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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哪怕这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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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清坐在见晓斜前方第三排。
这个位置见晓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上一世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一年,每天抬头就是李舒清的背影。那时候她总觉得距离太远,现在重来一遍,她觉得这个距离刚刚好——近到能看见,远到够不着。
够不着就够不着吧。
第一节课是政治,老师姓周,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讲课的时候喜欢用手敲讲台。他正在讲唯物论,一字一句地拆解。见晓听着听着就走神了——这些东西她高中背过、考研也背过,曾经也是她除数学外学得最好的一门。现在虽然忘得差不多了,但重新听起来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她低头在课本空白处随手写了几个字,写完一看,“树叶纷纷坠落灵魂的水面”。
窗外有鸟叫。
“见晓。”周老师忽然点了她的名,脸上似有不虞,“你来解析一下这句。”
黑板上写的,“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
见晓站起来。教室里有片刻的安静,她能感觉到李舒清微微侧了一下头,但没完全转过来。
“这是心学的核心观点,”见晓说,“万物、万事与道理都根植于人的心性之中。”
周老师面色缓了缓,正准备说什么。
见晓却一反常态,“但是,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老师。”
李舒清有些惊讶的回头看向她,不止是她,那些神游千里的同学都被她的话吸引回来。
她从前确实有问题也不会提,没有必要,也容易让人生厌。只是,她忽然想,放肆一点其实也不会怎么样。
周老师点头示意见晓继续说。
“心学唯心主义的立场,并不代表反对世界是物质的,更多的是看待人生的态度,我们对待人事物确实取决于人的本心,而唯物唯心的区分不过是观点不同,观点本身不分对错,不是吗?”
周老师有点惊讶,笑道,“说得不错,看来你学会了辩证法。”
底下的同学纷纷发出善意的笑声。
她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李舒清已经转回头的背影。那个背影没什么变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马尾辫搭在后颈上,发尾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见晓把目光移回课本上。
课间的时候,贺知余从教室后排溜达过来,胳膊肘搭在见晓的课桌上,探头看她刚才写的那行字。
“你怎么被抓包了?”
“咳,走神。”
“哦。”贺知余压低声音,“中午吃饭等我一起啊,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好。”
贺知余刚走,前桌的女生转过头来问见晓借笔记。见晓把本子递过去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李舒清的方向。李舒清正在跟同桌说话,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又快又稳,那支笔在她指间绕来绕去就是不掉。
见晓以前就注意到过这个细节。李舒清会转笔,转得很好看。她曾经偷偷练过,练了两周都没学会,后来放弃了。
中午食堂果然人满为患。贺知余拉着见晓挤了半天才抢到两份糖醋排骨,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贺知余吃饭很快,埋着头扒拉了两口就开始说画室的事。
“我们美术老师说要参加省里的比赛,拿了名次对艺考有帮助。我打算画一组人物像交上去。”
“画谁?”
“还没想好。”贺知余戳了戳排骨,“可能会画我奶奶,她脸上的皱纹特别有故事感。”
“考上美院之后,你想做什么?”见晓问。
“画家啊。”贺知余理所当然地说,“开画展,卖画,赚够了钱就去世界各地旅行写生。你呢?”
“……还没想好。”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还没想好。”贺知余用筷子指着她,“人生目标这种东西,早想早踏实。我小学三年级就想当画家了,一直没变过。”
见晓被她那个笃定的语气逗笑了,“那你挺厉害。”
“那当然。”贺知余啃完最后一块排骨,心满意足地擦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下周末江城几个学校有个联合画展,你来不来?”
“下周末?”
“就是十月十号。你要是来我就挂一张你的画进去,就那天早上在天台画的。”
“咳咳……”见晓差点被呛到,“那会不会不合适。”
贺知余笑着说,“怎么,你介意呀?”
“不介意,一个背影而已,就是……会不会不太正式?”见晓有些犹豫。
“画画就是画画,还讲哪张画得正式吗?”贺知余有些探究地看向她,“今天你向老周提问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谨慎。”
“好,我去看。”见晓对她的试探避而不谈。
她知道她今天在课题上提问不是很像以前的她。
贺知余没再追问,“那就这么说好了。”
下午是英语课。英语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老师,讲课很认真但没什么经验,板书写得密密麻麻的,到后半节声音都有点哑了。见晓坐在下面听着,觉得这些语法知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都学过,但不太记得了。
这个时候她是真的有点头疼了,远离学校太多年,又奈何文科要背记的东西实在太多,重新捡起来也需要时间。
她低头做着笔记,写了两行笔没水了。她把笔芯拆出来看了看,墨水还剩一小截,但写不出来了。
“谁有多的笔?”她小声问前桌。
前桌翻了一圈书包,摇头,“没了,忘了买。”
见晓正打算算了,一只手从斜前方伸过来,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黑色中性笔。
“给你。”
见晓抬起头。
李舒清侧着身,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课本上,仿佛递笔这个动作只是顺手为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谢谢。”见晓接过笔,声音尽量平稳。
“不客气。”
李舒清转回去了。见晓低头继续写笔记,她写了两行才发觉笔迹歪了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不至于不至于。
傍晚放学前,班主任通知了一件事。下周学校要搞一个学习经验交流分享,要派两个学生代表上台发言。班主任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两个人身上。
“李舒清,见晓,你们两个去。”
教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李舒清是大家公认的学霸,派她去理所当然。见晓则是那种默默无闻的中上游学生,突然被点名有点意外。她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看到李舒清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眼神很平常,就是同学之间“合作愉快”的那种礼貌。
见晓也点了点头。
散会后两个人被班主任留下来交代了几句。李舒清站在班主任办公桌旁边,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问时间安排和发言内容。见晓站在旁边,注意力一半在班主任说的话上,另一半在李舒清说话的语调上。
“那你们两个商量一下,讲的内容尽量不要有重合,”班主任最后说,“周四之前给我个提纲。”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李舒清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忽然放慢脚步等见晓跟上来。
见晓这个时候有点头疼,她头疼的不是该讲什么。她知道班主任是因为她上次考试成绩还不错,加上需要一个天赋不那么出众的人分享一些实用学习技巧,才选她去分享。
可她担心下一次考试,考得太差,让这次的分享成为笑话。
“你有经验吗?”她问。
“没有。”
李舒清笑了笑,“不应该不难。我侧重负责语数外的部分,你负责文综?”
“好。”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李舒清的影子又细又长,见晓的也是,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李舒清忽然说,“换以前你早就紧张地问我该讲什么了。”
以前的她确实很怕公共场合讲话。
见晓默了默,“其实,现在也紧张。”
“今天你向老周提问的时候可看不出来紧张,”李舒清笑了笑。
提起这一茬,她又开始脚趾扣地了。
看她尴尬的样子,李舒清放过了她,“那到时候你的稿子可以提前给我看看。”
她嗯了一声。
走到楼梯口该分开了,李舒清往右,见晓往左。李舒清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笔不用还了。”
“……好。”
见晓站在原地看李舒清走远。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见晓想起上一世,她们经常一起放学,在不同的路口,永远都是她在后面,看着李舒清马尾辫一晃一晃,消失在人群里。
她总是要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她现在只是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晚上回宿舍,见晓趴在桌上写经验交流会的发言提纲。贺知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了,靠在宿舍门框上看她写。
“你跟李舒清一起?”
“嗯。”
“她脑子是真好,”贺知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客观的赞叹,“上次我找她问数学题,她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见晓又“嗯”了一声,没抬头。
贺知余凑过来看了看她写的提纲,没评价,换了个话题,“你周末真的来画展?”
“真的。”
“那行。”贺知余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到时候带你看,有大师的讲解你就好好享受吧。”
贺知余走了以后,宿舍安静下来。见晓放下笔,盯着自己写了一半的提纲发呆。提纲上两种字迹——她自己的,还有刚才李舒清下课后补充上去的几个要点,李舒清的措辞很简练,标点都用得一丝不苟。
见晓看着纸上不同的字迹发了会儿呆,然后把提纲折好夹进课本里。
李舒清对谁都这样,礼貌、周到、恰到好处的好。她对见晓好,跟对其他人好没什么区别。
这一世好像也真的有点不一样,她知道,自己上一世在高中时期,一直把李舒清当作一种标杆,仰望着,甚至依靠着。
这对李舒清不公平。
见晓闭上眼睛。
宿舍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她刚拆了蝴蝶结的那双白色帆布鞋上。单结系得松松垮垮的,像她此刻还没想明白的、乱七八糟的心。
但至少今天她说了“好”——贺知余问她来不来画展的时候,她说了好。李舒清说“笔不用还了”的时候,她也说了好。
好。好。好。
都是些很小很小的承诺。但上一世的见晓,连这样的小承诺都很少给出。她总是缩在自己的壳里,看着别人靠近又走远。
这一次不一样了。见晓想。
至少她走出了第一步。
哪怕这一步只是从系蝴蝶结变成系单结。