过来看了看,把纸轻轻拿好,等彻底干了之后才收进口袋,“谢谢。”
“不用谢。”贺知余把画笔收进笔帘里,“对了,上周那道几何题我又做了一遍,你帮我看看对不对。”
她从书包里翻出卷子摊开,见晓低头看的时候贺知余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桌角。她的袖子蹭到了见晓的手背,布料是纯棉的,被颜料染过几块淡蓝色。
“对了。”见晓说。
“真对了?”
“步骤都对,最后计算也没错。”
贺知余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笑了,“那这周换一种题型。”
两个人从画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七点过了。走廊灯亮着,外面天完全黑了,远处操场上的路灯照出一小圈一小圈的光。贺知余走在前面,忽然说,“我今天听说,高一有个班的学生听完你们讲话,说‘高二的学姐说话真稳’。”
“哪个学姐?”
“非要我说是吧,你们俩。”
见晓走在后面,看着贺知余的背影。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后颈有一小截露出来,被走廊的灯光照得白亮亮的。
“她确实稳。”见晓说。
“你也稳。”贺知余没回头,“但是你的稳跟她的稳不一样。她稳是本来就稳,你基于对自己的了解所以稳。”
见晓脚步顿了一下。贺知余说完这句话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我说得对吧?”
见晓愣了两秒。贺知余说得对。她今天在台上那种镇定,一半是因为有三十岁的经验。
真正十六岁的她做不到这么好。
“……对。”她说。
贺知余笑了一下,转身下楼。白色帆布鞋在台阶上踩出清脆的响,一下一下的,响到拐角就远了。
见晓站在原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画着夜空的纸。纸边角被校服口袋的线头蹭了一下,有点毛了。她把纸展开来看了看,星星画得不大均匀,有几颗偏小,有几颗偏大。
但都是亮的。
后来的贺知余,还在画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